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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灰姑娘的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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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菲讲完,心中有些古怪,好似过去也同样在与某个人的初次相遇时,讲了这句半是心疼,半是调侃的话。
但他想不起来了。
倒是青年有同样的震动,顿时睁大了眼睛,像只受惊的小动物——嗯,还挺像小幼崽挑的那只白毛红眼小猫玩偶。
这么吓成这样,阿尔菲困惑,自己有那么可怕吗?
好消息是,在这句话之后,青年此前的抗拒和躲避消退了一些,任他半扶半揽,带到长椅坐下。
青年的脚踝肿得厉害,出乎意料的能忍痛,除了额上渗出汗珠,脸色十分平静,几乎看不出在承受痛苦。
“我让医生过来。”阿尔菲道。
“不……”青年低声道,“不用麻烦,殿下。”
阿尔菲挑了挑眉:“原来你知道我是谁啊。”
青年:“……”
这张脸,的确很久没有出现在镜头前了。可在没有刻意遮蔽的情况下,又有谁认不出帝国唯一的继承人呢?
更何况,是对他来说。
他垂下眼,纤长的睫毛遮住略微异样的神情。
白露庄园的管家闻讯赶来,看一眼现场情况,暗道不妙:“殿下,这是……”
阿尔菲问:“这两位先生,都是今晚的宾客么?”
“这位是伯爵雇佣的调音师。”管家如实禀报,“这位,是原部长的随行人。”
阿尔菲说了一个名字:“是他?”
“是的,殿下。”
阿尔菲冷笑:“老东西自己纸醉金迷就罢了,还把不务正业这一套带到别处。”
这话已经讲得很严厉了,管家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
柳轩更是如遭雷击——自己,已经被划入“不务正业”的范围了吗?
与其说,太子殿下看不上娱乐圈的莺莺燕燕,不如说,看不上的是他。
这时,一个穿西装的瘦高男人小跑着过来,柳轩一见他,眼泪都出来了:“哥……”
经纪人狠狠瞪他一眼:“你闭嘴!”
然后对阿尔菲赔笑:“殿下,小柳年轻不懂事,有什么冒犯之处还请您——”
阿尔菲瞄了他一眼。
经纪人的话卡在喉咙里。
“伯爵精心准备的宴会,而你的员工在庄园里对别的客人动手。”阿尔菲问,“贵司就是这样管理旗下艺人吗?”
经纪人的红了又白,嚅嗫着:“殿下,我会确保他不会再出现……”
柳轩不敢置信:“哥,我这都是——”
但他也明白,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了。弃车保帅,谁都知道怎么选。
阿尔菲对后续如何处理柳轩并不关心,那三人离开后,他走到青年面前,单膝点地,去查看他的伤势。
青年想躲,可伤口被握在别人手里,无异于交出弱点。
肌肤相触的刹那,两人的精神力同时晕开一丝涟漪。但他们都没空去管它。
阿尔菲取出随身携带的镇痛敷剂,动作轻柔而熟练。
他精神力失控时,也会伤到自己,处理点儿跌打损伤的小问题,已是家常便饭。
周围渐渐安静下来,远处飘扬来的婉约琴曲,与虫鸣声交织成和弦。漫山遍野的虞美人随风摇曳,在他们身周开成一片燃烧的海。
乔泠弦终于还是忍不住,悄悄看了眼阿尔菲。
那双耀眼的金眸中,找不到他熟悉的爱怜与痴迷,只有疏离的礼貌。
——阿尔菲不记得了。
那个秘密基地的一切,相遇,誓言,离别,全都不记得了。
他早就知晓如此,可真在重逢猝不及防到来之时,仍从舌根到眼眶为这错位的命运析出无尽苦涩。
冰凉的敷剂一点点渗入通红皮肤,带来的刺激叫乔泠弦忍不住抓紧衣摆。
好想离开这里。
离开这个栽满虞美人的花园,回到家中,放任自己沉入水底。
可他做不到。
不仅仅因为受伤,更重要的是,在这个人面前,哪怕只是被那双眼睛带着笑意瞧一眼,就叫他连在陆地上如何呼吸都快忘却。
晚风卷起火红的花瓣,纷纷扬扬,如一张向远处铺开的地毯。
曾经的恋人,在红毯上互诉爱语,约定终生。
如今,成了陌生人。
一片花瓣落在乔泠弦的肩头,阿尔菲下意识帮他拂开。
抬头对上乔泠弦的眼睛,那花瓣与瞳色如出一辙,像一滴刻骨的血泪。
阿尔菲的心脏仿佛被什么轻轻攥了一下。
精神力紊乱时的疼痛,不是这样的。更像是某种遥远的,不顾一切的回应。
在呼唤谁?
