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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骗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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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漾的右手沿着门框滑下,在空气中划了划后搭到了左手手臂上。
因为杉晓瑟一声“漾漾”而现出震惊的脸色平复下来,又弯起嘴唇笑起来。
“你好。”
“我们见过的,你还记得吗?”
杉晓瑟从纪知颜背后走出来,站到程漾面前微微歪头问她。
不得不说,她可真会找话题。
程漾闻言抬头看向目光有些飘忽的纪知颜,从鼻腔里哼出笑意。
“我们别在门口站着了,快进屋吧。”程漾微微侧开身,指着门口地上的拖鞋示意她们换上。
料峭的冷风乍地吹过,让程漾掩着嘴咳了两声,又哆哆嗦嗦地钻进了屋。
程漾在娱乐圈十多年了,虽然刚开始不过只是在影视城里跑跑龙套,有活儿就干,拿着朝不保夕的散工资。
但她长得漂亮而且抓人眼球,又舍得吃苦,在不知道演过多少个连台词都没有的角色之后慢慢开始接得到女配角,这才又从女配角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女主角,现在也能算是圈里数一数二的大花。
就是刚开始那段钱又少活又累的日子,给她的身体落下不知道多少毛病。
头疼脑热不分场合地来,好几次碰上有大活动她忍着不舒服上场还被网上铺天盖地的营销号嘲讽说状态不好,说她一个快过气的女明星硬撑着脸面。
也不乏有让人觉得污秽的话语。
工作室的人拦着不让她看,怕她身体不舒服又心里不好过。
但几乎每次程漾都从身体不适中抽空看一眼,又随意地把手机丢开,再拍拍身边捏着手机含着泪花的小袁,说别管他们。
在下一次活动里,她就又是笑得温柔得体生图直出的程漾了。
夜里被撕扯般的疼痛掩盖在华贵的礼服下,被禁止参与这一场靠伪装营造起来的盛宴。
几乎没人知道她疼得恍惚中从床上走到阳台的那一段地砖有多冷。
只有纪知颜。
纪知颜换好拖鞋,把给程漾的东西放到玄关的柜子上,走到客厅看了一眼茶几上摆的东西后,去了厨房。
小袁正在厨房里切着菜,余光瞟到从门口走进来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
“纪老师好。”她转过头和纪知颜打了个招呼。
“嗯。”纪知颜朝她笑了笑,又拿起旁边的热水壶。
“啊那个应该——”
小袁的声音戛然而止,又在看到纪知颜熟门熟路的动作后眼珠转动了两下,嘴角带着莫名的笑意。
多嘴,人家纪老师不比你熟悉啊?嘿嘿嘿。
也不知道这个热水壶是什么牌的,纪知颜靠在冰箱上没多久,水汽就从壶口升腾了出来。
她端着水壶跨出厨房门,看到程漾和杉晓瑟两个人坐在沙发上,齐齐抬头望着她。
茶几上原本摆着的可乐和薯片袋子现在已经不知道去哪了,只剩下看起来就冷冰冰的黑白遥控器。
摆得整整齐齐的。
她走到餐桌旁,拿了一个杯子,哐的一声放到茶几上,倒满了热水之后把它往程漾的方向推了推。
“你一个女明星,不控制体重?”她把水壶放到桌子上,瞟一眼垃圾桶盖子缝里露出来的一小点明黄色袋子。
“我吃不胖,你知道的。”程漾靠到沙发上,说完话后朝着身旁坐着的杉晓瑟看了一眼,却只看到一个乌黑的后脑勺。
她又伸出脚,把纪知颜面前的垃圾桶勾到自己面前,把薯片袋子按得更下去了一点。
纪知颜闻言眼眸暗淡一瞬,双手无意识地交叠摩挲。
程漾她是吃不胖,但却是因为胃病再加上饮食不规律导致的吸收不好,是这么多年来落下的毛病。
偏偏由于她出道这么多年从来没胖过,她的粉丝便对她这个不胖体质有些骄傲。
“程漾。”
程漾听她突然叫自己的名字,忙把腰背直起来,差点又扯到缝了针的伤口。
“好好吃饭。”
以前两人打电话的时候,纪知颜的结束语从来不是烂大街的再见,而是“好好吃饭”这四个仿佛天生就带着些亲近意味的字。
什么人会管你吃不吃饭?
是你在饭点时仍旧在桌上奋笔疾书,小心翼翼地敲门说“吃饭了”的人:是在饭桌上拿着筷子敲你不规矩的手的人。
归根到底,就是上天规定你从生下来就会和她们有无限羁绊的人。
纪知颜上一次搁着千里还叮嘱她好好吃饭的时候,是一年前程漾去巴黎看秀,跟着其他女明星的风发了一条晒饮食的微博。
放眼看去,全是绿色。
微博是晚饭点发的,纪知颜的电话是国内时间晚上十点打来的。
彼时她刚从实验室加班结束回到家,遵循习惯打开了微博,然后就看到了唯一一个关注的人有了动态。
她点进去,眉头瞬间皱得比那天林鹏弄坏了离心机的时候还深。
在等程漾接电话的空隙里,她手上的水杯被摩挲了一遍又一遍。
“喂,怎么想到给我打电话啊?”
