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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门票 ...

  •   10月16,一个昏昏欲睡的周三,沈青临真正的生日。

      他其实不喜欢周三,甚至说得上讨厌。

      小学时候他就在推荐书目里翻出过一本《星期三的战争》,如今,他早就对书本内容记忆缥缈,唯独觉得这书名取得实在太妙,像是永远不会过时那样的妙。

      他想不通,不明白为什么周三的课表永远都那么奇怪,那么磨人。

      排课老师似乎特别喜欢在周三把重要的主课都丢到下午去,其中永远少不了广大学子最深恶痛绝的数学、物理这样的大理科,那作业是要多难有多难,偏偏还就喜欢排在下午,还永远都是一二节。

      沈青临困得快死了,数学老师在讲台上慷慨激昂地说着什么排列组合,一会儿A,一会儿C的,沈青临支着自己的小尖下巴,眯着眼。

      昏昏欲睡间,他感觉自己看到A和C串到一块儿,串成油滋滋的羊肉串儿了。

      “哎,别睡。”

      宁清越看他那副逐渐飘飘欲仙的样子,很轻地搡了他胳膊一把,沈青临纤长的睫毛于是细微地抖了抖。

      他还是没醒透,宁清越的清润的嗓音在他听来,忽远忽近的。

      他听到她在自己耳边这样轻声问着:“一中的薪火晚会好像要开了,你知道吗?”

      “嗯……”

      沈青临不支着下巴了,他困得手里没劲儿,脑袋一个劲儿地往桌上打滑,直到他突出的腕骨堪堪抵住了他的太阳穴,沈青临这才勉力撑住了他那一身发软的筋骨。

      好嘛,宁清越看着他那副颓丧样儿翻了个白眼,她看出来了,沈青临那个回答根本没过脑子,只是下意识的条件反射,他现在压根儿是连说话都懒得的状态啊。

      “上课呢!”

      宁清越不轻不重的一掌猛地落在他背上,沈青临给吓得浑身一哆嗦。

      片刻恍惚过去之后,他哀怨地瞪着她,昏沉了大半个下午的神志,这才终于在此刻恢复出一星半点的清晰与明朗。

      “干什么?”他其实是有点儿起床气的,只是他在外总爱端着,不爱发泄出来。

      宁清越和他已经很熟悉了,隐隐知道他对自己蛮横唤醒他这件事的态度始终是克制的。

      沈青临有时会想在她面前撒点野,耍点性,但同样,他总会竭力让自己的撒野显得更轻柔一点儿,更合适一点儿,这样恰好的分寸是两人深厚友情得以细水长流、经营长远的秘诀。

      他有时候没藏好就会露点儿马脚出来——就像现在,他既不打算克制也不打算藏,但同样,发作的范围也特别局限,只不过是脸上的表情比过往凉一些。

      宁清越并不在意,因为她知道,他这幅样子很快就会给窗外的太阳温得化开的。

      她靠在椅背上,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望着黑板,又把方才的问题复述了一遍。

      “一中的薪火晚会就要开了,你知道吗?”

      她问得很轻,像是窗外一抹调皮溜过的小风。

      “嗯,知道。”

      他打了个呵欠,懒洋洋地揉着眼睛时,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整个人松散地往一侧的墙边上一倒。

      宁清越隐约从他没骨头似的身形里看出了一点落寞寂寥的味道。

      “听说门票很难抢,但我想去看看——”

      她试探地开了口,并不特别有把握沈青临能给予她肯定的回答:“你能弄到门票吗?”

      闻言,沈青临默默偏过了脑袋,他脸上转瞬即逝的表情,第一次复杂到宁清越都读不明白。

      “……我试试吧,回头帮你问问看。”

      她听到他这样说,一字一句都像是浸染着窗外的天青色。

      “谢谢你。”宁清越小声道着谢。

      “没事。”沈青临有些含混不清地哼道。

      气氛逐渐微妙起来,两人之间的空气还是第一次这样尴尬地流转着。

      过了片刻,终归是宁清越先闲不住了,她俯身趴在桌上写了张纸条递给他。

      “可以邀请你和我一起去吗?”那张递过来的字条上这么问着,笔迹清隽。

      沈青临捏着那张薄薄的小纸条目不错珠地盯着,宁清越直觉那张单薄可怜的小东西就快被他那灼灼的视线烫出几个焦黑的小窟窿了。

      沈青临明显是僵住了,他的脑海中一瞬间闪过许多东西,过去那些明艳鲜活的人事物逐一闪过他的眼帘时,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简单的问题。

