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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早春 甘橘花 傻站在淮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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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站在淮南小学的校门口,程秋实想破脑子都想不通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个田地。农村晌午的太阳炽热的晃眼,破旧的铁校门在四月的风中萧瑟,老砖墙上茂密的狗尾巴草飘荡着他的悲伤。
程秋实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来当一位乡村教师。
他这前二十年顺风顺水惯了,家里有钱,含着金汤勺出生,又因为长着一副好皮囊,嘴甜,所有人都纵着他,一点苦都不让他受,所以当这个噩耗降临,程秋实有一种被上天戏耍的荒谬感。
这一切还要追溯到他毕业后不工作在家和一群狐朋狗友吃喝玩乐,彻底惹恼了他爹。
他爹叫程肃,行伍出身,退役后从事了医疗药材方面的行业。这个军队出来的男人,枪林弹雨中打出来的,流血流汗不流泪,偏偏生了个吊儿郎当,不求上进的儿子。
所以当程秋实毕业后还赖在家里,程肃彻底火了,这回老婆劝也不管用,逼着程秋实去找工作,不然就冻结他的银行卡。
程秋实高考专业随了他娘的意,报的是师范,恰逢春招考编,他走了一招缓兵之计,先安抚安抚他爹去考个试,凭借自己狗屎的发挥,落榜是板上钉钉的事情,结果程秋实过了笔试,又过了面试,以最后一名的成绩被分配到一所乡村小学。
那一瞬间程秋实的天塌了,地也崩了,只有他爹的脸上蹦出了笑意,他觉得乡村教师是很光荣的职业,虽然钱少但满是情怀,最重要的是能好好磨练程秋实性格,让他这个儿子有点责任心。
砖墙上的狗尾巴草被晒蔫了地缩着。一想到未来好几年的光阴岁月要在这种鸟不拉屎的鬼地方教书,程秋实觉得简直要完蛋。从兜里揣出一包外国烟,点上,惆怅地深深吸了一口。
狗屁责任心,这玩意和他根本搭不上干。
烟已过半,程秋实指间弹了弹烟蒂,烟灰掉了一地,他心里升起一丝烦躁。
想到他爸说过的“你再吊儿郎当下去一定会完蛋”,程秋实不以为然,待在这才是要完蛋。
可偏偏他又被拿捏了三寸,现在身无分文,一点反抗的余地也没有。
程秋实摁灭烟,悠长地叹了口气。
太阳以缓慢的速度移动,光线逐渐变得柔和。小学的铁门处出现了个身影,一个身材壮实的中年男人走到程秋实跟前。
他笑的憨厚可掬,声如洪钟,“您就是新来的程老师吧,照片里看就觉得是英俊的小伙子,我是这所小学的校长,叫董建明。”
他皮肤黝黑里透着红,一看就是顶着烈日晒出来的。程秋实想,这人看上去可不像是个校长,倒像个农民。
两人简单地寒暄了几句,程秋实拖着行李箱刚要和他进学校,董建明说:“程老师,您这袋子给我吧,我帮你拎。”
程秋实愣了愣,董建明不由分说就把他右手提的袋子拿好。程秋实跟在他身后,心里宽慰了点,至少这校长看上去是个好人。
淮南小学里也很贫穷。水泥地的跑道,稀稀疏疏的裂纹,缝隙中偶有野草生长,两个破旧的篮球架遥遥相对,水泥地外就是泥巴,野草密密麻麻地疯长,最右侧有一颗枣树,风一吹,叶子哗哗作响。
程秋实站在枣树前,听董建明津津有味地讲,枣树盛开的时候,孩子们在这摘枣的趣事,心理毫无波动,只嫌站在这天气热,要一身汗。摘枣有什么有趣的?只有小孩才喜欢的事儿。
与泥巴地相对的,就是三栋老旧的建筑物,稍高一点三层的是教学楼,紧挨着一层的是食堂和小卖铺,再右边就是教师宿舍楼。
程秋实穿过操场,听董建明介绍道:
“我们这儿就三百多一点的学生,大部分都是留守儿童,这些年陆陆续续都有家长回来把孩子接城里去读书,”董建明说,“这样也挺好的,小孩本就该在父母身边长大的。”
程秋实默不作声听着。
董建明突然问道,“程老师,您是调剂过来的吧。”
程秋不答反问,“您这年轻老师不多吧吗?”
“哎,年轻的老师教过几年后就主动调去城镇了,其实也能理解,年轻人嘛,愿意留在农村的不多了,”董建明叹了口气,“我刚来的时候,这儿几乎都是老教师,就一位教语文的周老师,他那时候二十五岁,和你一样也是华师大毕业的。”
“这位周老师啊,是我见过所有年轻人里最独特的,怎么形容呢,”董建明比划了一下,“他温润的像一块玉,而且他非常爱这群孩子。”
董建明顿了顿补充道,“以他这个年纪很少会见的博爱。”
程秋实笑了笑:“那一定是个很优秀的人。”话是这么说,心里却毫无波动。
这世界上那么多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想。有人想挣大钱,拼命往城里奔,有年轻人想去当乡村教师也不足为奇,程秋实没什么远大理想,碌碌无为也好,啃老也好,吃喝玩乐过完这一生就行了。
那位周老师或许如董建明说得那么优秀,可一听程秋实就知道这人和自己不是一个世界的。
他试着在脑子里想象一下这个周老师的模样,想不大出来,只留下个个长相普通,带着黑框厚眼镜,扔在人群里就看不到的人。
程秋实看到堪比叙利亚贫民窟的教师公寓,他意识到自己对自己这位姓周的师兄评估还是有错误的。
那时,太阳光线已朝一天消亡的时候追去了。天际间露出一点红。董建明接了个电话去做事了,独留程秋实面对这一片狼籍。
屋内陈设很简单,一张硬了吧唧的木板床,一张旧了吧唧的木桌,还有一个的矮柜子。
地是水泥做的,起砂了,坑坑哇哇,一地瓜子仁和碎屑,墙壁更是不忍直视,以前可能有人在这做饭,烟熏的黑了一大片,墙上还留下一大片铅笔画的线条和幼稚的儿童画。
程秋实站在门口崩溃了半天,心想,他还是年轻,见识短了,能在这种环境下住三年,那位周老师能是什么等闲之辈。
桌上有抹布,程秋实想着先洗洗擦擦床,走进一看,这抹布黑不溜秋的,沾满了灰尘和头发丝。
他拇指和食指捏着抹布一个小角,恨不得用短短的一点指甲作为唯一接触面。抹布上有黑黑的不知道是什么,程秋实定睛一看,是一只小蟑螂尸体。
那蟑螂的翅膀和身体分离,抹布上清晰可见一团白色的浆液。
那一瞬间,他胃里翻山倒海,干呕了一下,连忙把这条抹布扔下来。
程秋实站在原地无法消化刚下的震撼,恍恍惚惚中只生出一个明确的念头,要走,就算他爸把他断卡还是逐出家门也得走,这破地方他一刻也待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