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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番外(五) 高中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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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那年直江的春天一如既往的湿冷,明明每日中午都顶着极热的太阳,但地板上的回南天湿痕无法擦去,半个月积累下来,教室里堆高的书堆里有一股霉润味。
这节课间,陈隧放和早上几个迟到的同学被班主任捉了下去。这是这几个惯犯在一周里的第八次迟到了。而且今天才是周四。
班主任忍无可忍,劈头盖脸一顿骂,还留了一节课时间,罚他们打扫办公室,以及更换饮水机的桶装水。
几个男生包揽了换水的任务,十多桶十几公斤的水跑上跑下三楼,热出了一身汗,被凉风一吹,又有点抖。
理直气壮的混掉了一节课,他们几个踩着上课的点回教室,老师还没来,教室也是闹哄哄的。农添乐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毫不客气的抓了几张后桌的纸巾擦汗,闲聊搭话道:“班主任这次罚的也太狠了吧,累出一身汗臭死了。我衣服放你那行吗?我这没位置了,哎……你这衣服怎么湿了?穿一件不冷啊。”
李逾降只穿了一件白色短袖,手指冰冷,但摇了摇头:“刚才有人打水路过,撒了一下……还行,有点冷。”
农添乐皱了皱眉,想着李逾降这位身体娇弱的后桌可不能发烧生病了,要不然待会烧得烧清醒了谁给他作业抄?心一横,扭头问当屁股沾座的陈隧放:“你外套呢?借李逾降穿穿呗,他衣服湿了。”
陈隧放没说话,把衣服丢过去。
“谢谢。”李逾降笑了笑“你会冷吗?”
陈隧放一个人搬了四趟水,汗沾满额头,年住一些头发贴在脸上。他累的有些喘不上气,捏着领子扇风说:“热。”
李逾降把那件外套穿好,连着拉链一起拉到最顶。
“把你那件给我。”陈隧放说。
“是湿的话。”李逾降话是这样说,但还是递了过去。
“哦。”
陈隧放把衣服抖开,看见衣袖上那片水印。把湿的比较多的那一半铺在课桌上,另一半卷堆起来。
他坐在窗边,又靠近后排,下午的太阳又大又斜,刚好照在他的桌子上。想着这样子晒一下,干得快,但没有发现教室有点安静。
“陈隧放。”
这节是物理课,物理老师人小脾气暴,陈隧放心里一惊,站了起来。
“准备睡觉啦,还要铺一下床是吧?”物理老师笑说“课本是不是压到床底了?快找一下别落灰了。”
陈隧放立马弯腰往桌子里掏出,装模作样地翻找。
“讲到哪一课哪一页,知道吗?”
陈隧放摇了摇头,诚实的引发不少人发笑,其中数农添乐最大声。
“农添乐。”
农添乐心叫不好,站起来应:“老师,讲到30页了呢。”
“听课了是吧?上来做这道例题。”物理老师装腔拿调说。下面同学都为这的场景笑呵呵的。
农添乐知道老师没有罚他俩的意思,他平时又爱活跃的气氛,就地演了起来说:“老师,我不会写天书啊。”
气氛有点热闹,笑声越来越大,物理老师也跟着笑了几声:“那你找个外援写,对了你俩都坐下写错了,三个人一起上啊。”
农添乐毫不犹豫地把这烫手鱼头扔给李逾降。
物理老师说:“点他,我要换到更难的题目。”
李逾降什么成绩,大家有目共睹,站在黑板上不用两分钟就写完了。陈隧放则是站得腿有点酸,抖一抖换个姿势再抬头,物理老师检查完答案大手一挥,放过他们了。
陈隧放坐下去不够五分钟就困了,他撑在衣服上眯着眼,眯着眯着就睡下去,睡了一个下午。
自从办了外宿,他和李逾降的时间一直很宽裕。
李逾降没来吵他,所以陈隧放醒来的时候是下午六点,放了晚学,身上盖着自己的衣服,教室只有他一个人。
他搓了把脸,才勉强看清桌子上李逾降留的便条。李逾降说自己回家拿件衣服,问晚饭吃汤粉行不行?
