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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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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蔽的审讯室内,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息。灯光惨白,照在墙壁上那些难以言说的污渍和地面上尚未完全清理干净的血迹上。
沈明廷没有坐在通常的主位,而是斜倚在门口附近的阴影中,手里把玩着一把造型古朴、刃口却闪着幽蓝寒光的匕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只是偶尔抬起眼皮,扫一眼房间中央那个被固定在特制金属椅上的男人。
男人早已不成人形,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但诡异的是,所有伤口都避开了要害,让他保持着清醒的意识,承受着每一分痛苦。他是那晚在公海上指挥袭击沈既明快艇的头目。
旁边,几名沈明廷手下最擅长“沟通”的行家,正在用极其专业而冷酷的手段,试图撬开他的嘴。问题只有一个:袭击的目标是沈既明,还是船上其他人?
惨叫声已经嘶哑得不成调,只剩下嗬嗬的漏气声和骨头被一点点碾磨的恐怖闷响。
沈明廷似乎对眼前的景象有些厌倦,他收起匕首,转身走出了审讯室,将门关上,隔绝了里面令人作呕的声音。走廊里,白迩立刻迎了上来。
“老板,三号那边吐了点东西,指向是跟‘黑桃K’有过节的泰国官员,但不确定是不是障眼法。”
沈明廷脚步未停,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继续问,把‘黑桃K’手下所有能喘气的管事都‘请’来喝茶。□□这边,该打的招呼继续打,该要的‘歉意’一分不能少。” 他的声音冰冷,“至于既明.......让他好好养着。这次的事,没完。”
助手低头应下,犹豫了一下,还是汇报道:“还有,那天从□□带出来的那个拉美裔少年怎么处理?沈总那边似乎想要将他留下。”
沈明廷脚步微微一顿,挑了挑眉,似乎才想起有这么个人。那晚场面混乱,沈既明在带走姜霂的同时,不知是出于何种考虑,顺手将那个青年也塞进了接应的船里。
“他倒还有闲心管这个。”沈明廷意味不明地扯了扯嘴角,“既然是他带出来的,让他自己处理。去还是留,随他。”
——
曼谷,特护病房内。
沈既明半靠在升起的病床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明,只是深处多了几分挥之不去的沉郁。他右肩缠着厚厚的绷带,隐隐透出药味。刚刚听完手下关于公司事务的简报,做出几项关键指示。
病房门被敲响,手下带着一个年轻的拉美裔青年走了进来。他脸上的伤已经处理过,换上了干净的衣服,但眼神依旧警惕而桀骜,像一头被困在陌生环境里的孤狼。只是比起在玻璃笼中的绝望,此刻他眼中多了些别的复杂情绪,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沈既明这个将他从地狱里拉出来的人的审视。
“沈先生,人带来了。”手下恭敬道。
沈既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平静地打量着他。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医疗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名字?”沈既明开口,声音因为失血和虚弱而有些低哑,但语调平稳。
“Diego Augustusf”
“迭戈。”沈既明看着他,语气没什么起伏,“两个选择,留下跟着我,或离开。”
迭戈直视着沈既明,“谢谢你......救了我出来。” 话说得有些生硬,但能听出其中的诚意。
“不必谢我,”沈既明淡淡道,“顺手而已。”
迭戈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几秒过后,他挺直了背脊:“留下!”
沈既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阿伦,”他叫过手下,“带他去安顿,检查一下身体,安排些基础的......适应工作。”
“是,沈先生。”叫阿伦的手下应道,对迭戈做了个请的手势。
迭戈跟着阿伦离开了病房,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既明独自靠坐在床上,目光投向窗外曼谷繁华的街景,眼神却仿佛没有焦点。右肩的伤口隐隐作痛,但更清晰的,是心底那片冰冷的、空落落的感觉。
姜霂毫不犹豫奔向宴清怀抱的画面在脑海里不间断浮现,让他连愤怒和嫉妒都显得多余。
他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收拢,牵动了肩伤,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这痛楚,反而让他更清醒地意识到某些现实。
有些东西,不是你的,终究不是你的。无论你付出多少,甚至付出生命去承载,在真正的归属面前,都轻如尘埃。
但......
他重新睁开眼,眼底的沉郁逐渐被一种更冷硬、更清晰的东西取代。
路还很长。感情这东西,又有谁能说得清楚......
