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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贪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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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期两三天的校运会,最终在沈青临独自一人的意兴阑珊中结束了。
缀在校运会屁股后的国庆假期很快来了,沈青临仍旧故技重施地选择把生日挪到前头过——
这既是他的习惯,也是如今的他,煞费苦心的心计。
早在他得知真相的那个雨夜里,在白城那电闪雷鸣的喧嚣中,他就曾虔诚地在心底里向诸天神佛不住许下心中的偏执和妄念,无论如何,他都无比渴望吴牡丹再多陪他过一个国庆节,再见到他成长一岁,再多陪他一点点。
不知是不是他的虔诚触动了上天,吴牡丹在手术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身体都没再出现任何旁的不适,而吴兴家也没有选择告诉她真相。
偶尔,她也会因为一阵突如其来的胃疼而向周围的人发问,问她的身体之前究竟是怎么了。
然而,她的亲人们都清楚明白这个节俭倔强了一辈子的小老太太的脾性,倘若给她知道她生得是个什么病,那么依照老人的性子,定是直接甩嘴扭腚,干脆不治了。
都说家中的老人是一把家中的老锁,有这把锁在,至少心里就能有个依靠。
吴兴家为了给他娘续命,没少跑去书店购置些中医药的典籍,甚至有一回,他痛苦心焦到了一定地步,夜半驱车赶回乡下老家,去找村里的老中医,跪在人家门前求人家收他为徒。
那老中医过往和他们家是住一个院里的,他几乎看着吴兴家长大,吴兴家这突如其来、悲痛欲绝的登门拜访简直叫他老人家心酸得难受。
然而,他如今也实在年迈,没了精力,吴兴家又举家定居在城市,要真收他为徒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老人冥思苦想了大半夜,几经纠结,最终还是让子弟把家中珍藏的医药典籍孤本拿出来,用红纸包好,让吴兴家带回城里去钻研。
吴兴家受宠若惊地得了老中医的经传,实在不敢松懈怠慢,他连续挑灯夜战数日,终于在无数次的琢磨和研习中,找出了一味基本对症的方子。
从那之后,牡丹就靠着那剂凝心聚血的方子勉力支撑着摇摇欲坠的生命。
那剂药方似乎真有奇效,老太太的身体几乎像是回到了从前,她还是继续上蹿下跳地种薄荷,养猫,继续在周末给沈青临和吴星令变着花样儿地做好吃的。
她还是做沈青临喜欢的萝卜粥,还是煎可口的小酥肉和玉米果,沈青临每每咽下那些精心备好的美食时,眼里总是热泪盈眶。
每每这时,吴牡丹便会揉着他的脑袋,忍不住笑着问他是不是烫着了,又或者是不是噎着了,她会不停地叮嘱他吹凉些,吃慢点,沈青临的泪光却永远止不住,他的回答也永远都是带着鼻音的好吃极了。
“好不好吃呀?会不会有点咸?”吴牡丹夹了一筷子空心菜递到他嘴边。
“好吃。”沈青临靠在灶台边细细品着:“很有童年的味道,一股熟悉的烟火味儿,好吃死了!”
“去去,年纪轻轻说什么死不死的。”
吴牡丹笑着拍了他胳膊一掌:
“待会儿嬷还得给你煮几个红鸡蛋,捞一碗长寿面呢!你呀,必须要长命百岁地活着,懂不懂?小孩子家家的,一天天净瞎说!”
沈青临没像往常那样被她拍走,他像是忽然回到了小时候,照样赖在她身边,黏着她转来转去的:
“那嬷帮我呸呸呸,坏东西呸掉了,你和我都能长命百岁了。”
“呸呸呸!”
吴牡丹朝旁侧偏头,笑着满足了他的小愿望:
“满意了吧?我们小青今年这是怎么了,都快成年的宝宝了,怎么突然变得这么黏人了?”
“突然不那么想成年了,舍不得你。”
沈青临歪着脑袋靠到她瘦小的肩膀上,睫毛禁不住地又开始扑闪,琥珀瞳里一不小心就又渗进了点儿晶莹的水花。
“哎呀,嬷一把老骨头了能上哪儿去啊?舍不得我,就经常带着你哥,回来看看我,小零食都给猫儿备着呢。”
吴牡丹已经很久没见过他这幅软绵绵撒娇的样子了,一颗红心实在给沈青临软化得厉害,她忍不住伸手揩了揩他鼻尖那颗漂亮的小痣,然后又捏着他挺翘的鼻梁左右晃了晃。
“能拉钩吗?”他伸出手比了个6。
这招是那天他从陈曦那儿学来的,有些幼稚,他不太好意思。
“哎哟!不骗你!”吴牡丹笑开了,她伸手拍了拍沈青临的后腰,然后也大方地比了个6:“和咱们的小寿星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吴牡丹轻轻哼着。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沈青临跟着念着。
吴牡丹依稀忆起,她还是小姑娘的时候,这么和人拉钩许诺是相当盛行的,在她的印象中,这个小仪式的效果一直都特别灵,几乎就没有失效一说。
“嬷……”沈青临忽然低低叫了她一声。
“怎么啦?”吴牡丹勾着他的小指轻轻摇着。
那一刻,沈青临觉得,自己的心其实也被温柔地抱起,轻放在温暖的摇篮里荡着。
“我能不能再贪心一点?”
