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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落逃 ...

  •   时间飞逝,下周五上回还只是出席在两人的对话框里,眨眼间,这个重大的时间节点忽然就随着日历的瘦削,挤到了沈青临的眼前。

      宁清越一想到晚上就是期待已久的薪火晚会,既兴奋又烦闷。

      兴奋在可以光明正大、痛痛快快地释放天性随便撒野,烦闷在她下单新衣服时激动得看花了眼,通红的俩“预售”她愣是没看见。

      她的那漂亮新衣服时至今日,仍旧下落不明,也不知它究竟是上没上路,还是说,仍旧是一堆躺在赶工的缝纫机下的碎花布片。

      没办法,青春总是如此,不是面面俱到的完美才叫漂亮,刻苦铭心的遗憾有时更深远难忘。

      新衣服没到就没到吧,穿上鲜艳的校服去,照样光彩照人,青春洋溢!

      傍晚,下课铃刚刚落下第一声响,沈青临就被宁清越拽着飞奔在走廊上。

      她实在激动得无以复加,一中和六中离得有些远,得跨区,就在沈青临还在纠结到底要坐几路公交,要怎么转车时,宁清越二话没说连车都叫好了。

      他被囫囵塞进车里时还在发愣,回过神来要给宁清越转账时,宁清越已经和和蔼可亲的司机大叔聊得火热了。

      “多少?我转你……”沈青临诺诺地哼了一句。

      “转个屁,门票都没给你钱呢,别转了。”宁清越摆摆手,根本连搭理他的多余心思也没有。

      “……哦。”沈青临于是又识趣地把嘴闭上了。

      过了十来分钟,计程车稳当地停在了一中校门口。

      此时正值放学,校园里的学生正三三两两地抱着书,成群结队地从长长的楼梯上信步走来,他们或追逐或嬉笑打闹,端的是一副轻松愉快的少年意气,一派热情洋溢的风华正茂。

      校园外的大马路上,早就被来接送孩子的家长和前来赴宴的学生们,平分秋色地围得水泄不通了。

      沈青临隔着人潮涌动,遥遥望了眼一中高高的钟楼塔尖,思绪忽然飞得很远很远。

      蒋白越估摸着时间收拾好一切,懒散地趴在桌上等着沈青临久违的来电。

      今天因为有薪火的缘故,一中特地取消了周五的晚自习,本校学生对大礼堂的演出难免有些习以为常的麻木,因此,大部分人都选择不去凑这个人挤人的热闹,下课铃响后没多久,教室里很快就冷清了。

      今日的火烧云燃得格外红,简直像是从一中的砖瓦上提取出的那种红。

      那燃得发紫的红里,透出一股怪诞的凉意,蒋白越趴在桌上望着静悄悄的手机,浑身蓦地给一阵没来由的冰冻得一哆嗦。

      一阵转瞬即逝的悚然在他的皮肉上滑过后,他安静地取下眼镜,无声地合上了那对明锐的眼睛。

      沈青临的目光从上至下,从左至右地顺着夕阳下熠熠闪光的一中剪影描过一遍后,他折光的琥珀瞳忽然紧紧地盯住了那人来人往的校门发呆。

      而后,他左胸口往里不过几寸的地方,陡然窒息地踩下了急停。

      他的身体,一下子僵住了,动不了了,某种无形的、泰山般沉重的东西压在他的心口,他的肩背上,他忽然就想掉头离开,头也不回地离开,随便去哪里都行,只要不是一中,就行。

      宁清越早已下了车,正兴高采烈地在车边欢快地蹦着,她回眸见了沈青临木头一样一动不动,还以为是沈青临又开始端他那臭架子,她于是从善如流地绕过来招呼他下车。

      可,沈青临却不领情了。

      她终于从他那张没有一丝激动的、僵硬紧绷的脸上,觉出几分微妙的不对劲了。

      “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宁清越默默扫了眼腕上的石英表,言语上却没透露出任何催促这躯体骤然停摆的人的心焦。

      “我……”沈青临发现,自己突然不会说话了。

      他很清楚她对薪火的期待,所以,他不想浇灭她热切的期待,他曾为她火热的期待和欢快的步调所点燃,误以为自己已经攒够了足够的勇气,可以欣然地接受,可以坦然地面对,然而……

      然而,如今摆在眼前的、残忍的现实就是——他还是,没有准备好。

      从看到标志性的砖红建筑时,沈青临仍旧觉得没来由的心焦、恐慌。

      他原以为只要身边有宁清越这样热情洋溢的人陪着自己,引着自己,他便能倒逼着自己去承认、去面对过去。

      然而,当现实光明正大地敞在他眼前时,他陡然又开始畏首畏尾了起来。

      他仍旧不敢面对,尤其是当那些廊前、阶下走出的、过往万分熟悉的面孔,映入他的眼帘之后。

      池心月低着头,专注思索着那绕来绕去的物理小球,她与停在校门口的计程车擦身而过时,根本未曾想过那辆车上的其中一名乘客,是她和蒋白越失落已久的、下落不明的宝贝琥珀。

      池心月没看到沈青临,沈青临却看到她了。

      她还是那副样子,一点儿没变,物是人非的感觉猝不及防地将他与他们席卷,沈青临觉得自己被卷上了九天,被卷得很远、很远。

      他实在没气力了,双腿有如灌铅。

      他控制不住,仍旧想逃,落荒而逃。

      “我……”

