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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莱茵的黄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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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3.23】
·前提:警校组全员存活,秀一和明美不是情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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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田阵平第一次见到莱伊是在某个春日的凌晨。
彼时他刚结束爆处班的轮值——每周一次夜班,对于已经入职好几年的人来说根本算不上负担,但他还是困得要死。都怪前一晚萩原研二非要拉着他一起熬夜看比赛,两个人直到天光大亮才回归睡眠。
但是萩原第二天休假。
结果只有松田一个人睡了不到四小时还要起来上班,黑着脸坐进办公室时把同岗后辈吓得恨不能呼吸都不出声。
等萩醒了一定揍他一顿。松田边想着边打了个哈欠。现在时间还早,天都没亮,他出了警视厅,晃晃荡荡地回住处。松田和萩原合租的公寓离警视厅有那么一段距离,问就是东京物价不饶人,哪怕是以爆处班王牌双子星的工资而言也不能幸免。而他们俩都不是太在意这种东西的类型——萩原坚持认为通勤程度的运动对身体多少有点好处,松田则懒得拿出“机动队常规训练还不够受的吗”跟他计较。
况且——他摸了摸口袋,空荡荡的——千代田区足够繁华,举例而言就是松田能在任何时候轻而易举地找到营业的便利店。包括现在。
他拐进亮着灯的店铺,熟门熟路地从卖烟的货架上找出习惯的牌子。收银台前面已经有人在等,松田瞥了一眼正从仓库间匆匆赶来结账的店员,往那人身后去,站定的时候注意到眼前的长发——啊,确实是长发,这男的头发留得有够长——微微动了动,像是主人察觉到身后有人而下意识产生的动作。
他明明站在社交距离以外了。如果不是巧合的话,这人很敏锐啊。松田想着,抬眼打量了一下。男人个子比他略高一点,戴了深色的针织帽,穿的一身衣服也是暗色,长而直的黑发发尾垂到大衣的腰带处,看起来很是拒人千里之外;站姿随意,但松田总感觉他早已做好应对突发情况的所有准备。
打量间店员动作利索地给这位被观察对象结完了账,后者离开的步伐同样迅速。松田移开目光,伸手去掏钱包。
……有点奇怪的,路人吧。
没想到的是,几秒钟之后他就和这位路人有了第一次接触。
松田在迈出便利店的同时注意到了不远处站着的那个刚刚离去的身影。立在路灯下边,手里捏着根烟,抬起眼来看他——一张年轻的面孔,大概二十多岁;棱角分明,也许是混血?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绿色的,在此刻浓黑的夜里亮得惊人,令松田想起纪录片里的狼群。
接着,狼说话了:
“借个火?”
他开口时松田正在拆手里烟盒的包装。同样年轻的警官从喉咙里挤出个语气词当回话,继续把手上的动作完成,才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先把自己的烟点着了,也没松手,就这么往前伸了递过去。
绿眼睛的男人看看火,又看看他,笑了一下:“我只用火柴。”
松田叼着烟,声音刻意在齿前闷得模糊:“对路人要求还真高啊。”
狼没有回答,也没有接。他脚下不动,只有上半身凑过来,把衔着的烟挨在颤动的火上。几缕没拢住的长发从他肩头披下来,落在松田因伸展而露在袖口外的手腕上,又立刻被夜风带着拂过。
触感很轻柔的痒。他被那点痒意刺了一下,感到了莫名的危险。
像是真正的狼在他面前俯首。
松田想着,觉得这个比喻也算不上很失礼。怎么想也是对方过于理所当然的样子更失礼一点吧?