他看着她有些灰蒙蒙的眼睛问出口,不知究竟是在问她,还是在问天、问命。
“我的小寿星,当然可以啦。”
这回,牡丹不但冲他笑开,还向他敞怀。
沈青临紧紧拥住她,藏进她的肩窝里说话:
“下辈子我们一起投胎做猫好不好?我们还做家人好不好?”
“你还是我阿嬷,我还是你乖孙,这样好不好?”
他鼻尖其实酸得很厉害,几乎就要哭了。
“好——”吴牡丹感觉到了他的反常,轻柔的拍着他的后脑勺:“当然好。”
“嬷的小可怜儿,最近这是发生什么事儿啦?学校里的生活没适应吗?怎么突然就跟嬷说起这些啦?”
“没、没有。”
他最后还是没忍住,掉了一两颗小珍珠:
“学校挺好的,同学也是,我这么讨人喜欢又这么厉害,哪可能受委屈呢,你别担心啦。”
“我就是,突然特别、特别想你。”
沈青临情真意切地垂着眼睛看她,眼底湿漉漉的,老太太给他这么平白一瞧,简直是心都要碎了。
“傻宝,近在眼前还想,怎么这样笨呢。”
吴牡丹替他揩掉一两星缀在下眼睫的泪光:“怎么突然又想做猫了呢?”
“猫可爱,猫有人养着,猫还有九条命,猫命最舒服了。”
沈青临吸了吸鼻子:“我想你和我,我们全家,都舒舒服服地过一辈子,躺在房顶晒太阳。”
“哎!又变聪明了!好!依你的,下辈子咱们都做猫!”
老太太拍拍他的胳膊,摸摸他的脸,眉眼间对他的宠溺充盈得已然溢于言表了。
“拉钩!”沈青临决定今夜就这么幼稚到底了,反正今天他是寿星,没人敢说他不是的。
“拉钩!”吴牡丹重又勾起他的小指,两人鲜明对比的拇指重重按在一起时,他们畅快地笑出了声。
“滋滋滋——”
锅炉里的饭菜发出垂死挣扎的刺耳声响。
“哎哟我的妈呀!”
吴牡丹手忙脚乱地撤手要去关煤气灶,锅里烧灼的热油不安分地飞出来,她赶忙把沈青临往边上一推,自己却不小心被飞溅的油点子烫了一下:
“跟你说话说得都忘记事儿了!快走开快走开,别烫到了!再不当心点儿,晚上的生日宴都没饭吃咯!”
“哈哈哈!那我出去、我出去!不影响你发挥啦!”
——她的小寿星,终于舍得笑上一笑了。
“去吧去吧!一会儿等着嬷喊你们开饭啊!”吴牡丹挥舞着锅铲,快活地冲沈青临喊到。
最终,这个按照惯常提前的生日还是得到了它应有的礼遇和重视,他们一家和顾安生一起围在一处,为有点儿贪心,但又不算太贪心的沈青临,过了个朴实简约,爱意满存的生日。
这个生日,实在是他这十几年以来,最好的一个生日,尽管它没有像以前那样盛大、招摇,但沈青临在这次提前的生日宴上所得到的温存、温暖,几乎足够顶上他一辈子的奢望了。
他的心愿实现了,他的贪心得到应允了,他心满意足极了。
吴牡丹为他捞了碗长长的,甜甜的长寿面,沈青临其实不那么喜欢吃甜的东西,过往总是浅浅地、小小地舔一口,权当讨个吉利的彩头。
可这回,他却一碗不剩地全给吞了。
这可把老太太乐坏了,他吃一筷子,老太太就用乡音哼一句祝寿的歌谣。
他一直吃,老太太就一直哼,哼着哼着,就又给绕回初始的起点了,沈琼于是兴奋地鼓起掌来,说这是咱们小青命长的意思呢。
沈青临实在高兴,真的,太高兴了,夜半,他和顾安生回到小窝,洗漱完躺下时,他的眼睛里都还流转着窗外盈盈的月光呢。
他多希望这一切,就这么一直下去,要是能一直下去,那可真是太好了——
顾安生不清楚他迷离地陷入睡眠前究竟在想什么,他那张清俊的脸上明明挂着一抹幸福的浅笑,可他的眼角却在无声中落下一滴泪,那颗泪把窗外的银月都嵌入其中。
顾安生忽然就觉得,沈青临的快乐和悲伤,应该都随着这滴泪流入了他的梦乡,在这寂静的秋里,平分着他的肝胆,他的心房。
“祝我的安澜生日快乐。”
他给了他一枚软软的晚安吻,像过去每一个温暖昏沉的夜一样:“晚安。”
夜色如常,我的宝贝,你永远可以再大胆一点、再贪心一点,你大可不必如此小心谨慎,因为在你的生命里,总有人会愿意迁就你,为你赴汤蹈火,取来你想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