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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鲜花 ...

  •   那一晚,他们的脚印恣意地铺洒在每一条灯火通明的街上。

      沈青临永远也不会忘记那晚宁清越给予他的陪伴,与此同时,更令他难忘的,无非是这位无比现实的理想主义者,在那热气腾腾又无比喧闹的小吃街摊位上,替他瘦削他的钱袋子。

      宁清越的骨子里无疑是浪漫的,但这与她血脉里汹涌奔腾的烟火气并不冲突。

      她喜欢好吃的,喜欢甜的、咸的、酸的、辣的,人间的烟火味是她最喜欢的,她爱吃爱看,走马观花,在一次次为平凡人间的火花所感动过后,凝聚出了自己启明星般璀璨的愿景。

      “我想当大法官。”

      她忽然停下吃糖葫芦串的动作,一动不动地站在人潮涌动的十字路口上,眉眼明媚地舒着,眼睛里闪烁着热烈的花火。

      “当。”沈青临一如既往,斩钉截铁地应道。

      宁清越于是转过脸来看他,沈青临毫不避讳地与她对视时,这才在漫长的自我困厄中闪出零星一点过往的意气风发。

      他在她那坚定的神色中,忽然就找到了自己以前的影子,忽然就觉得,自己又重新获得了某种温暖的、坚实的依靠与力量。

      红灯在街对面切割着细碎的时光,宁清越仍在看他。

      她想把这片自己喜欢的人间分享给他,她想透过他,透过他那对浅淡的琥珀色瞳孔,看见这人世间的一片繁华。

      沈青临看到了,他在她热切的眼神中看见了希望,透过那层暖人的希望,他又看见了漂亮的、热腾腾的万物,看到了生机勃勃的华灯初上。

      红灯摇摇欲坠,绿灯蠢蠢欲动。

      人潮汹涌时分,宁清越抓住他的手。

      “走!”

      她飞扬的高马尾肆意扬起时,沈青临从她身上看到了草莽般的生机与快活。

      “带你去找探星星、抓月亮,带你去找夜生活!”

      她纵情叫唤着,声音在骑楼的长廊里随风飘散盘旋,余音绕梁,绕进沈青临搏动的心肺间,绕走了他一地的忧扰挂念。

      沈青临是更喜静的,然而,今夜他却觉得,她纵声恣意的喧嚣,并没有料想中的那么烦人吵闹。

      他听到她的快意,她的豪情,就像是听到了曾经那个放肆张扬,骄傲纵情的自己。

      一股烈火般的热情顺着宁清越抓住他的手传递到他的胸腔里,他决心在今夜,彻底放任那股张扬的烈焰灼尽他过去一两个月以来的所有紧张不安,焦灼恐惧。

      倘若新野的盛放需要烈火燎原,那便纵容野火连天!

      “你是我见过最聪明、最坚韧的人之一,怀揣梦想又富有理性,我不知道有什么可以难得住你,你值得我们对你好,你值得这世间所有的明媚、漂亮、恣意、张扬。”

      不久前她的祝愿又清晰地响在他的耳边。

      “沈青临,其实你真的应该睁眼看看,侧耳听听,我们所有人,都远比你想象的,要更加爱你。”

      她说他值得他们这样爱,他值得与这世间所有美好的一切匹敌。

      宁清越忽然在一阵吵闹中听闻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声笑意。

      她转头去看他,只见沈青临难得轻快地笑开了。

      他笑得用手背轻轻掩着唇,却仍旧难挡那经久不见,不顾一切出逃的梨涡。

      他笑得眉眼弯弯,桃花一样的眼睛在秋风里弯成两抹舒朗的月,他身上那阵春风化水般摇曳的生机与活力,终于在所有人的不懈等待与坚守中,被他含笑勾出来了。

      “我想看你一直笑,这就是我的喜欢。”

      顾安生的话语再次乍响在他的心扉耳畔,长风一吹,沈青临觉得自己一下身轻如燕,他想立时飞入等待着他的人们的身边。

      他纵声高笑起来,像是不知疲倦。

      宁清越拽住他,陪着他,和他一起疯狂地笑闹着,奔赴他最爱的天涯明月。

      漆黑的海浪正有条不紊地拍打着码头的铁链,一阵阵潺潺的水声混着岸边吟游歌手的自由洒脱叫沈青临身心愉悦。

      今天十五,天上的白玉盘和美团圆,宁清越和沈青临坐在石凳上观星赏月。

      漫天繁星在悄无声息中斗转,沈青临无意识地拈着怒放在他身侧那艳红的三角梅花,宁清越垂目落在被鹅黄光线映得波光粼粼的漆黑海平面,晃着腿思索,两人一时皆是静默无言。

      “……你喜欢什么花?”