然后这个失礼的男人挥了挥手,转过身去,理所当然地消失在了夜色里。
之后他们陆陆续续又见过几面。
大多是在松田值完夜班的时间,路上随机哪个便利店里,两个二十代青年男性买些烟、酒、速食品之类于健康而言害处多过益处的东西。他们没有互通姓名,也很少交谈,倒是偶尔能靠着借火攒起来的交情一起站在街边的路灯下抽完一支烟。
***
其实赤井秀一第一次见到松田阵平是在冬天。
那时他刚进组织不久,新派下来的任务是刺杀某个试图违背规矩的交易对象。对方相当狡猾,就算是FBI王牌探员也花了好几天的工夫才找出他的行踪。解决目标的过程相当简单,麻烦的在后边——收拾现场时赤井发现对方留了后手,大当量、结构复杂、处于繁华场所的炸弹,处理不好就是下一起上报纸的恐怖袭击。而组织不会愿意看到这种岔子。
刚才就不该给他那么痛快的一枪。赤井一边迁怒一边匆匆追过去善后,赶到地点时却发现已经有热心市民报了警,来排爆的警察到得比他还早。看来东京警视厅比想象中敬业。
乔装过的卧底探员溜进警戒线内逗留了一会儿,等到了举着防爆盾的作业小队出来。被簇拥在中间的是个卷发的年轻人,看起来正是解决本次炸弹事件的主力——应该是刚脱的防爆服,脸上闷得泛红,卷曲的发稍被汗粘在额头和脸颊上,升高的体温让身处冬季室外的人从领口处往外冒白气——大概本人也觉得这副样子有点傻,没怎么搭理旁人就动作迅速地钻进了车里。
确认危机已经解除,赤井又多听了听余下人们的闲聊。他来时看过任务目标的布置,知道那是个怎样麻烦的危险东西,但听那些警察说的,那位卷发警官“十分钟不到就解决了炸弹”。
厉害。
赤井拿自己作为对照组估算了一下——尽管探员本人并不以拆弹见长——默默地称赞了对方一句。
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赤井是这么认为的。
再次相遇在凌晨的便利店里时,赤井是先感受到了隐蔽打量的视线,观察回去的时候才发现对方有点眼熟。一面之缘的排爆警察这次穿得像个普通上班族,赤井轻易地推断出他刚上完夜班、正准备回家,神色倦怠也许是因为前一天熬了夜;对方戴了墨镜,他观察不到眼部,也就没法给出最后一条推论的最佳佐证——不过话说回来,现在可是夜里啊,戴墨镜?认真的?
怪异的坚持。
这让赤井升起了一点兴趣。
不过借火并不完全是借口。他真的没带火柴。
之后的数次碰面有些出乎赤井的意料。虽然是他自己因着组织的任务常常昼伏夜出、对方的夜班轮值也算理由充分,发生频率高于偶然的相遇事件还是让身负重任的探员下意识警惕。
倒不是说松田阵平这个人有多么危险——他当然知道他的名字,见过两次之后赤井就去查了这位警官,没费什么劲就整理出了对方的履历:一片清白、坦坦荡荡,造假的几率小得可以忽略不计。
他不是谜题。
但赤井秀一依然对他感到好奇。
这有点奇怪。
赤井如此评价,并选择了放任自己。
***
那个绿眼睛的男人有问题。松田笃定地想。
他不是信口开河。他们见过至少五次,足够让松田出色的直觉、观察力和推理技巧发挥点该有的用处——无论是昼伏夜出的时间表,购物时表现出来的香烟、功能性食品和外伤用品的超额消耗,还是站立和走动时的姿态,下意识的表情和肢体细节,甚至服装的选择,都指向共同且唯一的终点:
他绝非善类。
而他甚至没费什么心思掩饰这些——如果有心遮掩,松田就不该发现这么多微不足道的证据。
——诱饵。
松田想起那双亮得惊人的绿眼睛。
孤身的狼仍然对自己的狩猎踌躇满志?
那他当然要奉陪。
节点来得比松田想象中更快一点。
他照旧在又一个下夜班的凌晨遇见了那个男人。与往常不同的是,狼先生这次背了个巨大的乐器包,也没买东西,叼着根没点燃的烟独自站在路灯下发呆;只是看见松田踏出便利店的时候才转了下目光,一副有在特意等他的样子。
乐器包?之前没见过的物件。
接受注视的警官记下新线索,边走近他边摸出支烟叼进嘴里,没被墨镜完全遮住的笑容显出几分促狭:“这次连钱都没带?”
