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奈何花落之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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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诺很快就在台上说完了场面话，和父母说了声后就牵着未婚妻走向林疏所在之处，无数道目光跟着他们的身影落到林疏一行人身上。
“林疏，我们上去说？”景诺清朗的声音响起，温雅如泉，令人心中不自觉就升起一种信任。
林疏颔首起身：“好。”
景诺的未婚妻柳柔梦一直睁着一双水亮的眼睛好气地看着他们，但一直沉静大方地跟在景诺身边。
二楼的雅间是半封闭设计，正对大厅的飘窗只围着一圈古罗马元素的栏杆，两边的巨大深蓝窗帘被整理成能遮住大半个房间的形状。
各自落座后，景诺便带头稍作介绍：“梦梦，这是林疏，我大学时期的好友，当然，现在也是好友——林疏，这是柳柔梦，我的未婚妻。”
“你好，林疏。”林疏先伸出了右手，柳柔梦莞尔一笑，与林疏轻握了一下道：“你好。你可以和孟章哥哥一样叫我梦梦。”
“孟章？”林疏略带疑惑地看了景诺一眼，景诺举手讨饶：“抱歉，以前忘了告诉你，我表字孟章，梦梦喜欢叫我的表字。”
景家这种延续至今的名门望族有些讲究不奇怪，林疏点头以示理解，随后向景诺和柳柔梦介绍道：“林稠，我的亲弟；戚梓鸾，教林稠学功夫的师父。”
景诺和柳柔梦和二人打过招呼算作认识了，林稠就把手里的礼物递了过去，故作深沉道：“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多谢。”景诺笑着道了声谢，接过盒子直接递给了柳柔梦，示意她打开。
“呀，落花鲛扇。”柳柔梦打开扇子后惊呼一声。
“你认识？”林稠一脸佩服地看着柳柔梦。
柳柔梦笑着回答：“嗯，以前在一次拍卖会上见过。”
“相传，鲛人多苦情，以歌声寄情思。这把落花鲛扇便是用一只伤情至死的鲛人的骨和皮所制成，其上所绘落花流水，便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之意。”景诺接过柳柔梦手上的扇子，把它放回了盒子里。
戚梓鸾突然开口：“传说终究是传说。”
景诺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后附和道：“戚先生说得对，传说终究是传说，谁知道鲛人是不是真的存在呢。不过我比较喜欢这类妖精鬼怪之类的传说，当业余兴趣研究过一阵。”
“嗯。”戚梓鸾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林疏左边就是飘窗，他的余光一只注意着端着酒杯和身边人交谈的周灼。很多时候周灼并不会主动开启话题，但如果牵扯到了自身，那他也回答得游刃有余。虽然周灼曾是挑起人妖大战的罪魁祸首，但他现在在林疏面前安分守己，暂时没有为非作歹，林疏便也不想去追究当年他是如何逃脱，这些年他是否有在人间作乱。但林疏也想先弄清周灼现在的身份，问景诺：“那位戴着金色耳饰和金边眼睛的是？”
景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认出那是谁后道：“那是月城登阳的总裁周灼。”
林疏点了点头，随后看向林稠：“去车里把霜寒拿来。”
林稠愣了一下，他虽然急躁但不傻，没多说什么，点了点头就出了门。
景诺见状也没有多问，仅仅是给了林疏一个疑问的眼神，后者对他摇了摇头后继续问：“登阳是做什么的？”
“古物收集和保护，”景诺替柳柔梦拿了块点心，“要替你引荐吗？”
“不必。”林疏摇了摇头，心中忽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像是被隐藏在阴影里的毒蛇盯上了一样。
“那是月城登阳的总裁周灼……”景氏大公子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耳中，周灼温和地笑着回答了身边人的一个问题后，不着痕迹地循着声音所在的方向看到了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
