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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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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人
谢时钦到医院的时候,急诊已经闹哄哄的了,杨钊提前到了,正在开液体,见谢时钦来了,把输液单抽出来放在手边,“快来,帮我把输液单写了。”
谢时钦迅速穿上了白大褂,拉了一旁的小凳子坐下,从左胸的衣兜里取出一支黑笔,开始抄写。
他今天的状态很好,每一次结束咨询以后,他都会轻松好几天。
所以他会主动搭话,进行正常的社交。
谢时钦一边抄写一边问:“是出什么事了吗?”
杨钊点了点头,他这个月被安排到急诊科,这是全院下放的任务,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躲。但他本人是骨科的,连急诊病历糊弄起来都很困难,更不要说开药。但偏偏就在刚才,急诊内科的医生出诊去了,家属等的不耐烦,又吵又闹,今天排班的护士王莉正和他是暧昧期,无论如何,也不能让王莉受委屈。
于是他就心惊胆战地主动出手了,“不就是开一下之前用的药?我帮你开。”
本来这也没什么,看一下病人上一次来开了什么药,重复再开一回就好了,但偏偏今天这句话一出口,效果就很可怕了。
因为另外几个病人也全都围上来了。
杨钊很心虚,他还只是个住院医,一个人面对这么大的挑战真的太可怕了,今天跟诊他的同学又说要去开会,他这下一个人孤立无援,在住院医师群内夺命连环call,求爷爷告奶奶地问怎么开药,满怀希望地打出一句“那你们能不能派一个学生来支援我”之后,只得到了一个冷漠的“滚”字。
情急之下,他就给本该休息的谢时钦打了电话。
谢时钦只花了十五分钟就到了,杨钊终于又放心了一些。
“跟我的学生去开会了,他们单位委培的下午好像都要去开会,是他们原单位通知的,内科老师又出诊去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此刻急诊内科门诊内没有别的人,杨钊压低了一点儿声音,“刚才闹起来了,今天运气不好,几个病人和家属火气都大,差点把王莉骂哭,主任也在开会,我就过来了。”
杨钊啪地按下回车键,终于对着群聊里的消息开完了检查,结束了折磨。
“等结果出来吧,到那个时候,估计内科老师也回来了。”
说着,杨钊有点儿不好意思,“麻烦你了啊小谢,你下周周六的班是跟我上的,你到时候也晚一个小时再来吧,实在不好意思,没耽误你安排吧?”
“没有,”谢时钦的眼尾上挑,温和而安抚地笑了一下,“我也没什么要紧的事。”
但偏偏这个时候,电话铃声响了。
是护士台那边的。
杨钊一脸痛苦地站了起来,走到内科门边,问王莉,“内科还是外科啊?”
王莉对他报以同情。
“外科。”
她一边记录出诊地址,一边招呼护工和救护车司机,“靖水区中心街道南河花园,37栋2单元401。”
杨钊抹了一把脸,心想这就有点少见了,叫了急诊外科,但又不是车祸,“是什么情况?”
王莉的眉心微微皱了一下,自己也感到疑惑。
“患者男,28岁,在家中阳台被发现的,家属打电话时说,呼之不应,双足腐烂,流血不止,身上有多处伤痕,手臂和双腿似乎骨折了。”
“卧槽?”
杨钊停住了动作,“这往我们医院送的?我们是中医院啊!怎么不送中心医院?而且这怎么看都是报警比较好吧?”
“报过警了,警察让他们先联系救护车,按区域划分,就该打给我们……不过我也觉得转给中心医院好一点……”
王莉身旁的另一个护士已经拿好了氧气袋。
谢时钦从手术室里走了出来,大多数时候,他都是很温和无害的,给人以温柔,好亲近的感觉。
他准备好了夹板和绷带。
“杨老师,我们一起去吧,正好我下午也没事做。”
杨钊大喜过望。
28岁的成年男人搬运起来是很麻烦的,何况对方还骨折了?谢时钦的成绩表现一直都不错,他刚才还在想该怎么对谢时钦开口要谢时钦和他一起去呢。
“那走吧,益早不益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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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河花园在市中心,找起来倒是很容易,七扭八歪地也就进去了,下车以后,杨钊等人很快发现,不远处停着警车,拉起了警戒线。
“警察这边还挺快啊,不过警戒线怎么把草坪围起来了?不是在阳台的吗?”杨钊实在有些好奇了。
“谁知道呢?”