被调侃的对象挑起眉毛,手腕一翻,不知从哪里变出个火柴盒来,以实际行动反驳了他未言明的怀疑。
松田走到路灯下,坦然地接受了递过来的第一根火,然后默不作声地看着对方用第二根把自己的烟点燃。灰白的烟雾从烟卷末端缓缓腾起,在两人之间升起一道浅薄的帷幕。那双狼一样的绿眼睛被烟气掩过,在此刻奇异地显出一点柔软来。
眼睛的主人察觉了他的注视,那稍稍柔和的绿色便又穿过雾气和夜色落在他身上:“怎么了?”
“这句话不该我问你?”松田索性摘了墨镜大大方方地看过去,毫不客气地回道,“用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等在这儿的可不是我。”
真敏锐啊。
赤井想道,并没有回答。
事实是他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话要说。他很累,还带了点伤——二十分钟前他刚回到东京;而在这之前,他在四国的山林里趴了三天,杀了包括任务目标、女人和孩子在内的二十六个人,解决了获得组织代号前的最后一个环节——按理说他该回到安全屋归纳情报、处理伤势,也许还有调节心理状态,而绝不是枪都不卸就来见一个他连认识都算不上的人。
——这人还是个警察。虽然不在搜查课任职,但是要拿“非法持枪”的罪名逮捕自己也不算师出无名。而现在,冷着张英俊面孔的警官连一贯戴着的墨镜都摘了下来,露出来的星夜一样深青的眼瞳里锋芒满溢:疑惑,探究,好奇,跃跃欲试。
太莽撞了。赤井想着。不知道是在说毫不掩饰的对方还是不假思索的自己。
他甚至不知道怎么称呼你。你想对他说什么呢,赤井秀一?
没有回音。意料之内。
松田的目光从那张疑似混血的脸上移开。狼先生今天仍然是从帽子到鞋子一身黑,乐器包也是黑的,被路灯暖黄的光罩上一层似有似无的暖色,看起来还有点毛茸茸的无害感。
对这一联想,松田的第一反应是嗤之以鼻。不提别的,乐器包可是藏违禁品的好伙伴;近两个月第一次背这种东西的疑似坏家伙难道会是哪里的地下歌手?这笑话讲给萩原听也不会得到捧场的。
……但是。
松田想起刚刚看到的被烟气熏染的绿眼睛,以及今晚第一眼所见的、那人独自站立仿佛等待谁的样子,像失群的孤狼寻找熟悉的信标——他何必在这里等他?又为什么欲言又止?这幅样子也是狩猎的一环吗?
……俯首之后,下一次会是进攻吗?
他决定离开了。
没必要继续耽搁下去。赤井冷静地想。无论是这一次见面还是这一段称不上关系的关系。
他是好奇,也想解决明白,但他没有更大的自由了——获得代号意味着他今后将进入组织的更深处,对作为卧底的赤井而言则是更多的情报和扳倒犯罪团伙的机会,同时也是更多的危险。松田阵平只是个普通的爆处班警察,没必要因为接触他而牵扯到职责范围之外的危险里来。
赤井吐出最后一口烟,丢掉了手上燃尽的烟头,转身就要和往常一样走开。
——下一秒,他的手腕就被拉住了。
他决定离开了。
松田几乎是在对方有所动作的同时发现了这一点。
为什么?他不是还什么都没做?放弃了?
疑问一个接一个,松田却来不及细想,一瞬间只凭借直觉伸出了手——拉住了要离开的人。
“嗯?”被拉住的人看着他,眼神里是纯然的疑惑。
还有一点惊讶。
赤井自信自己刚刚的动作和神态并没有泄露任何想法。可他是发现了什么?