周灼扶了扶眼睛，随后将目光投向斜上方，视线的终点是一个银灰色的身影。忽然间，周灼瞳孔急缩，心中重重响起一个名字：戚梓鸾！
他发现我了？呵，当年灵泉无息后天地间灵气最充盈最纯净的存在就是戚梓鸾，数千年来，多少大妖为了活命和修炼都想杀戚梓鸾夺灵，他周灼也不例外。但偏偏戚梓鸾是月神眷属，满身都是月神纯净的虚灵之气却也不是他们能奈何的，每次都能让他化险为夷逃出生天。戚梓鸾若是发现了自己，进而来寻仇，周灼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他们这些老妖都几乎油尽灯枯，最多再过一百多年就会因太阴被封而死，正是他报仇的好机会。
他周灼想来睚眦必报，看样子戚梓鸾和景家公子是旧识，景家公子和他的相好或者是里面的其他什么人，总归是他戚梓鸾会在乎的……
想着，周灼摸了摸耳朵上名为“逆耳”的神器，若非是这个宝贝，他今天还发现不了有人在谈论他。
“抱歉，我先离开一下。”周灼彬彬有礼地笑着和身边的人打了声招呼，然后趁着没人注意，悄悄朝二楼去了。
一个话题完毕后，林疏和景诺谁也不着急开启下一个话题，不过林疏也猜得到，景诺待会儿会问他的近况，和所有损友一样，会问到感情状况。不过他林疏现在也是有老婆的人，不会像以前一样一笑而过了。
房间内一时间安静下来，景诺和柳柔梦在小声讨论着面前的点心，戚梓鸾坐着发呆，林疏将目光落到下面的大厅中。
没有见到预想中的那个身影，林疏心中猛然生出寒意，还没等他起身寻找周灼的行踪，一声巨响如雷震半在他耳边炸响。
“梦梦！梦梦！”景诺慌乱的声音在林疏耳边响起。
一个黑色的身影破开墙壁掳走了离门最近的柳柔梦，连着撞塌了对面两面墙，飞向后面的花园。
林疏和戚梓鸾对视一眼，后者点头后边紧随着挟持柳柔梦的人落入的花园中，林疏随即沉声对景诺道：“你去稳住宾客，不要让任何人进花园。”
出乎林疏意料的是，景诺仅在最初表现出了急切和慌乱，此时他面容微沉，双眸中尽是寒光，颔首沉声道：“好，梦梦交给你了。”
“放心。”
林疏从对面房间的缺口一跃而下，留给景诺一个可靠的背影。
邛景酒店的后花园紧邻着邛州湖，林疏在空中被迎面而来的潮湿空气糊了一脸。他在空中就看见戚梓鸾把一身银灰西装变回了运动服，面前和他对峙的就是周灼。
怎么会？周灼怎么会突然动手？是认出了我还是认出来戚梓鸾？林疏心中疑惑，冷着脸走到戚梓鸾身旁。
见戚梓鸾多了个帮手，周灼冷哼一声：“戚梓鸾，有帮手又怎样？想要这个女人的命，你就在这里自戮，将自己片上九百九十九刀，然后让你的同伴放我走！”
周灼一只手钳制着柳柔梦，一只手化作利爪虚握在柳柔梦脖颈上，尖锐的爪子几乎要贴上柔嫩的肌肤。
柳柔梦整张脸都是苍白的，身体有些颤抖，但那双杏眼却丝毫不见惧色，她有些颤抖地开口：“林疏，小戚师父，别管我，你们快走！”
“安分点！”周灼警告了一声，爪下的肌肤上流出一道显眼的血线。
远处有人影起落，几个呼吸就接近了这里。林稠刚才听到动静便竭力往此处赶，此时正是到了，但他的到来却对局势没有作用，周灼不会因为对面多了个人就把人质放掉。
“哥！”林稠大喝一声，企图吸引周灼的注意力，让戚梓鸾有机会下手。
但周灼丝毫不着他的道，一侧身又将柳柔梦带得离邛州湖近了几分。
“哥，怎么回事？”林稠跑到林疏身边，一边把霜寒递给林疏一边问。
林疏接过霜寒，随口解释了一句：“他是妖龙。”
“就是那只明明属阴却死命要找与自己相克的日神遗器的妖龙？”林稠看向戚梓鸾，后者颔首，目光一直落在周灼身上。
周灼听到了林稠的话却丝毫没有反应，他的目光已经被林稠递给林疏的那把剑吸引过去了，眼神变得更加怨毒，恨不得把那把剑丢进火山熔岩。
即使他不认得持剑人，但他周灼永远不会忘记那把剑。他后来流浪于世，总会在各种地方听到几个小妖怪假装是人说玄阴将军的故事，什么“一剑霜寒十四州”，可笑！最后还不是被人族抛弃，死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