      沈青临忽然听她在耳侧这么模糊地问了一句。

      宁清越被惬意的海风吹得有些出神,连同她的问题也被吹得有些皱。

      “我不清楚。”沈青临松开了指尖那瓣燃烧的三角烈焰,摇了摇头。

      他其实没有特别喜欢的鲜花,没人给他送过,他对收到鲜花时的悸动不太了解,因此也就对那些或娇嫩或明艳的花朵无太多、太过的感觉。

      “你呢?你喜欢什么花?”

      他真诚地问着宁清越,希望得到一点参考,然后得出自己的总结。

      “我喜欢艳的。”

      宁清越拈过那一团团烧在栅栏边的三角梅看着,沈青临见她把脸凑近花朵,很轻地嗅了一口:

      “我喜欢所有明媚的一切。”

      “收到橘黄的向日葵时,它带给我一份太阳的余温,鼓励我瞄准远方,不断向阳生长;收到鲜红的玫瑰时,它带给我一份焰火般的热情和直白的爱,让我觉得我无所不能,仗剑天涯。”

      她平静地说着,大方地铺开热切明艳的爱来和他分享。

      “其实,只要是爱我的人送我的,什么花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对方捧出来的那颗赤红的真心,只要一点真心像盖浇饭似的往任何花上一浇,路边的野花都能明媚过晴朗的艳阳天。”

      “如果真诚是必杀技,那么红宝石一般的真心,自然也就艳压过一切。”

      沈青临听她这么闲散地哼着,今夜方才复苏的古灵精怪忽地盖不住了,在那点儿偷偷作祟的作弄心的指使下,他禁不住轻笑地调侃她:

      “明白了,以后成人礼和毕业礼上送你一捧野花,报复你今天把我钱包吃瘪这茬儿。”

      “去你的。”宁清越笑骂地搡了他一把,沈青临不倒翁似的又摇回来了。

      “……有没有蓝色的花,我喜欢蓝色的。”

      沈青临忽然真诚地朝名花风华鉴宁清越发问:

      “很浅很浅的那种颜色,雨过天晴以后的那种蓝色。”

      宁清越凝眉思索了一下。

      她端着下巴打量着沈青临,她原以为他这样的性子喜欢的该是比她还要艳、还要烈的,万万没想到,这家伙的取向倒是来了个猝不及防的急刹,这急刹来得好不猛烈,直叫她的脑筋全数卡了一下。

      天蓝——他的瞳孔倒映次数最多的那种,抹开的,浅淡的,天蓝。

      这问题一时半刻倒真是难住了她,沈青临侧过半边身子,安静耐心地等宁清越这搜索引擎给他科普,给他解答。

      宁清越眯着近视的眼睛望着他,她看不清他清晰的模样,只记得他那对总是向往青天的眉眼,沈青临正在她漫漫的思索间,慢慢融在海天之间,叫人看不清轮廓和边界。

      他的身上,其实有海风,有苍穹,也有繁星漫天。

      “满天星。”她在交融的天星与明月间替他找到了他想要的那种花。

      “谢谢。”他披星戴月地和她软软道谢时,宁清越在他的眉目间看见万年的星移斗转,沧海桑田。

      满天星,她在心底又重复了一遍,这才慢慢发觉,满天星与沈青临,实在绝配。

      他是在歪风烈火中顶天立地生长的,那些怒放的烈焰盖不住他,压不了他,他比它们都要鲜活太多了。

      当那些橘黄、赤红不再吸引他,不再配得上他,他便追着某个温柔的影子,去寻找一抹干净清新的典雅。

      他大约不知道满天星的花语,宁清越看着他垂目时的安静,终于觉出一点儿“满天星辰不及人间一个你”的深意。

      “……有蓝色的香水玫瑰吗?”沈青临蓦然脑筋一抽,唐突地打破宁静,抽风般问到。

      “啊?”宁清越被他问得一片空茫。

      “……没什么。”

      沈青临诺诺地哼了一下,宁清越没太听清,自然也就无从辨别他那深藏的别扭与羞涩。

      其实也没什么,他只是突然想起那日夜缠绵在某人身上的,香水玫瑰的味道。

      “香水玫瑰一般都是鹅黄的,你说的那种应该是碎冰蓝。”

      宁清越不清楚他静悄悄奏响的心曲,只从善如流地如是哼着解答。

      “哦,那我喜欢这两种。”沈青临模糊地下了断语,宁清越疑惑地凝了凝眉。

      不是说喜欢蓝色,怎么忽然又爱上个鹅黄了?难道……

      她有一瞬的福至心灵,结果一不小心,顺嘴就给问出来了:“怎么,你家室喜欢鹅黄啊?”

