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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七回 诊脉惊闻, ...

  •   兴平二年九月初十。
      清晨,宛城还浸在薄薄的晨雾里。淯水河畔的清风楼刚卸下门板,晨风吹过临街的窗棂,带着河水的微凉与野菊的淡香,漫进了二楼最里侧的雅间。
      雅间里早已收拾妥当,临窗的黑漆长案上,摆着几碟清淡的茶点 —— 蒸得软糯的黍米糕、切得整齐的蜜渍姜芽、一碟盐煮的松子,还有两把新煮好的黍米茶,盛在陶制的茶盏里,袅袅地冒着温热的白汽,没有了昨日重阳的酒气,只余下一室清宁,最适合静心论道。
      张仲景正坐在案前,垂着头,手里握着狼毫笔,在竹简上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他身上依旧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直裰,袖口挽到小臂,神情专注,连晨风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都未曾察觉。案上摊着数十片新削好的竹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正是昨日他与刘茜畅谈时,对方所言的防疫细则,他昨夜回到住处,一夜未眠,竟将那些见解逐条整理了出来,连一个字都未曾漏下。
      听到雅间门被轻轻推开的动静,张仲景立刻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的青色身影,脸上瞬间露出了爽朗的笑意,放下笔起身拱手:“小郎君,你可来了。我正等着你,昨日你说的那些隔离病患的细则,还有几处我想与你再细细核对一番,生怕漏了一字一句,误了大事。”
      门口站着的,正是男装的刘茜。
      她今日依旧是一身素青色的直裰,幅巾束发,只插了一支简单的玉簪,眉眼清俊,若非细看那过于精致的下颌线与柔和的眉眼,任谁都会以为这是一位温润俊秀的世家小郎君。
      昨日与张仲景在淯阳楼畅谈,直至深夜亥时才散,二人意犹未尽,索性便约了今日清晨,在这清净的清风楼再见,继续探讨前一日未尽的医理话题。
      昨夜回府时已是深夜,她怕惊动了阴桓,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只悄悄从侧门回了延春坊。阴桓昨夜被族中长辈请去饮酒,并未回她的院子,倒是让她落了个清静,一夜安睡,晨起便带着春信,准时赴了约。
      见张仲景这般郑重,连一夜未眠都要将她的见解整理出来,刘茜心中又是敬佩又是动容,连忙快步上前,拱手回礼:“先生太客气了,不过是些粗浅的见解,竟劳烦先生彻夜整理,实在是晚辈的罪过。”
      “哎,小郎君这话就错了。” 张仲景摆了摆手,拉着她在案前坐下,指着案上的竹简,语气郑重,“你这些法子,看着简单,却是能实实在在救万千黎民性命的良策。这乱世之中,疫病猛于虎,若是能将这些防疫之法推行下去,不知能少死多少百姓,这是天大的功德,我岂能有半分怠慢?”
      他说着,将写满了字的竹简推到刘茜面前,指着上面的字迹,一条条与她核对起来:“你看,这里是你说的,病患隔离需按病症轻重分舍,重症、轻症、疑似者,需分三处安置,绝不可混住,以免交叉传染;还有这里,看护病患的医者、仆役,需每日用沸水洗手,更换衣物,方能接触健康之人,可是这般?”