观察到的没有什么异状,但松田的直觉发出了提示;而他一向笃信后者。
肯定有哪里不对。
如果他刚刚什么都没做,也许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他了。
不能就这么算了。
松田一边想着,一边若无其事地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交换名字是结识的开端。以此为始,人将踏入彼此的生活。眼下的场景当然不在赤井的预想里。
所以是,为什么?
既然从前那些见面对方都没有问过这个问题?
“我们见过不少次了吧,在这之前。”松田说,“也算有缘。认识一下?”
谎言。他在编造的同时界定自己的话语。
谎言。赤井准确地判断出来。
但是没关系。
他看进警官那双没有墨镜遮挡、颜色幽深却和星一样亮的眼睛,连同对方执意追根到底的决心也一并看清。
既然他想要,那他就乐意应允。
不过可惜的是,他回以的也只能是谎言。
“……莱伊。”绿眼睛的男人认真地回答,“你可以叫我莱伊。”
松田眨了眨眼,没想到对方交代得这么痛快。虽然这听起来就是个假名。
“松田阵平。”他礼尚往来,从兜里摸出一张名片——难为他今天的外套里真的有——递给相识数月却刚刚知晓姓名的人。
赤井把那张印着“警视厅警备部警备第一课机动队□□处理班”的纸片接过来,揣进大衣的口袋里,遵循社交礼节地冲对方点点头。
松田回以同样的动作。
交换名字是结识的开端。以此为始,人将踏入彼此的生活。
他们两人的命运也就在此刻开始联结起来。
***
但是联结的方式大概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如果让赤井说,那就是疏忽、非理性和纵容;换成松田来总结,就只有一句“该加速的时候当然要踩油门的吧”。
总之,起初的阶段还算正常。互通姓名也许是个不错的讯号:他们总算能在碰见的时候像社会人那样聊上几句闲话,而不是跟路灯杆一起杵在街边除了污染空气什么都不干。
话虽如此,松田依然觉得自己对莱伊一无所知。那家伙浑身是谜,从名字、来历到平日的行踪,全都被他在交谈中避重就轻地略过,唯一真实的大概只有那张脸和偶尔被松田注意到的危险气息。而莱伊处在阴影下、属于“那边”的部分,除去已经被松田发现的之外,再没有透露更多出来。
就像面对一个明知道复杂而危险的炸弹,拆掉外壳后却发现如黑箱一般无从下手。
——不过没关系。松田阵平并不沮丧。
他喜欢拆解,更喜欢拆解复杂又危险的东西。爆处班的王牌警官,最不缺的就是面对与有趣程度同样危险的未知的勇气和兴致。
况且心浮气躁乃是大忌。而松田在这方面向来表现出色。
然后他等到了一个电话。
是夏天的夜晚,萩原去值班,松田窝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听NHK的晚间新闻。只有一个人时的公寓比往常更安静些,也显得来电铃声格外响亮。他伸直了胳膊从沙发另一端把手机捞过来,屏幕上显示着“莱伊”。
电话号码是不久前某次例行借火时交换的——莱伊作为施与火柴的人要求了这个报酬,简直像个蓄谋已久的搭讪者。松田对他多透露点情报喜闻乐见,也就没说什么。
不过这还是他第一次打电话来。松田想着,摁下接听:“喂?”
通话那边的人似乎一愣:“松田?”
“是我。”松田说,“什么事?”
“……啊,”莱伊的回答隔了几秒才响起,“没什么,打错了,挂了吧。”
“你居然会打错电话?” 松田挑起眉毛。就他接触的经验而言,莱伊行事称得上谨慎细致,做出这种事的可能性和不戴他那顶针织帽差不多。
“哈、我也只是普通人啊,”电话那头传来些微的脚步声,大概是在边走边说,声音也有些不连贯,“偶尔犯错误是很正常的。”
“好吧,普通人莱伊先生,”松田特意咬重了“普通人”的发音,相信对方听得懂他的言下之意,“你本来准备打给谁做什么呢?”
“啊,警察在非公务期间——”莱伊似乎走到了什么信号不好的地方,声音断断续续的程度更严重了,“——也可以审问平民吗?”
