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7、伙伴 ...
-
开学第一周,宁清越就和围绕在自己周围的人彻底混熟了。
沈青临简直佩服她骨子里的那股社牛劲儿,她跟谁都能说上两句,尤其是和坐在她前边儿的陈曦。
他们两人凑在一起说起话来的阵仗简直了不得,一个话多,一个话密,说起话来刹不住车,等他俩混熟以后,课间十分钟的闲暇都不够他们自由发挥的。
每当上课铃声打响,陈曦慢吞吞地转过身去时,沈青临简直能在他俩不舍的眼中,凭空看见多得快要溢出来的相见恨晚和惺惺相惜。
昏昏欲睡的数学课终于下课了,陈曦禁不住地往后抻了个大大的懒腰。
宁清越写完最后一笔数学抬眼时,就见前方递过来一颗短毛乱翘的脑袋,她不客气地抓了把陈曦的头发,陈曦立刻大呼小叫地转过来把她那像摸狗儿子的手打了下去,然后搔首弄姿地对着一旁的玻璃,开始旁若无人地打理他那头新剪的鸟毛。
“哎。”
宁清越拐了沈青临一肘,支着下巴侧过半边身子望过来,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沈青临没话找话:
“你发现没有?咱年段最近好像掀起了男生剪头潮啊,好多男生都跑去理发了。”
“嗯。”沈青临头也没抬地闷哼一声,然后他奋笔疾书的胳膊突然顿了一下:
“可能是想从头来过,重新做人吧。”
“哦,这样……”宁清越松散地往椅背上一靠,思绪慢慢飘浮起来,悠闲地发了会儿呆。
“那为什么都喜欢剪成那样呢……”
沈青临在听到她迷迷糊糊的呢喃后,下意识问了句“什么”,宁清越于是重新抖擞精神,坐直了身子,连描述带比划地认真娓娓道来:
“就是那种,两边剃掉,中间留长的发型。从侧面远远看过去跟个梯形似的,真不知道好看在哪里。”
听完她的问题,沈青临再度停下了手中的笔。
是啊,为什么呢?
他认真凝眉思考着,空气重归安静。
就在这时,陈曦刚好理好了他那标致的梯形头,他奇怪地看了眼后排正端着下巴,绞尽脑汁思考缘由的两人,忽然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哼出一个让人匪夷所思的反问来:
“那不然嘞?中间剃掉,两边留长?”
他趴在椅背上挑眉与他们对望。
沈青临和宁清越的脸上,旋即腾起大片的空白。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宁清越率先反应过来,爆发出一阵爽朗惊天的大笑。
“你真是……”
沈青临在反应过来他所说的那款新潮地中海后,难得没对陈曦那呆子冷脸相向,他捏紧了手中的笔,肩膀小幅度地上下抖着,忍笑忍得脸都红了:
“你他妈真有才。”
“我佛慈悲,我就当你是夸我了啊。”陈曦古灵精怪地双手合十朝沈青临拜了一下。
沈青临轻快地哼了句“不客气”后,轻笑着摆摆手,那意思约莫是含着调笑意味的滚蛋。
“哎,别写呀。”广播里忽然传出一两声动感的音乐,见沈青临马上又要埋头到三角函数里sin来sin去的,宁清越眼疾手快地劈手把他的笔都拽了过来:“今儿有音广,看看去呗。”
“对啊对啊!看看去呗!”陈曦一听,霎时来劲儿了。
他扒在椅背上问宁清越都有什么节目,宁清越掏出手机翻找节目单时,他正眼巴巴地望着她,样子像极了一条摇尾乞怜的小狗。
——巴甫洛夫和他的狗。
沈青临脑中忽然无端冒出这样的念头。
别是生物学傻了吧,他在心里这样吐槽了自己一句。
“我看看啊——”宁清越划着手机屏开始报节目单:“今天有乐器演奏,有唱歌,还有……”
“还有街舞!”她语带兴奋地嚎了一声。
“woo!”陈曦立即两眼放光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走啊,看美女啊!!!”