      说不想念曾经在一中度过的生活,那显然是假的。

      那些情怀、感触是连续而不可割舍的,它们塑造了很大一部分优秀的他,正因如此,无论如何,沈青临都无法将那段恣意的少年时光从他的记忆中完全剔除、抹去。

      就算他平日里刻意控制自己不去想念,每每午夜梦回时,那熟悉的、砖红的校园仍旧会闯入他的梦,叩击他的心弦。

      他想念守在校门口的保安大爷,想念过往简直要了他命的长长台阶,想念架空操场上的赤红跑道,想念——

      想念那些照顾他、骄纵他、迁就他、鞭策他的老师同学。

      王玉英应该又有了她的新班长,蒋白越应该还是那么喜欢死磕他的培优数学,池心月估计又能在云里雾里的物理中如鱼得水,至于他……

      他其实……

      其实,只要他想,他进入一中根本就不需要什么门票。

      属于他的、他最值钱也最不值钱的“门票”——那件一中的老校服,其实一直都在他的衣柜里好好挂着呢。

      只要他想……

      “……也行。”沈青临轻哼着回答。

      这是他第一次在清醒的状态下,选择暂时放下心中隐隐的忧扰,转而向自己的思念妥协。

      宁清越听他用极轻微的嗓音哼着,那声音轻得,几乎差点儿就给从窗外飘进来的和风掐碎了。

      “谢谢。”宁清越朝他灿烂地笑了一下。

      “不客气。”沈青临尝试牵起稍微有些僵硬的嘴角回应她。

      其实,应当是我谢谢你的,他心底有个声音这样默默念到。

      傍晚,沈青临和宁清越吃过饭后便去操场上慢悠悠地走圈,他们边走边讨论着薪火晚会的事。

      宁清越显然很期待亲身参与这样一场盛大的晚会,她不停询问着沈青临过往的薪火晚会是个什么样子,沈青临于是边回忆边用简短的话语回答她。

      他的回答很简单,但宁清越运用她那卓越的想象力,早把晚会上各种巧妙构思的细节完美地在脑海中勾线。

      “我要买新衣服了!”宁清越激动地双手握拳:“我还要在你们礼堂里拍很多很多漂亮的照片!”

      “好。”沈青临情不自禁莞尔应道。

      晚自习的预备铃再过一会儿就要响了,沈青临掂量了下时间后,便拽着深陷美丽幻象的宁清越,亦步亦趋地走进教学楼,闲庭信步地慢悠悠荡回教室。

      他们刚上三楼,还未来得及绕过转角,陈曦便从团委办公室里抱出了一沓沓信件和明信片。

      “我佛和我宁姐?”

      沈青临听到那埋在堆叠的信封之后的人冲他们试探地叫到。

      “你怎么看出来的?”

      沈青临自然而然地朝他走去,边帮他分担一部分信件,边挑眉问着。

      “我一般认人都看鞋。”

      陈曦傲娇地甩了甩脑袋,倘若不是他此刻双手有东西,条件不允许,他应该是想揩揩鼻子耍耍帅。

      “哦,这样。”沈青临从善如流地哼道:“高低也算得上是一项特异功能,还挺厉害。”

      “那是当然!”难得被夸的人,尾巴一下翘上了天。

      “这些都是什么啊?”宁清越好奇地走上前:“明信片?”

      “你忘了?”陈曦颠了颠怀里那堆零零散散的纸片和信件:“校园互寄活动的明信片呀!这是别的学校寄来的,这些都是咱班的!”

      “嘿!也就是说,姐今晚就能翻到以前的朋友给姐寄来的信和明信片了,对吧?”

      她再次高兴起来,满面春光,声音里的快乐和期待,就像是刚开瓶的柠檬味气泡苏打,满满地往外溢着源源不断的元气和活力。

      “对啊!”陈曦也给她的快活感染了,兴高采烈地回应她。

      “那还不快点儿!快走快走!我迫不及待了!”

      “来啦来啦!”

      他俩在窄窄的走廊上健步如飞地竞走起来,沈青临轻笑着叹了口气,脚下却也不自觉地加快了步伐,紧赶慢赶地缀在两人身后阔步赶上。

      到了教室,陈曦和宁清越便立刻招呼了在座的几个同学,手脚麻利地把信和明信片都分发、派送出去,沈青临看着那几个在桌椅间欢快穿梭着的“邮递员”,心中一时有些动容。

      之后,李清照的词句,忽地就在他的心头滑过: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

      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他不清楚为什么这首清丽婉约的宋词,忽就携着一股浓烈的思绪涌上他的心口。

      他惯常是不那么偏爱宋词的,他喜欢的一直都是盛唐,一直都是李白,要论愁,沈青临原以为自己会想到的应该是“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然而,他没有。

      他想到的其实是,独上兰舟,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窗外的明月逐渐高悬,慢慢与钟楼上的尖顶重叠,倦鸟纷纷归巢,确是一副“雁字回时,月满西楼”的写意画卷。

      独上兰舟的他,会有来自云中的锦书向他飞来吗?

      沈青临暗中渴望,同时却也不敢贪心奢望。

      这次活动,他从一开始便弃了权,他没寄出任何一封信件,人情事故,事事讲个礼尚往来,他既没有给出,颗粒未收自然才是常态。

      “嘿!”

      宁清越给了不知在想什么东西,想得无比出神的沈青临一拐子:

      “发什么愣呢?怎么的,你的还得我俩给你拿回去啊?”

      “……我也有?”沈青临被她拐一下并没有完全回神,他狐疑地凝眉看着俩人。

      “废话。”

      宁清越莫名其妙极了,她指了指讲台边上堆得厚厚一沓的明信片和信封:

      “都是你的,一堆呢。”

      沈青临顺着她的指引望向那一小叠珍贵的锦书时,他眼底那原本有些神伤的颜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朦胧薄雾般的轻柔。

      云集的锦书,终归还是蝴蝶般地向他振翅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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