“因为莱伊君比较特殊啊。”松田答道,慢慢皱起了眉。
——不对劲。通话里听到的步频和声音的断续对不上,不是前者引发的后者。
“……呵。”停顿了许久,莱伊才笑了一声,“那我是不是,应该谢谢松田警官另眼相待?”
——更明显了。没有其他杂音,不是信号问题。
松田立刻放沉了语气:“你现在在哪里?”
被询问的对象顿了一下,没有接话:“嗯?”
“别装傻,”松田说,“出什么事了?你在哪?”
通话里沉默了几秒。莱伊在那边什么也没说,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这家伙。”
松田盯着没了声音的手机半晌,猛地站了起来。
他在失血。
赤井走在漆黑的巷子里,放缓了脚步和呼吸,清楚地感知到这一点。上臂那个血洞正在往外冒泡,想必是对他撕了外套草草一裹的处理不太满意,但他眼下没有什么精力做细致活:除了胳膊上中的那一刀外,他腿上有几处流弹擦伤——好在不是中枪,不然撤退要麻烦得多,他还得撑着设法把子弹取出来——近身搏斗时受击的后背和肋下都在疼,从露台跳下来时也许还伤到了脚。唯一值得欣慰的是他仍然完美地完成了任务,没准还能坚持自己回住处。
不知道组织能不能看在他伤成这样还记得处理身后痕迹的份上给黑麦威士忌多放几天假。赤井苦中作乐地想着,摸出手机来,打给负责最终善后的人员。
电话很快接通了。
但接线员不是预想的那个。
赤井盯着手机又确认了一遍,才发现自己打错了电话。而正等在通话那头、心目敏锐的警官是他现在最难应付的那类人。
太糟糕了。通话一时难以结束,赤井维持不了正常的假象——就交谈的这一会儿,他已经开始眼前发黑、呼吸不稳,几乎立刻就被松田察觉了异常。他当机立断挂了电话,后知后觉地想到:应该在刚发现接通的是松田时就挂断的。
——短期大量失血会导致反应迟钝。
下一秒一个踉跄、扶着墙壁堪堪站稳时,赤井对这一医学结论无比认同。
十多分钟后,松田在一处荒僻无人的暗巷里找到了莱伊。
——靠墙坐着,浑身上下都是血和土,连头发上都沾了不少,倒是让那张本就凌厉的帅脸更像出鞘饮血的刀;衣服一看就是撕掉当绷带用了;平日里熠熠的绿眼睛被盖在眼皮下边,面色白得像马上就要休克。他还没见过莱伊这么狼狈的样子。
松田大略扫了一眼,立刻动手先把最重的那处刀伤重新处理了一下,好在他出门时揣了点有用的,也算有备而来:“你们帮派今天团建?”
被认定为□□成员的人闭着眼,有气无力地抱怨道:“别用审问犯人的语气啊,警官。我可没做违法乱纪的事。”黑吃黑另算。卧底的探员在心里补上一句。
“呵,”松田表情凶神恶煞,比地上那个更像□□,“‘普通人’?”