“快走快走!”宁清越起身捞起沈青临的一边胳膊,跟在陈曦身后把他拽出了教室。
“靠,慢点。”沈青临的胯骨在他俩连拖带拽的粗暴动作下,接连撞上了好几个乱七八糟瘫在过道上的桌椅,腰胯传来一点钝痛,应该是给撞出了一小片淤青。
等他们跑到走廊上后,躁动的鼓点已经迫不及待地从广播里走漏了一两声,片刻之后,当那些自信大方的男生女生们踩着鼓点,闪亮登场,跳起热舞后,那场面几乎擂动了所有年轻蓬勃的心,青春意气旋即在教学楼中呼啸而过,点燃、撩动了所有。
“hoo!”陈曦吹了声口哨后又克制不住地嚎叫了一声,整个人看上去变得容光焕发。
“靠,那美女好靓!”宁清越激动地扯着沈青临的胳膊左右晃。
她这人有个不大不小的坏毛病,就是激动起来特别喜欢拍别人的身体,沈青临身为她同桌的这段短短时光里,一把瘦削的脊梁骨都快被她擂断了。
“是……是挺、靓的。”他实在是不想扫他俩的兴,只好断断续续地跟着赞许哼唧。
“啧啧,这妆容简直太帅了!姐今儿回去就好好研究一番!”她又大力拍了拍沈青临。
“咳。”沈青临差点被她这掌拍到栏杆上和栏杆亲嘴:“能不能轻点儿对我……”
然而,山呼海啸的狂欢和擂动的掌声片刻鹊起,瞬息将他哀怨的声音淹没,宁清越没听见他的诉求,继续激动地往他身上推搡拍打了好几下。
“……”沈青临放弃了挣扎。
音广最终在一片热情洋溢的青春气中结束了,预备铃响起,学生们于是无法,只得恋恋不舍地拖着慢吞吞的步子回到教室里去。
“班长。”谢岑抱着一只篮球三两步跨上楼梯时,正好瞧见了还在楼道边打水的三人,于是习惯性地招呼了沈青临一声。
“嗯。”沈青临条件反射地应了。
他如今其实早已不是班长了,但可能是因为他以前当班长的时候,当得真的很深入人心,当得真的太好了,谢岑总是很难改变口头上的习惯,总也这么叫他。
“你又跑去打球啊?”陈曦边接水边朝在水池边洗脸的谢岑努嘴问着。
“啊?嗯。”谢岑往自己脸上泼了捧水后,拢起双手使劲儿搓着脸,说话间嘴里像是含了泡泡,小鱼一样咕噜、咕噜的。
“对了……”他直起身关上水龙头,拎起衣摆边擦脸边问:“你们复习了吗?”
“复习什么?”陈曦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宁清越的脸色却忽然白了。
“靠!”她跳起来又搡了沈青临一掌:“阿蕤的古文小测!!!”
“……完了!”沈青临反手抓住水杯,拽上她就往教室跑。
结果还没等他跑出两步呢,他就感觉手臂上承载的力道大得有点儿不太对劲。
“你怎么变沉了?要不爆浆鸡排以后还是少吃……”
沈青临低低咕哝一句后,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地转过脸来,然后他发现——
发现,宁清越手里抓着个还在犯傻的陈曦,陈曦手里又无意识地拽着个抱着球跑的谢岑。
“……你大可以不这么讲兄弟义气!”拖家带口的顶梁柱沈某咬牙切齿地叫了一声。
“嘿嘿。”宁清越无辜地朝他笑了笑:“素质太高,宝贝,对不住了。”
等他们狼狈地冲进教室,哐当落座后,上课铃立刻紧锣密鼓地敲响了。
江蕤穿着一身轻飘飘的连衣裙,慢悠悠地荡进教室时,一众学生的心态简直沉重得无以复加,她那轻盈曼妙的步态简直像是踩在了学生们胆战心惊的神经上,而且还一踩一个准儿,一脚一个血窟窿,全班同学们的脸都给她踩苦了,谁也不敢放声呼吸,大胆造次。
“来,把书本翻开。”江蕤把书翻开摊在讲台上,俨然一副要讲课的架势。
班里紧绷的气息忽然松懈了,然后,就在他们最放松的时刻,他们和蔼可亲的语文老师又温柔地给出了致命一击:
“再给同学们5分钟时间复习,我们过会儿小测。”
真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那口原先松了的气儿还没完全放下呢,这会儿一下又如鲠在喉地噎住了全班的喉咙。
所有人都苦哈哈、哗啦啦地翻起书,嘴里念念有词地背着该死的文言文,该死的“天书”。
“谁会啊?”陈曦愁眉苦脸的。
沈青临脑子好,记东西快,粗粗扫一眼他就能背个七八分下来,刚想拍拍胸脯说自己应该没问题了,前座的陈曦忽然转过身来,求助似的举着书点着一个注释问他:“这个指示代词在文里是什么意思?”