      “正是。” 刘茜俯下身,看着竹简上工整的字迹,心中愈发敬佩,点了点头,补充道,“不仅如此,安置病患的屋舍,需每日用艾草、苍术焚烧烟熏,屋舍的地面、墙壁,也要用石灰水反复涂刷,方能最大程度祛除疫毒。还有病患用过的衣物、被褥,必须用沸水连续煮沸一个时辰以上,方可再次使用,绝不可随意丢弃,更不可分给健康百姓穿戴。”
      “对!对!正是这个道理!” 张仲景眼睛一亮,立刻拿起笔,将刘茜补充的内容,工工整整地补在了竹简上,嘴里连连赞叹,“小郎君,你真是心细如发!这些细节,我竟未曾想到,实在是惭愧。”
      “先生过誉了,不过是晚辈随口一提罢了。” 刘茜笑着摇了摇头,心中却清楚,这些在后世最基础的院感防控知识,在这个时代,却是能救命的金玉良言。
      二人就着案上的竹简,逐条核对,细细探讨,从病患隔离的具体规制,到疫区百姓的防控细则,再到不同疫病的隔离周期,越聊越是投契,窗外的晨雾渐渐散去,朝阳爬上了窗棂,金色的阳光洒在案前的竹简上,映着二人专注的身影,时光都仿佛慢了下来。
      待将防疫细则尽数核对完毕,张仲景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将竹简小心翼翼地收进一旁的药箱里,像是捧着稀世珍宝一般。他端起案上的黍米茶,饮了一口,看向刘茜,眼中满是欣赏:“小郎君,有你这些见解,再辅以我这些年行医的方剂,日后再遇疫病流行,我们便再也不是束手无策了。我替南阳的百姓,谢过了。”
      “先生万万不可。” 刘茜连忙摆手,语气诚恳,“这些法子,终究只是纸上谈兵,真正能将其落地施行,救百姓于水火的,是先生这样心怀苍生、躬身践行的医者。晚辈不过是出了些微末的主意,当不得先生如此重谢。”
      张仲景看着眼前这少年郎,年纪轻轻,有经天纬地的医道才华,却依旧谦逊温和,不骄不躁,心中更是欣赏不已。他笑了笑,也不再在这件事上多做争执,话锋一转,谈起了医道的其他方面。
      二人从本草方剂,聊到针灸经络,又从外科清创,聊到了妇人儿科。谈及妇人病症时,张仲景的语气渐渐郑重了起来,放下茶盏,缓缓说道:“这乱世之中,最苦的,除了战场上的兵卒,便是妇人。男子战死沙场,妇人便要独自撑起一家生计,还要承受生育之苦。我行医这些年,见过太多妇人,死于妊娠难产,死于产后崩漏,实在是令人痛心。”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尤其是妊娠期间,稍有不慎,便会动了胎气,轻则滑胎,重则一尸两命。可寻常百姓家的妇人,哪里懂什么妊娠调养的道理,往往等到出了事,再寻郎中,早已回天乏术了。故而我这些年,一直在钻研妇人妊娠期间的调养之法,禁忌之规,还有各类妊娠病症的施治方剂,只盼着能少死些妇人孩童。”
      刘茜闻言,心中也跟着泛起了酸涩。她一路从关中逃难而来,见得最多的,便是乱世里女子的悲苦。多少妇人怀着身孕,还要跟着家人颠沛流离,最终倒在逃难的路上。
      她点了点头,轻声附和道:“先生说的是。女子妊娠十月,本就辛苦,脏腑气血皆聚于腹内养胎,身体本就虚弱,若是再劳神伤力,饮食不节,心绪不宁,或是染了风寒,最是容易出事。这妊娠期间的调养,确实是重中之重,半点马虎不得。”
      “正是这个道理!” 张仲景见她一语中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兴致更浓,便顺着这个话题,细细讲了起来,“小郎君所言极是。女子妊娠,首先要辨明脉象,妇人手少阴脉动甚者,妊子也。滑利冲和,往来流利,如盘走珠,便是最典型的喜脉。妊娠一月,名始胚,二月名始膏,三月名始胞,四月形体成,五月能动,六月筋骨立,七月毛发生,八月脏腑具,九月谷气入胃,十月诸神备,日满即产矣。”
      他一边说,一边掰着手指,细细讲起了妊娠每个月的调养之法,饮食禁忌,还有常见病症的应对方剂:“妊娠之初,最忌活血破气、滑利攻下、大辛大热、有毒之品,像桃仁、红花、附子、巴豆这些,万万碰不得。饮食上,忌生冷,忌油腻,忌辛辣,需以清淡温补为主。更要忌大悲大喜,忌劳神费力,忌登高涉险,需得静养安神,方能固护胎元。”
      “妊娠期间,最常见的便是恶阻,晨起恶心呕吐,头晕厌食,闻不得油腻腥膻,这是因为经血闭止,脏腑气血聚于养胎,胃气上逆所致,需以和胃止呕、健脾安胎之法施治;还有妊娠腹痛,腰酸下坠,□□下血,这便是胎动不安,稍有不慎便会滑胎,需得立刻用胶艾汤固冲任、止崩漏、安胎元……”
      张仲景讲得细致,皆是他行医数十载,积攒下来的实打实的经验,字字句句,都切中要害,精准实用。刘茜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听着,心中愈发敬佩这位医圣的功底,可听着听着,她的心头却忽然咯噔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手里的茶盏都微微晃了晃。
      张仲景方才说的那些妊娠初期的征兆,怎么…… 怎么和她这一个多月来的身体异样,一一对应上了?