莱伊——虽然没看见,但是听也听得出来松田语气不善——乖巧地不说话了。
一段沉默。松田迅速把他身上要紧的伤口大致看了一遍,问他之后去哪处理。
黑麦威士忌当然不去医院。赤井迷迷糊糊地报了近来常驻的那处安全屋的地址,强撑着睁开眼,想站起来,然而刚支起身来就往前一跌,好在松田眼疾手快地捞住了他。
贴近的时候能听见压抑的喘息声,对方显然在忍耐疼痛。警官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啧,你真是……手给我,我送你过去。”他一边说着一边扶住伤员的腰,矮了点身,好让赤井的胳膊能架在他肩上,同时动作小心地避开了肋下的伤。
赤井睁开眼。他伤得不轻,甚至觉得自己已经开始出现感染后的发热;四肢重似千斤,眼前的视野像个破电视机一样时不时黑一下,只能勉强看清身边的人:年轻的警察皱着眉帮他支撑住左半边身体,没像往常那样戴墨镜,卷发的发梢被汗打湿了,潮乎乎地粘在额头上,有点像他冬天时单方面认识对方的样子。但松田现在的表情比那时生动得多,让赤井想起围着毛线团打转的猫。
他为这个比喻笑了一下,胸腔的震动引来猫疑惑的一瞥。赤井没有解释,转而提了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可能也不是那么无关紧要。
赤井秀一除了那通几乎全是废话的电话之外没有多说任何东西,而松田阵平接着就找到了他,速度快得出人意料。
往好处想,可以说是因为松田反应迅速、收集细节和推理的能力远超常人;往坏处说,就是赤井在受伤的情况下泄露了不该泄露的信息。
但赤井自己此刻没想这些。
失血让大脑滞涩,疼痛则让所有的感知都退化。他在眩晕和间歇的黑暗里,察觉自己心底的某处好像在感到快乐。
——他没有多说任何东西,而他找到了他。
他在为此快乐吗?
然后他听见松田开口,声音里有种狡黠的傲慢:“警察找到犯罪现场,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莱伊没接话。
松田也没在意,以为这只是一句普通的、无疾而终的闲聊——就像他们过去的很多对话那样——接着,他感觉到架在肩上的手动了动,移到了自己脑后的位置。
那地方可是致命的。松田多年的搏击经验和职业素养让他下意识就想挣开,又顾忌着伤员生生止住;而那只手就趁着这时用上了力气,迫使松田转过头。
紧接着,莱伊的脸凑了过来。
——一个吻。
触感很柔软。有点凉,大概是因为主人失血过多。唇上干燥,但是口腔里面是湿润的。舌尖掠过对方的齿列时尝到了血沫的腥气,还有若有若无的烟味——莱伊常抽的牌子,比松田喜欢的那种更苦,让这个吻也带了隐约的苦涩。
松田没有闭眼,盯着挨得极近的莱伊。太近了,他甚至能看清对方的睫毛,在细微的颤动间透出一点同样细微的绿,竟显出几分脆弱。
——然后那双眼睁开了。
松田看到那片熟悉的幽绿,明亮、慑人,仿佛前一秒的脆弱都是他的幻觉。
吻结束了。
他听见眼前的人笑意盎然地说:“这可是我今晚犯下的第一桩罪行,松田警官。”
松田惊讶又意料之中地发现自己并没有把这位罪犯扔在地上痛揍一顿的冲动。
于是他顺应着自己的心意,把因为刚刚的一吻而气息混乱的莱伊重新扶稳,在对方不明所以的目光中镇定地开口:“看在还是伤员的份上,希望你的屋子里至少有张床。”
赤井笑起来,甚至笑得太过剧烈,被新涌起的血沫呛了一口。
“如你所愿,警官先生。”
***
“……结果在做之前还认真表白了啊。”
“啊,因为不想被松田误会成随便的人。”
“说得好听。最开始亲上来的时候可是够不管不顾的。”
“有吗?但你不是挺喜欢的。”
被说中心思的警官“啧”了一声,不说话了。
松田阵平喜欢莱伊。
这感情是何时何地、因何产生的,松田自己也给不出确切的答案。
——也许是最初相遇时拂过他手腕的长发,浓黑夜色里狼一样的绿眼睛,一起晒过的月亮和路灯,好几支并肩抽过的烟,曾经寥寥数语的对话和彼此都不觉得尴尬的沉默;以及亲近后的肢体接触,拥抱、碰触,作为一切开始的吻。
大多数时候,莱伊的吻和他极具侵略性的外表比起来柔和得多,甚至还不如松田主导时来得强硬,无论是撬开牙齿还是唇舌纠缠的力道都称得上温柔,被松田笑话他是哪里来的纯爱中学生。不过这么挑衅招致的后果往往只能用前述的反义词来形容:凶狠、掠夺性、危机感。
让松田想起比他的气味更苦重的烟,沾满铁锈和硝烟味道的外衣,他摩挲过的对方手上的枪茧,漂亮而矫健的躯体上难以解释来历的伤疤。
——或者是危险、未知、不可言说的秘密和探究的渴求。
那些东西让松田觉得看见了莱伊另一面的真实。当然不是说与他交往的莱伊是虚假的——话语和行为里的真心他还看得清——只是有更多的“真实”被对方刻意藏了起来,像是不愿让某些部分面对他。
但松田阵平就是会被危险吸引的人;而在这种情况下,比起放弃和明哲保身,他更擅长的是踩下油门紧追不舍。
——无论如何,他喜欢他。这是无需辩驳的事实。
赤井觉得自己对此的态度可以说得上放任自流。
毕竟他们原本应该毫无交集,事态发展至此,有一半要归结于他的纵容;尽管他明白松田是个清醒的成年人,完全出于自己的意志才这么做——但他用谎言编造了“莱伊”,毫不掩饰自己从阴影中染上的晦暗气息,还在本该斩断的时刻选择了更进一步……这一切难道不是一种引诱吗?