——
傍晚的风终于带上了些许凉意,吹散了白日的燥热,将海洋特有的咸腥气息送入别墅的每一个角落。姜霂在酣睡两个小时后醒来,精神焕发得像是充足了电。他一睁眼便下意识地寻找,当看到宴清半靠在床头,闭目养神时,嘴角立刻扬起一个心满意足的弧度。
“宴清!”他声音清脆,伸手轻轻拉了拉宴清的衣角。
宴清几乎是同时睁开了眼睛。他低头看向姜霂,目光在他红润的脸颊和晶亮的眼睛上停留片刻,确认他确实休息得很好。“嗯。”
“我们现在可以出去了吗?”姜霂迫不及待地问,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先把外套穿上。”宴清按住他,将准备好的轻薄防风外套拿过来,是一件质地柔软的米白色棉麻外套,剪裁宽松舒适。宴清帮他穿上,仔细拉好拉链,又拨弄了一下他被睡得翘起来的几缕头发。“傍晚风大,别着凉。”
姜霂站着任由他摆布,脸上带着期待的笑容,嘴里还小声嘀咕:“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宴清没接话,只是又检查了一遍他手上和脚踝的纱布是否妥帖。确认无误后,才直起身:“走吧。”
他们没有走远,只在别墅后方临海的私人小径上散步。小径由光滑的鹅卵石铺就,两旁是精心修剪的热带灌木和摇曳的椰树,尽头连接着一片不大的白色沙滩。夕阳正在缓缓沉入海平线,将天空渲染成一片壮丽的橙红与金紫,海面粼粼波光如同洒落了万千碎金。
姜霂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海盐味的空气,张开手臂,仿佛要拥抱这绚烂的晚霞。“好舒服!”他回头看向落后半步的宴清,眼睛弯成了月牙,“这里真漂亮,跟南屿岛比......不太一样,但也很美。”
宴清与他并肩而立,望向那片燃烧的天空。“喜欢的话,可以多住几天,以后也可以随时过来。”他的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但清晰地传入姜霂耳中。
“真的吗?”姜霂惊喜地转头看他,随即捕捉到什么,“多住几天的意思是,我们要离开这儿呢?”
宴清沉默了几秒,海风拂动他额前的碎发。“嗯,公司有会,我要出席。”
“哦。”这个消息并没有牵动姜霂的情绪,身处何地于他而言其实都不重要。
两人沿着沙滩边缘慢慢走着,留下两串浅浅的脚印。姜霂像只出笼的小鸟,对什么都好奇,一会儿蹲下捡拾被海浪冲上来的奇特贝壳,一会儿指着远处礁石上停歇的海鸟让宴清看。宴清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跟着,目光却始终不曾离开他,观察着他每一个动作,每一分情绪。夕阳的余晖为他挺拔的身影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边,柔和了平日冷硬的轮廓。
“宴清,”姜霂忽然停下脚步,手里攥着一个乳白色的螺旋状贝壳,声音低了下来,“那天晚上......在□□,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海风似乎也停滞了一瞬。
宴清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姜霂。少年仰着脸,夕阳的光在他眼中跳跃,却掩盖不住那瞬间掠过的、真实的恐惧阴影。
“不会的。”宴清开口,声音低沉而笃定,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这句话,没有任何华丽的修饰,却比任何誓言都更沉重,更真实。它基于过往无数次被印证的事实,也基于此刻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决意。
姜霂怔怔地看着他,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他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然后将手里那枚贝壳递到宴清面前,声音有些哽咽:“这个......送给你。虽然不好看,但......是我找到的第一个完整的。”
宴清垂眸,看着那枚躺在少年微红掌心、沾染着细沙的普通贝壳。他伸出手,不是去接贝壳,而是先握住了姜霂递出贝壳的那只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擦去他掌心边缘的一点沙粒,然后才将那枚贝壳拿起,握在掌心。贝壳还带着姜霂手心的微温。
“谢谢。”宴清说,将贝壳小心地放进了口袋。“很好看。”
姜霂破涕为笑,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眼睛,然后很自然地、像是做过无数次那样,伸手牵住了宴清空着的那只手。“我们继续走!”
宴清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任由那只微凉而带着信任力道的手握住自己。他微微收紧手掌,回握过去。
一大一小两只手牵在一起,继续沿着被落日浸染的沙滩漫步。影子在他们身后被拉得很长,交织着,仿佛从未分离。
晚餐果然有姜霂心心念念的糖醋排骨和清蒸鲈鱼,香辣猪蹄则被替换成了更温和的黄豆焖猪蹄。菜色精致可口,分量适中。姜霂吃得很香,宴清在一旁替他布菜,不时提醒他将碗中蔬菜吃掉。
饭后,Morui 准时出现,进行例行的晚间心理疏导。这一次,她引入了一个简单的沙盘游戏,让姜霂在细沙上随意摆放一些小物件。姜霂起初有些茫然,但很快沉浸其中。他没有摆放任何与绑架、黑暗、囚禁相关的象征物,而是用小巧的棕榈树、海螺、帆船和一个代表“家”的小房子,构建了一个宁静的海边场景。最后,他犹豫了一下,拿起一个代表守护者的骑士小雕像,放在了房子旁边。
Morui 默默记录着,眼中闪过欣慰。这比她预想的要好太多。创伤似乎在以一种健康的方式被“隔离”和“重新叙事”。姜霂的内心世界,正在主动寻求安定和庇护,而非沉溺于恐惧。
疏导结束后,姜霂看起来心情不错,甚至主动和 Morui 聊了几句关于贝壳收藏的话题。送走 Morui,姜霂洗漱完毕,换上睡衣,却没有立刻上床,而是蹭到了宴清的书房门口。
宴清正在视频会议,声音压得很低,用的是姜霂听不懂的某种语言,神情冷峻专注。姜霂没有打扰,只是抱着膝盖坐在书房门外的地毯上,背靠着墙壁,安静地等着,像一只等待主人工作完毕的乖巧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