      她的脑子瞬间嗡的一声,无数被她忽略的细节,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
      这一个多月来,她总是莫名地嗜睡,明明每日里也没做什么重活,不过是打理打理院子,陪着刘炫玩一玩,去书房伺候阴桓磨墨铺纸,可总是觉得浑身倦怠,提不起力气,常常坐着坐着,就困得睁不开眼,每日里辰时起身,不到午时,就又想回房歇着。先前她只当是入府之后,日子安稳了,人便懒了,加上一段时间心绪不宁思虑过重伤了气血,从未往别处想过。
      还有晨起之时,她总会莫名地恶心反胃,胃里翻江倒海的,尤其是闻到厨房传来的炙肉、油腻的气味,更是难受得厉害,连平日里还算爱吃的鹿脯、炙鱼,如今看都看不得,一碰就想吐。先前她只当是入了秋,脾胃失和,还特意让厨房做了些健脾养胃的粥食,却也没什么起色,只当是小毛病,从未放在心上。
      还有她的月事,自从五月初十合卺之夜后,六月初和七月中旬来过两次,但都不规律。先前她只当是逃难路上伤了底子,加上心绪不宁,内分泌紊乱导致。从七月末到现在,已经快两个月,她的月事,竟一次都没来过。本就没太在意,如今想来,如今想来怕是不是那么回事了。
      嗜睡、倦怠、晨起恶心、厌油腻、月事停闭……
      一个荒谬到让她浑身发冷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心底里冒了出来。
      不会的。
      不可能的。
      怎么会?
      刘茜的指尖瞬间冰凉,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坐在那里,身体微微发僵,连张仲景后面讲了些什么,都听不进去了。耳朵里嗡嗡作响,满脑子都是那个让她毛骨悚然的念头,挥之不去。
      “小郎君?小郎君?”
      张仲景见她忽然愣住了,眼神发直,脸色也白了几分,不由得有些诧异,连着唤了她两声,才将她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刘茜猛地回过神,抬起头,对上张仲景诧异的目光,勉强扯出了一个笑意,指尖却依旧在微微发抖:“啊?先生,怎…… 怎么了?”
      “我看小郎君忽然脸色发白,可是哪里不舒服?” 张仲景看着她,眼中带着医者的敏锐与关切,皱着眉问道,“可是方才听我讲了许久,累着了?”
      “不是,不是。” 刘茜连忙摇了摇头,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不能慌。
      现在一切都还只是猜测,当不得真。与其在这里自己吓自己,不如让张仲景诊上一脉,是真是假,一诊便知。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对着张仲景拱手,勉强挤出了一个笑意,语气尽量平静地说道:“说来也巧,在下近日也正被身体不适所扰。这一个多月来,总是莫名嗜睡恶心,身倦乏力,不思饮食,脾胃也似是出了些问题,吃什么都不香,还总犯恶心,心中也正疑惑,不知先生可否为在下诊上一脉,看看这症结到底出在哪里?”
      她说完,心脏跳得飞快,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指尖紧紧攥着衣摆,指节都泛了白。
      她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不会的,一定是自己想多了,不过是脾胃失和,气血不足罢了。
      可心底深处,那个荒谬的念头,却像野草一样,疯狂地滋长。
      张仲景闻言,没有半分犹豫,立刻笑着点了点头,温声道:“这有何难?郎君请伸手便是。我来给你诊上一脉,看看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说着,将案上的脉枕推到了刘茜面前。
      刘茜看着那个小小的布制脉枕,像是看着什么洪水猛兽一般,指尖微微发抖,迟疑了许久,才缓缓抬起手,将手腕搭在了脉枕上。她的手腕纤细,肌肤白皙,哪怕是束在宽大的袖袍里,也难掩那份女子的柔细,只是此刻,她的手腕凉得像冰一样,连脉搏都在微微发颤。
      张仲景敛了神色,恢复了医者的专注与郑重,三指并拢,轻轻搭在了她的寸关尺上,指尖微微用力,细细感受着脉搏的跳动。
      起初,他的神色平和,只当是寻常的脾胃失和,可片刻之后,他的眉头忽然微微蹙起,指尖又微微调整了位置,反复感受着脉象的跳动,眼中露出了几分诧异。
      他没有说话,又抬手示意刘茜换另一只手,依旧是三指搭脉,细细诊察,足足诊了半盏茶的功夫,才缓缓收回了手。
      他抬眼,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番刘茜的气色,看着她泛白的脸颊,眼底淡淡的青黑,还有唇上那抹不易察觉的淡白,眼中的诧异渐渐褪去,变成了了然,还有几分恍然的笑意。
      雅间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刘茜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屏住了呼吸,看着张仲景的神色,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指尖冰凉,浑身都在微微发僵。
      终于,张仲景对着她,郑重地拱手一礼,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朗声道:“恭喜了。恕老夫先前眼拙,与郎君相处两日,竟未看出阁下实为女郎。”
      他的第一句话,就让刘茜的脑子嗡的一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冻住了。
      可他接下来的话,更是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了她的天灵盖上,让她瞬间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您这脉象,滑利冲和,往来流利,如盘走珠,是实打实的喜脉。按脉象推算,已然有一月有余的身孕了。” 张仲景的声音温和而郑重,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刘茜的耳朵里,“只是小娘子先天禀赋稍弱,近期又劳神过度、心绪不宁,忧思伤脾,气血不足,胎象略有不稳。需得好生静养,万万不可再劳心伤神、大悲大喜,更不可动了胎气,否则恐有滑胎之险。”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刘茜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坐在原地,像是被钉在了凳子上,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耳边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眼前一阵阵发黑,只有张仲景那句 “已然有一月有余的身孕了”,在脑子里反复回响,像魔咒一样,挥之不去。
      手里端着的茶盏,哐当一声砸在了案几上,滚烫的黍米茶瞬间泼洒出来,浸湿了她的衣袖,也打湿了案上的竹简,可她却浑然不觉,连一丝痛感都没有,仿佛那滚烫的茶水,泼的不是她的手。
      “怀…… 怀孕?”