沈青临探身过去,顺着他点着书的笔去看,结果一下给他问懵了。
“……不知道。”他干巴巴地哼着。
“那这个呢?”陈曦又换了一个地方点着。
“……不清楚。”他麻木不仁地接道。
“那这个……”陈曦调整了一下坐姿,笔尖又换了个地方:“这个呢?”
宁清越和谢岑好奇地抬头望过来了。
沈青临脸色难看地推开陈曦那本快要摊在他脸上的书,语带不耐地冷道:“你他妈找茬呢?”
“我没有……”陈曦委屈地撇撇嘴。
“看看、看看。”宁清越和谢岑好奇地把脑袋挤过来,凑在一处观摩陈曦的书:“哪儿不会说来听听啊?没准儿一会儿考了呢?”
“就这儿、这儿,还有这儿。”陈曦快速地在他那几乎空白的课本上点几个地方。
“……”宁清越和谢岑都沉默了。
“兄弟,不是我说你——”谢岑拍了拍趴在椅背上的陈曦:“就算江蕤真的丧心病狂,你点的这些地方,她估计也是一个不考啊。”
“是啊。”宁清越神色复杂地看着满脸单纯的小狗崽子,重重点了点头。
“啊?真假?那万一……”
“没有万一。”沈青临抱着胳膊不客气地槽道:“你上辈子是步步高点读机啊?哪里不会点哪里,专门拆台打击我们自信心?”
“才没有……”他把自己下半张脸埋在书后,小声嘟囔了一句:“那我待会儿不会问你们啊。”
“问。”沈青临手一伸,把他爱惜得不得了的一头鸟毛又给揉乱了:“大胆问。”
陈曦对他揉乱自己头发一事敢怒不敢言,但他现在又实在有求于人,于是只好继续可怜兮兮,战战兢兢地吊着眼看着他。
“哎呀哎呀。”宁清越把他转过去,拍了拍他的后背叫他安心:“安啦安啦,待会儿给你递答案。”
“说好了啊。”陈曦转了回去,嘟嘟囔囔的声音没一会儿又飘进另外三人的耳朵里:“一会儿下课了,我请各位恩人吃饭。”
“那我要咖喱鸡排饭!”宁清越露出狡黠的笑。
“沙茶面。”谢岑默默按开笔,盖上书。
“行行行。”陈曦倒扣书本,在小测间隙,手忙脚乱地翻开课本最后一页简记他们的点单:“我佛呢?”
沈青临闻言并没有立刻回答,相反,他踹了他椅子腿一脚,陈曦立刻福至心灵地把手探到桌子底下,沈青临果不其然在他掌心上拍了张小纸条。
“桂林米粉吧。”那张小小的答案背后,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顶天立地、正大光明地躺着。
“欧克欧克。”陈曦侧脸朝沈青临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伏案埋首,专注抄小抄去了。
窗外的流云像丝带一样,松散地系在蓝天身上。
沈青临撑着下巴望了一眼,禁不住地走了会儿神。
“你会在那儿遇到更多的新朋友,更适合你的人——”
顾安生的声音忽然从他心底散播开了,那是一个多月前他对他的真诚祝愿:
“我想,我的安澜,无论在哪儿,应当都能拥有足够的实力,都能成为一个更加优秀,更足以令人为之骄傲的、明媚耀眼的人。”
他沉默地把目光从蓝天绿树上撤回来,望了眼他遇到的人,望了眼他的伙伴们。
然后,他忽然就觉得,挺好的。
因为有这么一群闪闪发光的人陪着的缘故,他在六中生活的这段时光里,似乎都闪动出了别样的光芒——
那是属于盛夏的、明媚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