      宁清越听出了他的不对劲,于是关切地凑过来,低下头看他。

      借着背逆的霞光,她这才发现,沈青临的脸,实在白得可怜。

      除了刷白的脸色,他的眼眶周围,似乎也反常地燃起了一片与天际如出一辙的火烧云来。

      “我不想去了……”

      他抓住她的手,又恐慌又祈求,眼睫湿漉漉的,像是在田里淋了一夜冰雨的小狗:

      “我还是……怕……”

      宁清越反手抓住他的手摩挲,不再说话。

      她在纠结。十分地。

      平心而论,她很想去薪火,这是她的梦寐以求,也是她的期待已久。

      过去的这一周时间里,她几乎是掐着时间点在过,她喜欢欢腾的节日氛围,喜欢叫人纵情尽兴的晚会,她其实真的很想走入这座庄严肃穆的校园里,去参观,去游览。

      她想沈青临和她一起去,这样他就能够向她介绍他在这儿的种种乐趣。

      她就能凭着沈青临的话语想象到他过去意气风发的生活,他们也能够有机会并肩走在一起,走在每一条对他而言都很重要的、铺满回忆的校道里。

      她想了解他,就像他总是耐心地听她说她那乌托邦式的理想主义那样。

      她希望她能和他做一辈子的挚友,想要两个人老得掉牙了还一起在公园里发呆打太极,一起去川菜馆里吃鸳鸯锅。

      她真的很想去,很想很想。

      可……

      沈青临蓦地听到车门被人拉开又轻轻关上的动静,意识到什么以后,他浑身都滚烫了。

      “……不好意思啊,师傅,我们又打算去中华城了,再载我们一程吧。”

      宁清越坐在前排,边系着安全带,边双手合十,嬉笑着冲司机师傅拜托道。

      “得嘞!”那师傅热血地一拍方向盘,爽朗应道。

      她是很想去薪火,这没错,但她不想她的挚友害怕,焦虑,无比难过。

      沈青临没准备好,那她就陪他逃跑,她相信他,相信他有朝一日能够成功找回曾经那个恣意洒脱的自己,而等到那个时候,他也一定会带着她来逛那代代相传,永不停歇的薪火。

      一路无言,沈青临那恐慌的心曲,终于在宁清越安静、悠远的陪伴中渐渐停歇。

      蒋白越最终仍是没能等到沈青临的来电,他在逐渐漆黑沉默的夜色当中,只等到了沈青临饱含愧疚和歉意的特殊邮件。

      “对不起,我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

      蒋白越盯着这行形单影只的字看了数遍,最终,他疲惫地闭上了眼。

      他了解他,他知道他说的都是真话,正是因为是真话,他才更觉痛苦无助,在这件事上,没人能帮得了他们,更没人能帮得了他。

      过去的沈青临优秀到让人望尘莫及,如今两人这样近的距离,却有那样大的落差,心高气傲如他,尽管他明白他的心意,相信他们之间的友情,但他心里的那种拧巴,那种煎熬,应该是比任何人都要更矛盾,更复杂。

      蒋白越没办法帮他,池心月、宁清越亦是如此,他们没办法,他们唯一能为他做的,就是给他源源不断的时间,然后眼巴巴地等着他,胆战心惊地看着他,期盼着过去的他能慢慢接纳现在的他,好让他分裂的骄矜能够坦然地在细水长流中与自我慢慢和解。

      “……谢谢。”沈青临单薄地融在商业街璀璨的霓虹里时轻声哼到。

      他努力忍着泪不让它们断线珍珠似的掉下来,眉眼鼻尖却早已艳红一片。

      宁清越听他那明显浓重的鼻音和颤抖的声线,鼻尖慢慢也染上了零星的酸意。

      “谢什么,反正亏都是你吃,跟姐半毛钱关系没有呢。”她笑着,仍旧明媚耀眼。

      “我就是……”沈青临开始语无伦次地解释了:“我就是觉得……你愿意陪我……逃跑……实在是……”

      实在是——对我太好了。

      我万一,并没那么值得呢。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肯定是觉得你同桌,也就是我,实在是对你太好了!好得无以复加,好得叫人不敢置信!”

      她像是看穿了他的心:

      “但是,这是当然的事呀,我是你朋友,我当然会无条件地希望你好,无条件地对你好。”

      “我希望你每天都好,希望你过去好,现在好,将来更好!我还等着你未来哪天成为金融大鳄,然后在某一个太阳格外明媚的艳阳天,你心情超级超级好,好到甩手往我脸上砸上一栋房,说下辈子别打工了,陪我去环游世界。我直接我就!我就哐哐收拾行李箱,咱们直接出发!”

      她畅想得激动难抑,满面红光:

      “你不知道我有多希望你全世界第一好,真的,我无比相信,咱俩在不远的将来都能挤入福布斯榜,然后潇洒地冲这个狗屁世界拍拍屁股,花天酒地、纸醉金迷地滚蛋!”

      “你其实——”

      她忽然从滔滔不绝中停下,眸光闪烁,深邃而坚定地望着那个总喜欢无缘无故,妄自菲薄的人:

      “你其实比你想象得,还要好。”

      “在我看来,你值得这世界上最好的东西,鲜花、繁星、友情、爱情。”

      “你是我见过最聪明、最坚韧的人之一,怀揣梦想又富有理性,我不知道有什么可以难得住你,你值得我们对你好,你值得这世间所有的明媚、漂亮、恣意、张扬。”

      “沈青临,其实你真的应该睁眼看看,侧耳听听,我们所有人,都远比你想象的,要更加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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