他用危险和谜题作为诱饵,放任了松田阵平踏进赤井秀一的世界,也放任了自己靠近对方的欲望——而在接触、亲吻和缠绵之后,他仍未餍足。
你还在希求什么?赤井问自己。
“……我说你啊。”
年轻的警官突兀地开口。
绿眼睛回以轻淡的一瞥:“嗯?”
“做好准备吧,早晚有一天,我会把你这些遮遮掩掩的全都拆掉。”
“这是松田警官的战书吗?”
“……算是吧。”被注视的人烦躁地揉了揉那一头卷毛,更像转圈圈的猫了, “不要转移话题。”
“别露出这样的表情啊,” 赤井笑道,“那就让我期待着吧,你找到‘莱伊的秘密’的那一天。”
——我在期待你穿过所有谎言,解出谜底……
——找到‘我’。
***
交往中的两个人拥有了很多共度的日常。
比如松田知道了莱伊混的是英国血。这解释了那双漂亮的绿眼睛,顺便也可以解释他略显奇特的幽默感。
比如赤井发现松田在手头操作上天赋异禀。举例而言就是他们俩挤在赤井唯一的小沙发上吃饭时,坐在左边的松田和左利手的赤井完全不会出现“筷子撞到一起”的情况。
比如松田一直认为莱伊的长发很好看,但实践证明这个长度的头发在主人处于上位时太碍事了——反过来就刚好,漆黑鸦羽般的发丝黏在白皙的皮肤和凌乱的床单上时糜烂又性感,美得雅俗共赏。
比如赤井第一次知道能有人像松田这样把警察的正直和□□大佬似的气场结合得浑然天成,恶劣起来的时候让他觉得自己简直是在经历另一种意义上的刑讯逼供。
于此之外,他们留下的多是试探与暗涌,彼此都心照不宣。
黑麦威士忌声名鹊起,组织派来的任务也逐渐繁重。赤井偶尔会带伤回来,草草处理完就去找松田见面。松田总能一眼看出不对,摁着他把伤口重新清理一遍,全程黑着脸,一反常态地什么都不说。
赤井在不习惯的被动形势中出声:“松田?”
“干嘛。”语气粗暴,不爽的程度可见一斑,但松田手上的动作很小心,没有碰到赤井的伤处。
被压制的伤员顿了顿,尝试性地问:“……没什么要问我的吗?”