没过一会,李逾降就提着陈隧放的晚饭回来了。陈隧放他坐到了农添乐的桌子上,从人家整齐的抽屉里拿出他们平时上课泡泡面的饭碗,盛着那一碗热乎乎的汤粉。
两人靠着坐,时不时聊几句,同学们渐渐回到教室。农添乐眼尖,刚进到教室就吼:“陈隧放,我也要吃!”
叶革秩:“乖儿子,爸爸来了。”
陈隧放瞥了一眼:“滚。”
“你知道今天食堂吃什么吗?苦豆芽,好难吃!”农添乐夺过筷子,动作迅速地卷了一筷子粉,咬到嘴里跑了,一屁股坐回自己的位置,扯了张纸巾擦嘴。
叶革秩捧起饭碗喝了口汤就跑了,等方向阳来到,陈隧放已经吃饱了,让他全部拿走,压榨别人洗碗。
“你笑什么?”陈隧放瞥李逾降问。
“没什么。”李逾降垂下眼睛,敛起嘴角,像是被威胁的。
陈隧放他没理他了,回了座位,把晒干,……其实是捂干的衣服扔回去,铺了两本书,为自己接下来的自修发呆打掩护。
高中那一段无聊又枯燥的生活是陈隧放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安稳时光。他不用焦虑去学习,不用去规划人生,不用纠结什么困难。他没有方向可走,所以很自由,很潇洒。
李逾降是个细心的人,作为男友,更是无微不至。啰里啰嗦和时不时的楚楚可怜,把陈隧放压得没脾气,有时候被惹毛了,也不知道怎么发脾气。
农添乐说他被管得好严。
陈隧放能感觉到李逾降对自己的管教和诱导,但并不强硬,是潜移默化的。
迟钝的他只猜出一点,是李逾降认为他太差劲了,好学生看不过眼,教好了站在他身边表面也有点光。
陈隧放向来逆来顺受,也不爱想太多。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陈隧放没有发现自己没有以前那么沉默不说话,而发现时,是李逾降离开他之后。
陈隧放窝在家里一周,一周都没讲话。直到农添乐放心不下杀到家里。
有人来了,他才有说话的理由。
陈隧放几乎要对自己的声音感到陌生。
农添乐他们发现,陈隧放倒没有亏待自己。饮食正常作息正常,事情闹得难看又伤心,他也就是回归李逾降没来之前的状态。
不爱说话也不再主动说话,沉默到那副驱壳里,换了个人似的。
“陈隧放。”李逾降叫住要下楼了的他“等我一下。”
他们俩是最后走的,要将教室门锁上,随着“咔”的一声,走廊灯也熄灭了,有些黑。
“隧放。”李逾降握住他的手“你冷吗?”
“不冷。”其实陈隧放都冷得有些发抖,手也握成了一个拳头。
李逾降用手握住了他的拳头,没说什么,大拇指时不时抚摸一下他的手背。
等走出学校,人多了,李逾降就放开手了。
陈隧放不喜欢被人拉着,他总感觉到受限。
有天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发呆,在校门的红绿灯口看都不看地走过去了。
当时是红灯,车不多,李逾降被农添乐缠着说话,拉着陈隧放的衣袖的地方一动,李逾降也以为绿灯了,跟着走了一步,再抬头。
“你在干什么?”李逾降用力扯回他。
陈隧放一脸倦意,看起来并不清醒,他低下眼:“我以为绿灯了。”
农添乐调侃几句,这一小意外就这么过去了。
李逾降却觉得奇怪,回到家问他怎么了。
“你拉着我的衣服,动了一下,我以为你推我走。”陈隧放抓了一下头发,十分沮丧“当时在发呆,也没多想。”
他以为李逾降会生气,会吼他说神经病,怎么连他也怀疑?
而李逾降说了一句:“不好意思。”
说:“下次过马路我站前面。”
在日夜相处,形影不离的一年多里,李逾降后来问陈隧放,那段时光中,真的没有一点是喜欢他的吗?