后来周灼想到一个主意，一个能让他心情好很多的主意。日神曾说，有缘得神器者都是有大气运的人，很大可能会投生再世。不知道如果那把剑的主人如果有记忆恢复记忆回到前世的自己的坟墓，却发现对自己忠心耿耿的部下变成了要夺取自己性命的傀儡的时候，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于是他跟踪了那几个小妖怪，废了些力气把他们的生魂抽出来再把身体杀死，最后利用日神神器力的神力和他的妖毒把他们制成傀儡。
如今再见到这把剑安静地在一个面容不似凡人的人手中，周灼霎时间就知道他的那人转世。
他常年与神器为伍，对神力十分熟悉，戚梓鸾身上那股曾经浓烈现在淡薄的月神神力的味道在被称为林疏的人身上更为浓烈和和谐。
周灼不是傻子。五千多年的时间足够他推断出当初是月神作梗，助了人族后有封印了太阴。但估计月神自己也不好过，否则这几年怎会又有妖力流入世间，让他们这些老妖怪有多了些苟延残喘的时间。
“你恢复记忆了啊。”周灼想到在大厅时感受到的目光，突然明白了它的主人究竟是谁，阴恻恻地笑了一声。
霜寒垂在身侧蓄势待发，林疏不置可否：“放了她。”
“别这么急嘛，其实我对你的真实身份很感兴趣，如果你把你的身份告诉我，我满意了，说不定就会放了她。”
“呸！”林稠呸了一声，“你说告诉你就告诉你，你算老几！”
林疏和戚梓鸾不着痕迹地对视一眼，看清了对方眼中的不赞同。他们都明白，不是不赞同让周灼知道，他们真正担心的是林稠。
但他们的动作全部落入周灼眼中，这下周灼更加确定拿着霜寒的人的身份有问题，连那个傻小子都不能告诉。
不对，也许就是不能告诉那个傻小子呢？
周灼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又警告了柳柔梦一句不要乱动，随后转对林疏和戚梓鸾说：“你们是不想让他知道吧？”
林疏和戚梓鸾都没有什么表情，反而是林稠不屑地啐了一口：“少在这儿挑拨离间，我哥和我师父不想告诉我是为我好，就算有事情瞒着我，也迟早会告诉我的，你死了这颗心吧！快放人！不然我们不客气了！”
“小朋友，不要着急，今天我心情好，帮你解解惑吧。”说完，周灼单爪钳住柳柔梦的脖子，从口袋里飞快掏出一颗半透明的金色珠子。
那颗珠子像是有着格外高的温度，一落入周灼的手中就发出“哧哧”的声音，空气中霎时间有了一股焦香的味道。
“你要干什么？”林疏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戚梓鸾臂弯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柄拂尘。
周灼十分迅速地捏碎了那颗珠子，与此同时，他噗的一声喷出一口血来，落了不少在柳柔梦的身上。
柳柔梦废了好大的力气才让自己没有惊叫出声来，但不知为何吐了口血的周灼丝毫都没有放轻力气。
林疏看见周灼的眼神亮了几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周灼在和林疏对视一眼后突然开始大笑，林稠嫌他烦：“臭妖怪，你笑什么！”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林疏和戚梓鸾心中同时一惊，想要动手却碍于周灼丝毫没有放松柳柔梦，没有给他们机会。
“你知道你哥要死了吗？”周灼的脸上突然浮现出讥诮的神情，看着林稠的眼神就像是看一条即将被抛弃的可怜的狗。
“你说什么？！”林稠怒不可遏，手中飞快勾勒出符咒。
周灼勾了勾唇，把面前的柳柔梦又网上提了几分，止住了那边想要冲上来的三人的动作。
“你的哥哥是月神的半魂转世，现在月神只有一半，封印了太阴之后更是羸弱，所以他需要这一半完整自身。但这一半是你的哥哥，他去完整了月亮之后呢？两半拼在一起，你哥融入月神体内，你猜猜看你还有哥哥吗？”
“你们不是在找玉简吗？你知道那是月神神器吧，集齐散落在人间的那几片之后就能凭借神器之间的感应找到开启鸿蒙的法门，然后你哥就去送死了哈哈哈哈……你在亲手送你哥去死哈哈哈哈……你旁边的师父对此一清二楚，他们都知道但就是不告诉你哈哈哈哈……怎么样？要感谢我吗？我可是替你解开了真相啊哈哈哈哈哈……”
在周灼说完第一句话的时候，林疏就知道那个不祥的预感是什么了。是林稠。
“你胡说！你休想骗我！”林稠对着周灼怒吼，但是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敢转过头去看他哥和师父。