一个小护士回了一声。
谢时钦提着东西,安静地跟在队伍的最后,进了单元门以后,一行人就闲聊着等电梯了。
他看得出来,杨钊喜欢王莉,这不是什么大秘密,杨钊跟王莉说话时总显得更不一样,接到出诊电话时,杨钊也很希望他留下帮忙。
他总是很轻易地,就能看出对方的暗示,然后满足对方的要求。
比如现在,他看见一个老人站在楼梯口。
谢时钦有些安静地,眨了眨眼。
那个老人很矮,大概不超过一米六,有着皱巴巴的脸,和皱巴巴的手,手肘上挂着老旧的塑料菜篮子,菜篮子里,还有一颗鸡蛋,两个西红柿,以及用塑料袋包裹起来,被压在西红柿下的零钱。
谢时钦的眼眶有些发热,微微红了一点儿。
真可怜……
尤其是在看到白色塑料袋包起来的钱的时候,内心的情感就更是滔天骇浪般翻腾。
他开始怜悯这个老人,并且迅速地,为自己产生的怜悯而感到内疚。
可怜人家,也太不礼貌了。
这些想法很多,很长,情感的波动,也很剧烈。
但产生这些想法,他的大脑甚至不需要一秒。
实际上,在现实中,看见老人的那一刻,谢时钦便柔声询问老人,“婆婆,这是怎么了?要我帮忙吗?”
“啊,我,我等电梯。”
王莉看了一眼老人,“诶,婆婆,你要去几楼?我们帮你按。”
她一早就看见了老人,不过老年人这个时间点儿等电梯回家也很正常,也没什么特别的情绪产生。
不过谢时钦开口问人,她也就跟着关心一下老人——确实,保不准老人有什么难言之隐、不方便之类的。
电梯缓缓而下,从三楼,到二楼。
终于停在了一楼,这个时候,外面有一行脚步声急切地靠了过来,几个警察正小跑着靠近,口中喊着,“同志!等一下我们!”
“你们倒是来的晚,怎么回事啊?怎么在草坪拉警戒线的?”
杨钊很自来熟,王莉已经进了电梯,按着开门键没松手,等人都进来。
为首的警察叹了口气,“诶,你是不知道,这个小区是真的……”
看到有老人在,他止住了抱怨,只是招了招手,避开老人,小声说,“这个小区,今天中午才发现死了人。”
“从自家窗户一跃而下,摔在绿化带上,偏偏周围有灌木遮挡,竟然到了下午才被发现。”
另一个民警补充了一句,“问的时候,住在一楼那家人说,半夜确实听到了什么声音,但没太在意,就继续睡着了。”
他做了做一个噗的口型。
“就像西瓜落地一样,噗的一声,就散开了。”
这个小区确实太多灾多难了。
在场的几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想到。
他们也不想吓到老人,所以故意,不打算让老人听到。
“那你们现在是?”