程漾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然后是很长一段她自己的滔滔不绝。
直到很久以后,她才问了一句:“所以你找我干嘛?不会是想我了吧?”
她的声音带着俏皮,故意开着纪知颜的玩笑。
“程漾。”
“嗯?”
“好好吃饭。”
程漾当即笑起来,叠声说知道了,然后在笑意的尾声中挂了电话。
从那个时候到现在,过去了一年多,纪知颜因为她的表白而故意疏远她,再没对她说过这句话。
眼泪的产生总是不受人控制,一瞬之间泪花就蓄满了她整个眼眶。
晶莹的泪珠滑落,在她脸上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
眼尾泛了红,看着像是摇摇欲坠的山花。
有人伸手轻柔地抹去残留在她脸上的点点泪水,然后又用指腹从下巴点到眼角,像在勾勒名画。
程漾从并不算久远的回忆里抽离出来,吸吸鼻子,转头看向给她擦眼泪的人。
“你……”
她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因为给她擦眼泪的,是坐在她旁边满脸担忧的杉晓瑟。
原本她今天邀请杉晓瑟来吃饭,目的并不十分正直。
要是杉晓瑟真是纪知颜的女朋友,那她就看看自己哪里不如她。
如果她不是,从她之前的表现里不难看出来,肯定喜欢纪知颜,那自己怎么说都比她认识了解纪知颜的时间长,正好趁着这个机会杀一杀她的锐气。
没错,很幼稚。
但是现在面前这个疑似她情敌的人,居然满脸担忧关心得给她擦眼泪。
这就让她下午专专心心化了好几个小时的妆完全没作用了呀。
不对,自己这一哭,原本也就没作用了。
程漾别扭地把头偏开,低低地说了声谢谢,然后又跑到房间里去了。
杉晓瑟收回刚才给程漾擦眼泪的手,虚虚地搭到大腿上,又歪歪头看依旧站在原地抱着手臂的纪知颜。
“漾漾怎么了?怎么哭了?”她站起来,走到纪知颜面前,仰头看着她。
“没事,她应该一会儿就出来了。”她向关着的卧室门看了一眼。
收回视线后也不动作,就还是抱着手臂站在原地。
目光落到泛着冷光的地砖上,反射出的冷白灯光亮得有些刺眼。
杉晓瑟抬手拂上纪知颜的眼角,和刚才给程漾擦眼泪的时候一样。
“干嘛?我又没有哭。”
她抓住少女细细一握的手腕,拇指指尖搭在中指的指甲上。
杉晓瑟却用另一只手把纪知颜扒开,不依不饶地轻拂她的眼角。
在让人看着就凉丝丝的灯光照射下,纪知颜的眼里像是藏了粼粼波光,在眼角处有小舟把水波荡漾开。
“你哭了。”
杉晓瑟抬起另一只手,双手捧着她的脸,用拇指小心地滑过往日里总是带着笑的桃花眼。
眼泪顺着她的手指滑下,背离了以往常走的路线。
喉头滚动,纪知颜哽咽了一下,眼眸也垂下,视线落到面前半步之外的少女脸上。
她定定地看着自己,浅棕色的瞳仁里不掺一丝杂质,从眼底深处透露出纯粹的关心。
“谢谢。”
纪知颜看着她的睫毛,她的睫毛像是雨后的蝴蝶在树枝上轻飘飘地落下,斑斓的翅膀上还带着水珠,又被突然吹过的风催着轻扇了翅膀。
其实一点也不像,只是纪知颜没什么时候被人这样动作,脑海里胡乱地想些不着边际的事而已。
像是清早麻雀的叫声唤醒城市一样,蝴蝶扇动的翅膀把纪知颜从想象里扇回现实。
她抬起手,想要示意杉晓瑟放开她。
手堪堪抬到杉晓瑟的肩膀处,她却听到来自两个不同方向的吸冷气的声音。
完蛋。
程漾在房间里补了妆,又在镜子前照了个三百六十五度,最后拿起手机拍了无数张自拍确认了自己依旧很美这个事实后,才施施然地转动把手开了门。
然后她就看到杉晓瑟捧着纪知颜的脸,纪知颜的手马上要放到她脸上的情形。
作为一个演员,作为一个大众评价里演技还不错的演员。
她经历过的接吻姿势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现在在她眼前的,就是最常见的相互捧脸的那一种。
她转头和刚出厨房门一脸震惊的小袁对视一眼,然后——
“纪知颜你个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