“问你你会说?” 警官斜了他一眼。
赤井无言以对地闭嘴。
松田嗤笑一声,口气傲慢:“反正又是跟你‘那边’有关的吧?这有什么好问的,早晚我会查得干干净净。” 他停了几秒,见赤井不回话,又自顾自地继续说:“在那之前给我好好的啊,你。……什么都不说,万一哪天真出事了我都不知道去哪给你上坟。”
赤井为这别扭的关心笑了出来,被松田狠狠地瞪了一眼:“盼我点好事吧,警官先生。”
然后就是那个春天的夜晚。
他们在赤井的安全屋里过夜。结束之后,松田从床头摸出烟抽,赤井照旧凑上来借火。松田一手拿着打火机,另一手熟练地把挨得太近差点凑进火里的长发撩开,抱怨道:“第一次见面时就这样,至少对自己的头发上点心啊。”
赤井隔着虚白的烟雾,不做声地看了握着几缕头发把玩的对方一会,才叫他的名字:“松田君。”
“嗯?”松田叼着烟含糊地应了一声。
“明天我有件重要的事要做。”赤井略去了详情,反正对他们两个而言有意义的是后半句,“如果顺利的话晚上就回来,到时候有事跟你说。”
他语气轻描淡写,但松田立刻就抓住了重点:“如果不顺利?”
赤井在他的注视中耸了耸肩,没说话。
松田明白了。
他“啧”了一声,重重地吸了一口烟,感到刚刚还松快的心情变得烦躁起来。直觉和推理的结果告诉他莱伊想和他说的事很重要,大概和他们之间横亘的谜题有关;而那件要做的事,想必极度危险——如果不顺利?莱伊会死。
他的脸色肯定很难看,因为绿眼睛的男人看着他的脸笑了出来:“不要露出这样的表情啊,松田。我对自己还是很有信心的哦?”
——他心意已决。松田看得出来。
他当然不愿意看着莱伊死。虽然那家伙多半是个混黑的,手上可能也不干净,还油盐不进地藏着一堆秘密;但他仍然希望他能活蹦乱跳到他拆出最后一层谜底。
——可他心意已决。
而松田知道他们都是不会犹豫和回头的人。
“……嘁。”
卷发的年轻人沉默半晌,最终也只发出个不耐烦的气音。赤井还没来得及从那张帅气的冷脸上看出什么端倪,就被掐着颈前拖进一个吻里。
——粗鲁、凶狠、侵占和掠夺,被堵住的口腔和颈上收紧的手一同造成的窒息感让赤井的神经轰鸣着拉响警报。松田这次的吻前所未有的激烈,气势滔天,仿佛蕴着能把他杀死的怒火和不甘。
你在痛苦吗,松田君?
赤井想着,在喘息的间隙里开玩笑:“这是幸运之吻?”
松田微微拉开一点距离,盯着他,露出的笑容绝非善意:“咬死你。”
赤井体贴地假装没注意到他松开的手。
这是松田最后一次见到莱伊。那个浑身是谜的男人再也没出现过,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死了。
松田觉得他没死。毕竟莱伊的身手相当出色,做事也是有了把握才行动的风格,理应不会让自己陷入死地的困局——最后那一晚,他在那双明亮的绿眼睛里看到的可都是胜券在握的气焰——还有他怀抱着的那些不与人言的隐秘。
松田直觉莱伊是有所背负的人。而那样的人在完成应尽之事前是不会愿意倒下的。
他近乎偏执地笃信着。
但对于松田阵平而言的遗憾,就是他大概再也没有机会解开“莱伊”的谜底了。
时间和世事的洪流之下,未知的秘密和未曾言明的心意,都如同莱茵的黄金一般长眠河底。
***
春天。
松田和萩原所在的公寓来了新的租户。新租客搬进来的那天正好是爆处班王牌难得的休假,敲门声刚响完,松田就很给面子地去开了门。
——然后,对着炸弹也面不改色的警官就被来人眼熟的长相钉在了原地。
剪了头发、换了衣服、但仍然戴着针织帽的男人用那双明亮的绿眼睛看着他,彬彬有礼地笑了一下。
“你好,我是赤井秀一,FBI搜查官,因为一些公务原因会在日本长驻,以后就是邻居了。请多指教。”
松田皱起眉,捏紧拳头半天又松开来:“啧。哪有人一照面就把这种工作往外说的啊。”
“又不是初次见面了,阵平君。”对方无辜地眨眼。
……令人火大。
“果然还是该揍你一顿。”
松田阵平言出必行地举起了手。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