      许久,她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这几个字,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这话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
      怀孕。
      这两个字,像两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扎进了她的心里,将她所有的认知,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底线,都瞬间劈得粉碎。
      她的灵魂,是来自一千八百年后的现代男人。一场意外,她穿越到了这汉末乱世,成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十五岁少女,本就已是天大的荒诞,是她这辈子都无法释怀的身份撕裂。
      她花了整整九个月的时间,才勉强接受了自己变成了女人的事实,勉强适应了这具身体,勉强在这吃人的乱世里,挣扎着活了下来。她逼着自己学女子的礼仪,学女子的言行,逼着自己困在这深宅大院里,做一个安分守己的侍妾,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可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然要以女子之身,怀上一个孩子。
      她要经历十月怀胎,一朝分娩,要承受女子生育的极致痛苦,要从一个灵魂上的男人,变成一个孩子的母亲。
      无尽的震惊过后,是排山倒海的茫然与恐慌,瞬间将她彻底淹没。
      她算什么?
      一个困在女子身体里的男人,如今还要怀着一个孩子,做一个母亲?
      这世间,还有比这更荒诞、更让她崩溃的事情吗?
      更让她恐慌的是,她在这乱世之中,连自己的命运都握不住,连自己和刘炫的安稳都护不全,她又怎么能养育好一个孩子?
      这是一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烽火连天,疫病横行,饿殍遍野,连成年人都朝不保夕,更何况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她连自己的明天都不知道在哪里,又怎么能给一个孩子一个安稳的未来?
      她甚至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即将成为一个 “母亲” 的事实。那些属于现代男性的认知、身份、骄傲,与此刻身体的遭遇,形成了剧烈的撕裂,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像是被人扔进了冰水里,从头发丝凉到了脚底板。
      她坐在那里,浑身僵硬,眼神空洞,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却连一滴都落不下来,只觉得心口像是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空荡荡的,疼得厉害。
      可就在这无边的慌乱与崩溃之中,她的手,却下意识地、轻轻抚上了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
      那里,正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在悄然孕育。
      是她与阴桓的孩子。
      是与她血脉相连,骨血相融的生命。
      指尖传来的,是自己身体的温热,是小腹之下,那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属于另一个生命的悸动。
      那一刻,所有的震惊、恐慌、荒诞、崩溃之中,忽然生出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还有一丝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这个小生命的期待。
      这是她的孩子。
      是她在这冰冷的、举目无亲的乱世里,除了刘炫之外,又一个与她血脉相连、无法割舍的牵绊。
      哪怕她的灵魂是个男人,可这个孩子,是在她的身体里孕育的,是她骨血里分出来的生命。
      刘茜愣在原地,手轻轻覆在小腹上,指尖微微发抖,足足过了一刻钟,才终于回过神来。眼眶泛红,水汽氤氲,声音依旧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对着张仲景,深深弯下腰去,行了一个郑重的大礼。