这样的隐瞒真的不算欺骗吗？
林稠心中思绪万千，很是迷茫。
但周灼不会就这样放过他：“我可没有骗你。知道我刚刚用的那颗珠子是什么吗？那是问灵珠，你猜问的是哪个灵？算了，我直接告诉你吧，是灵神。以身为天道运转灵规的灵神天命。我帮你问天道你哥是谁。有没有很惊喜？”
周灼的语气有多么愉悦，他脸上的神色就有多么嘲讽。
林疏和戚梓鸾沉默不语，林稠握紧了双拳立在原地。
“今天不陪你们玩了，大晚上杀生也不愉快，祝你们今夜愉快哦！”周灼说完就把柳柔梦朝林疏一推，边成一道阴绿的光芒跃入邛州湖中。
林疏接住了柳柔梦，戚梓鸾担心着林稠，一时没反应过来要追上去。
林疏啧了一声：“先回去吧。”
林稠站在原地没有动，戚梓鸾看着他，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这时景诺似乎已经处理好了前面的事情，急匆匆地朝他们跑了过了。
“梦梦！”见柳柔梦满身是血，景诺的声音很明显地颤抖了起来。
“不是她的血，”林疏把柳柔梦交到景诺手中，“她没事。”
“孟章哥哥，我腿软。”柳柔梦倚在景诺身上，有气无力地说。
“我抱你回去。”景诺将柳柔梦横抱在怀里，又转头对林疏道：“今晚的事情……”
“日后再谈。”林疏接过他的话。
“那我们先走了，你们自便。”景诺点了点头，急急抱着柳柔梦离开此地。
景诺走后，林疏转身看向两个在那里当木头的人，哦不，有一个是引线还在燃的□□。
林疏自觉理亏，声音放柔了些重复了一遍：“回去再说。”
林稠还是没有动，林疏隐约看见他的身体在颤抖，于是林疏转头看向戚梓鸾。
察觉到林疏的目光，戚梓鸾点点头，拂尘一挥，林疏眼前出现一片模糊的斗转星移，下一秒就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老宅，在林稠的院子里。
“为什么？”林稠突然出声，咬牙切齿，声音低得发哑。他猛地抬头看向戚梓鸾，双目通红却没有眼泪。
戚梓鸾不自觉放柔了声音解释：“林稠，这件事是我不对……”连他自己也没有发现，他的声音也在颤抖。
“为什么？”林稠打断了戚梓鸾。
谁能理解他现在的心情，最信任最敬爱最喜欢的师父瞒着他要送他最亲最尊敬、救过他的命的亲哥去死。
“为了天下苍生，月神需要圆满。”戚梓鸾撇过头去，不再看林稠，语气毫无波澜地说出这句话。
沧岚月圆满之时就是林疏身亡之日。这是他和林疏的心照不宣。
“呵，天下苍生？”林稠冷笑一声随后怒吼出声：“那我呢？！我的圆满不是圆满？所以要我最亲的人去死？要我眼睁睁看着我最亲的人去死？要我亲手送我最亲的人去死？！你忍心吗？你们忍心吗？我就是个傻子！被当成傻子被你们骗！”
“够了！”林疏冷喝一声，没有避开林稠看过来的双眼中的悲痛。
是的，没有不解和愤怒，只有悲伤和痛苦。
“抱歉。”戚梓鸾脸颊一片惨白，低头吐出这两个字，然后缓缓向院门走去。
林稠想要去拉，但他忍住了。心中充满了悲痛、失望和酸楚，一时间好像所有的负面情绪都出现了，要把他这副躯壳填满，变成再无力做任何事的样子。
戚梓鸾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后，林稠强迫自己收回了目光。
“那是我的事，你自己冷静一下。”林疏丢下这句话就离开了，只留林稠一人在那里站着，不知道在低头想些什么。
是夜，戚梓鸾疲惫地躺在林疏卧室上方的房顶上。
林疏察觉到了他的存在，但没有去打扰他。
月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戚梓鸾身上，一道略显担忧的声音突然在他耳中出现：“阿鸾，你还好吗？”
是沧岚月。
“很好，不用担心我。你快回去吧，不要浪费神力在我身上，我休息了。”戚梓鸾闭上了眼，好像真的要睡了一样。
沧岚月的叹息在耳中响起，然后就再也没有声音了。但戚梓鸾脑中全是林稠不久前的样子，他看清了那藏在悲痛之下的深深失望。
他知道，林稠心中那棵向阳而生的树上的花正簌簌落下，像是阳春三月的一场花雨。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奈何花落之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