若不是逼问太紧,气血上头,陈隧放恶语相对,一点也不想回忆,索性全部说“没有”。
但陈隧放现在想起来,就依这一件事,说没有完全不可能。李逾降的温柔,体贴,细心和尊重,足以让所有铁石心肠软化。
但陈隧放实在没心没肺,看不出来效果让人恼火。
他那时候,又可能是实在病得太重了。
这个病,连病人本人都不知道。是李逾降发现的。
他不爱说话,脾气不稳定,总是丧气,对别人的态度和情绪一向不通,不像是不想接触,是真的不懂。农添乐他们没有心理疾病这一个概念,认为陈隧放这个人就这样,忽略他的嗜睡,他的头痛,他在奔跑时真的难以喘气而起伏剧烈的胸膛,手脚冰软。留他在原地。
李逾降观察了很久,也试图服说服自己,他多希望向来聪明的自己猜错了。
直到有一回,陈隧放扭伤了脚,肿了一大块。李逾降唬他一边哄他,把人带到医院片治疗。同时,让哥哥李正注调了一个李家的心理医生过来,使用金钱的力量,在瞒着着陈隧放的情况下,给他做了全身检查。
没有办法当面看医生,李逾降就自己上阵,按照专业人士的指导,一步一步去试探。
最终初步确诊的是情感障碍症,负面情绪太多,压坏了身体。
李逾降把确诊单收好,从医院出来,一路步行回家,推开门。
陈隧放靠在沙发上削苹果,那苹果是他们两周前去医院买的,并不新鲜也不好吃了。
“去哪了?”陈隧放随口一问。
“买了点东西。”李逾降回答很含糊,手上拿着的,除了今晚的菜,还有陈隧放的药。
他把那盒换好包装的药放在台几上,说:“医生建议你补一下钙,这盒钙片,早晚各一颗,我会看着你吃的。”
那药其实是苦的,但陈隧放一般没有耐心嚼,时常在李逾降的注视下,就一口温水就吞下去了。以至于这样吃完了一盒,两盒,三盒,直到医生说断药。
此时陈隧放只是点了一下头,没拒绝,也拒绝不了李逾降。
李逾降坐在他身边,凑过来亲他的脸。陈隧放在他身上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
李逾降经常会毫无征兆的过来亲他,抱他,陈隧放已经习惯了,所以反应不大。而且他感受到李逾降现在心情很不好,连着自己的心也涨涨的。
亲了一下还不够,李逾降捏着陈隧放的脖子,将他拉过来,并且压住他的腿。
不小心碰到受伤的脚踝,陈隧放吃痛叫一声,嘴巴刚张开,就被吻住了。
陈隧放手上的苹果掉到地上,滚到一边。
李逾降亲得很用力,连眼睛都闭得很用力。
“你快点好起来。”他说。
陈隧放喘了口气,手撑在膝盖上,回:“我又不会死掉。”
他看见李逾降的眼睛有点红,顿时缓不过神。
这次他的确摔得很厉害,但最痛的那几天已经过去了,当时芦荟胶也没说什么,反倒是现在才开始伤心。
他摸着李逾降的脸,轻轻地拍了下,皱眉说:“你心里想着我死了呢?”
“没有。”
“那你又去找那个医生了?”
“没有。”
“你就是有。”陈隧放肯定“当时那个医生又抽血又拍片,肯定是坑你钱,看你人傻钱多好骗死了。”
“没有。”李逾降还是否定。
陈隧放也没再追问下去,他拍了把李逾降的腰,让他走开。
“压到我腿了。”陈隧放的半条腿一下子麻了。他站起来,要去捡那个苹果。
那条瘸腿很不方便,蹲下去,陈隧放折腾了好一会才重新坐到沙发上。而李逾降刚进厕所洗了把脸,看起来衣服不开心的样子,围好围裙去煮晚饭。
期间来了一群不速之客,叶革秩他们三个人上门蹭饭,嬉皮笑脸地挤进来,拦不住。
陈隧放当时正一蹦一跳地往饭桌边挪。李逾降开完门,转身去扶他。
“你还没好啊。”农添乐使唤方向阳去拿碗筷,自己先坐了下来。
陈隧放用没伤到那条腿勾开椅子,和他平视下来说:“死不了。”
“死”这个字太敏感了,他下意识的回头看了李逾降一眼,对方眼皮都没抬,好像并没有注意到。
农添乐和叶革秩这两个人实在是唱双人转的好搭档。本来就是上门开解人的,那些损人和怪招全放出来,别管陈隧放听得开不开心,他俩自己乐了半天。
场面一度很活跃。李逾降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直落在陈隧放身上,发现他除了傻笑,回应说的话并不多,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淡淡的,眼睛也是垂着。
李逾降想,自己早该发现的,现在,有点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