“局里派来的人,一部分留在那边走访,另一部分,就是我们,来看看401这边什么情况。”
老人的楼层在7楼,这楼层有点儿高了,还好有电梯,不然只是爬楼,恐怕都要累到她。
真可怜,是自杀吗?不知道经历了什么,真希望他/她,是开心的,快乐的。是小孩吗?还是成年人?是抑郁症?是被伤害了吧?还是被谋杀?被谋杀的话,那太可怜了,有人剥夺了她的生命,是抑郁症的话,那也很可怜,只能用死解脱。
患者怎么样了呢?家里人看见他那样,一定也很担心吧?不过为什么也是下午才打电话?患者也很可怜,不知道经历了什么,一个晚上都睡在阳台上,大概是冻坏了吧?更不要说身体上的疼痛了。
文老师这次对我的表现还满意吗?我应该表现的很好,她问我最近过的怎么样的时候,我回答她我感觉很好,有所进步,为了显得很真,还特意在编造的时候,好坏掺杂,显得更加可靠,但她今天记在笔记本上的东西是什么?是对我新的评估吗?难道她发现了?她看过我的心理测量量表,也和我聊过过去,不过,她知道的,也不够全面。
谢时钦看着电梯里的按键,漫无目的地想。
直到电梯停下。
他的大脑里无数思绪飞舞,但在现实中,这不过才几分钟。
谢时钦的鼻翼,有些不着痕迹地,微微翕动了一下。
他在深呼吸。
他有些兴奋,有些上瘾,但这种上瘾不太明显,只是,这种无尽旋涡般奔逸的思维。
让他感受到一种诡异的,如同/性/快感般迷人的吸引力。
就像饥饿吃饭,又或者疲惫时睡觉。
一行人走出了电梯,401的门开着,里面传出悲痛的哭声,和近乎晕厥的抽泣。
鲜红的脚印,从阳台,一直蔓延、蔓延、蔓延到门边,然后又形成拖拽的痕迹,退回到窗台。
谢时钦感觉到了危险。
他对眼前的一切悲剧都感到难过,心脏都为之抽痛的,真心实意的难过,如果不是已经训练了很多次,恐怕现在已经落泪了。
为陌生人,为不是陌生人的同事,为一切,其实关系并没有那么亲近的人垂泪。
但他感受到了危险。
所以,他也感受到了兴奋。
太危险了,太危险了。
这一切都不正常,这根本不该是我们能够处理的,说不定,会牵扯出更多的意外。
好可怜,好可怜,好难过,好难过,如果我可以替大家承受痛苦就好了,这样大家就都不必痛苦了,让摔死的人复活,让骨折的人恢复如初,我会死得其所的,然后大家都会感谢我。
好危险,好危险,鲜血真是可怕啊,这种拖拽的痕迹,与其想象成拖把弄出来的,不如想象成尸体在地上拖拽后产生的好了,漆黑昏暗的房间,被虐杀的人想要逃离,然后被拖拽着离开房门。
在没有人注意到的地方,谢时钦的眼睛微微亮了起来,但这一双漂亮而温情的眼眶内,分明还积蓄着一点儿欲坠未坠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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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钊硬着头皮穿上鞋套走了进去,这种时候,先去确认患者的身体状况才是最重要的。
他伸出手,没有摸到患者的颈动脉搏动,分开患者的眼睑,用小电筒照射时,瞳孔对光反射也消失了。
杨钊把挂在脖子上的听诊器取了下来,放在患者胸口上。
杨钊和其他人对视了一眼,意思很明确。
患者已经死了。
“去甲肾上腺素,”杨钊指挥急诊小队,“还有球囊,也拿过来。”
接着,他看向谢时钦,“cpr会做吗?你来吧。”
谢时钦点了点头,走了过去,毫不在意地跪在占有血渍的地面上。
杨钊小声在他耳边说道,“人已经死了,压轻点,到时候胸骨压断了,送去殡仪馆不太好看。”
谢时钦很明白杨钊的意思。
不抢救直接宣告死亡,无疑是一点希望都不给家属,抢救之后虽然还是死亡,但家属终归会好受一点。
他快速检查患者的口腔和鼻腔内是否有异物,然后就开始做胸外按压,王莉跑过来抓好了球囊,另一个小护士也跟了过来,准备挤压球囊。
他们在这边抢救,警察那边也终于开始盘问。
“什么时候发现他在阳台的?”
男人的妻子几度昏厥过去,在婆婆的搀扶下,才勉强回答道,“一点半的时候。”
“我早上起来一直找不到他,也吃不下午饭,一点半的时候,才在阳台看见他。”
“我真该死,我在家里找遍了,怎么就没有先去阳台?”
谢时钦走神了片刻。
是啊,为什么没有检查阳台呢?
“节哀……”民警安慰了几句,又问道,“那你老公,叫什么名字?”
女人忍着哭腔,回答道,“礼远。”
“28岁,程序员,名字叫礼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