      “多谢先生…… 多谢先生为妾身诊脉,也多谢先生的叮嘱。大恩不言谢,晚辈铭记在心。”
      张仲景连忙起身,伸手扶住了她,看着她神色恍惚、眼眶泛红的样子,心里也猜到了几分。想来这位女娘,怕是意外得知有孕,一时难以接受,更何况她孤身一人,女扮男装在外,想来也是有难言之隐。
      他没有多问她的私事,只是温声安抚道:“女郎不必多礼,医者仁心,这本就是我分内之事。你也莫要太过惊慌,女子妊娠,本就是天经地义之事,只要好生静养,固护胎元,定能平安生产,诞下健康的孩儿。”
      他说着,重新坐回案前,拿起狼毫笔,铺开了一卷空白的竹简,认认真真地写起了安胎的药方。他写得极慢,每一味药的用量,都反复斟酌,生怕有半分不妥,足足写了半盏茶的功夫,才将药方写好,又在旁边细细标注了煎药的方法,服用的时辰,还有诸多注意事项。
      写完之后,他将药方递给刘茜,又逐条逐条地,给她叮嘱起了孕期的诸多禁忌。
      “这是安胎固元的方子,你每日一剂,分早晚两次温服,先服七剂,看看胎象是否稳固。”
      “饮食上,切记忌生冷、油腻、辛辣、活血之物,多吃些温补的小米粥、鸡汤、瘦肉,还有红枣、阿胶这些补气血的东西,但是也不可补得太过,免得胎气过盛。”
      “起居上,要早睡早起,不可熬夜,不可过度劳累,像登高、提重物这些事,万万做不得。每日里可以在院子里慢慢走一走,活动活动筋骨,但是不可走远,不可劳累。”
      “最关键的,是心绪。你如今胎象不稳,最忌忧思过度,大悲大喜,一定要放宽心,保持心绪平和,万事都莫要放在心上,不然最是容易动了胎气。”
      他事无巨细,从饮食到起居,从用药到情绪,一条条,一件件,交代得清清楚楚,连什么东西能吃,什么东西一口都不能碰,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万万不能做,都讲得明明白白,生怕她有半分遗漏,伤了胎气。
      刘茜站在一旁,手里紧紧攥着那卷写满了安胎药方的竹简,像是接过了千斤重担。她认认真真地听着张仲景的叮嘱,一字一句,都牢牢地记在心里,眼眶越来越红,对着张仲景再次躬身道谢:“多谢先生,劳烦先生如此费心,晚辈真的不知该如何报答才好。”
      “女郎言重了。” 张仲景笑着摆了摆手,温声道,“你我一见如故,已是忘年之交,这点小事,何足挂齿?你只需记住,安心静养,莫要再劳神伤力,万事都以腹中孩儿为重。若是日后有什么不适,或是有什么医理上的疑问,只管派人去涅阳的张家药铺寻我,或是去宛城的坐馆找我,我定当倾力相助。”
      “多谢先生。” 刘茜再次道谢,将那张安胎药方,小心翼翼地贴身收进了怀里,像是护住了什么稀世珍宝一般。
      又与张仲景说了几句话,刘茜便失魂落魄地辞别了他,带着候在门外的春信,下了清风楼,坐上了回阴府的马车。
      马车轱辘碾过宛城的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声响,晃晃悠悠地朝着阴府的方向而去。车厢里铺着厚厚的软垫,却依旧颠得刘茜心里发慌。
      她靠在车厢内壁,手始终轻轻放在自己的小腹上,指尖能感受到身体的温热,还有那微弱却真实的生命悸动。
      车窗外,是宛城热闹的街景,叫卖声、欢笑声、车马声不绝于耳,可刘茜却什么都听不见,脑子里乱成了一团麻。
      她终于明白,这个孩子的到来,像一根无形的线,将她与阴桓,与这座阴府,彻底绑在了一起。
      从前,她哪怕身在阴府,做着阴桓的侍妾,心里也始终存着一丝逃离的念头。她总想着,等刘炫再大一点,等她攒够了钱,等时局安稳一些,她就带着刘炫,悄悄离开阴府,找一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生。
      可现在,她有了这个孩子。
      她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随时想着抽身离开,再也无法与阴桓,与这个男人,划清界限了。
      这个孩子,是阴桓的骨肉。阴桓绝不会允许她带着他的孩子,离开阴府,消失得无影无踪。
      更何况,她自己,也无法狠下心,带着一个尚未出世的孩子,再次踏上颠沛流离的路。她吃过逃难的苦,知道那是怎样的九死一生,她不能让自己的孩子,也跟着她受那样的苦。
      马车依旧在前行,穿过热闹的街道,朝着阴府而去。刘茜靠在车厢里,手轻轻覆在小腹上,闭上了眼睛,一行清泪,终于顺着脸颊滑落,砸在了衣襟上。
      她的人生,从她穿越到这汉末乱世的那一刻起,就早已偏离了所有的轨道。而这个孩子的到来,更是彻底改写了她的命运,让她再也没有了回头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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