      “……”

      沈青临脸上的表情一下子精彩极了。

      嘿,宁清越瞧他这反应猜测自己应当是一语中的,一下又来劲儿了。

      “你……”

      她刚想问,然而,没等她的疑问落成,沈青临忽然噌地一下站起身,拽住她就往车站跑了过去:

      “喂!”

      “你车来了!”

      沈青临眼神乱飞地瞎转着,就是不敢与宁清越对望,宁清越一头雾水半推半就地被他推上车时蒙圈极了,沈青临短促地朝她叫了句“晚安”后,忽然就掉头朝轮渡边的榕树底下钻了过去。

      倘不是夜班司机着急下班回家过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宁清越差一丁点儿就要看到沈青临半真半假,模糊不清的“真家室”了。

      踩下的油门断了她好奇的念想,沈青临向榕树底下某个剪影飞奔而去的身影,只能是在车窗前一闪而过了。

      “你……”

      他跑到榕树底下,撑着膝盖轻轻喘气。

      鹅黄的香水玫瑰真是说开就开,说来就来,沈青临感觉自己浑身都烧起来了。

      顾安生不知从何时起,就这么轻松闲散地靠在树下看他,他不知道他看他多久了,也不知道他是否听到了他和宁清越之间的对话。

      他不知道他看出自己方才的羞涩没有,听出自己的心曲没有,青春期的小孩儿没一个不好脸面的,顾安生就这么近在咫尺地看着他,看着他冷白的脸皮慢慢烧起来,慢慢红起来,不知是给跑的还是紧张的,也或许……

      他轻笑一声,大胆猜测,觉得小家伙脸上的艳色其实更可能是臊的。

      “你……笑什么?什么时候来的?”

      沈青临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的心跳能这么吵。

      “我都听见了。”

      顾安生低低地哼着,然后,他又俯身,故作贴心地凑到他耳边轻声问到:

      “你再确认一下,你金屋藏娇的家室,现在是不是能从树底下出来了?”

      秋风送信,这句模糊隐晦的暧昧落入他耳中时,沈青临的耳骨都要给烧化了。

      “你到底什么时候来的,又都听见什么了?”

      心跳吵得他想骂人,想造反,但他不敢明着来,那样简直就算是不打自招了。

      因此,他执着地想知道答案,并且希望那答案能解除他窘迫羞涩的难堪。

      “不多。只不过是从蓝色的满天星开始,直到鹅黄的香水玫瑰为止。”

      他那混杂了星点得意的戏谑口吻,轻浅地搔着沈青临的心脏,沈青临羞愤欲死,顾安生却不愿轻易放过他。

      “这么喜欢香水玫瑰啊……”

      他一手握着他的后脖颈,一手从容地捞过他的小尖下巴,端起这住在自己心尖尖儿上的人倔强害羞的脸庞。

      沈青临竭力克制、不懈阻拦不停往脸上和颈肩奔腾而去的高热。

      他当然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他不想他那么轻而易举地得逞,也不想他总把自己这样攥在手心里肆意拿捏,于是,他咬牙切齿地恨恨念着,一字一顿:

      “我他妈不喜欢。”

      “哦。”顾安生一点儿不恼,相反,他把眉眼都笑开了:“我刚没问完呢,重来一次。”

      沈青临刚启唇想拒绝,顾安生一指抵住他半开的唇瓣,笑着追问过来了。

      “这么喜欢香水玫瑰,这么喜欢你家室——”

      他忽然刻意一顿,然后又暧昧地重新拾起问句,缀上两个让人心神摇曳的字:

      “我吗?”

      “……”

      “小玫瑰,你脸好烫呀。”

      “闭嘴!”

      碎冰蓝和满天星,在鹅黄的香水玫瑰面前,焚烧殆尽,真真是要被玩儿坏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鲜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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