想触碰谁?
“我是不是……”他疑惑而热切地轻声开口,“在哪里见过你?”
“如果我有这个荣幸与殿下见过面,不会忘记的。”乔泠弦淡淡笑了一下,“您大概是认错了。”
为太子准备的药自然都是最好的,贴上去没几分钟,此前撕裂般的疼痛迅速冷却下来。
乔泠弦站起身,试着活动了下脚腕,差不多能正常行走了。
腕机轻轻一震,老李发消息过来,要他回去干活儿。
乔泠弦客气地道别,不等应答,转身离去。
阿尔菲望着那个还有些蹒跚的背影,不知为何,有种伸手挽留对方的冲动。
那冲动甚至化作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好似现在不开口阻止,就再也见不到那个人。
他终究没有这么做。
萍水相逢,也该到此为止。
他也没有发现,那颗总贴身保存的珍珠,在青年靠近时莹莹发亮,在对方远去后,重归暗淡。
谭麓找过来时,太子坐在长椅上,漫山遍野的虞美人陪着他发呆。
“听说您英雄救美来着。”谭麓竖起拇指,“您要是一直这么开窍,陛下也不会愁孙子愁到现在了。”
阿尔菲睨他一眼,拒绝回答八卦。
谭麓遗憾没能亲眼见证:“行啦,您也散心够了吧,该回去面对成年人的世界了吧?”
阿尔菲正要起身,谭麓突然道:“别动!”
然后从他脚边的花丛里,拾起一条银色细链。
是轻薄款的精神力抑制环。
阿尔菲抢回来,放在手心里,对着月光端详片刻,笃定道:“是那个人的。”
方才他就注意到了,还有点儿好奇,看上去孱弱但平静的青年,怎么会精神力波动到需要抑制环。为了不影响到药效,他帮他上药时,特意解了下来;估计就是那会儿忘记带走。
谭麓恍然大悟:“这就是灰姑娘的水晶鞋吧?”
这边王子刚保存好信物。
另一边,灰姑娘接到一则让他惊慌失措的通讯——
盈心不见了。
*
半小时前。
家务机器人坏了之后,乔盈心小朋友开始学着帮忙,最简单的就是收拾东西。
他搬着小板凳爬上爬下,把散落在客厅各个角落的玩具,放回大箱子里,然后再帮爸爸整理药箱。
有些东西对小幼崽来说太重,他就“嘿哟、嘿哟”地念叨着,给自己加油。
翁杰端着菜走出厨房,夸奖道:“盈宝好乖啊。”
盈心使劲儿嗅了嗅:“好香呀!阿杰叔叔,你做饭最好吃啦!”
小幼崽向来很会夸夸,翁杰摘下围裙,笑道:“来吃饭吧。叔叔回家一趟,马上就过来,好吗?”
乔盈心点点头,自己乖乖吃饭,端着小碗吭哧吭哧爬上水槽旁的小台阶,准备洗碗。
他卷起袖子,正要拿抹布,定睛一看:“哎呀!”
这可不是什么洗碗抹布,是daddy擦琴要用到的布呀。
小幼崽虽然分不出普通布料和名贵的麂皮抛光布有什么差别,可是这块布的一角,有个歪歪扭扭的小雪人图案——那可是幼儿园手工课上,心心自己绣上去的呢,
银色的绣线亮闪闪,daddy工作的时候,心情一定也是亮闪闪。
可是daddy今天忘记带,大事不妙啦!
小盈心本想请求阿杰叔叔帮忙送过去,可叔叔回了家;眼下情况紧急,刻不容缓——
心心决定了,要自己当派送员!
小幼崽把抛光布细心叠好,塞进自己的小书包,不忘戴上幼儿园制服配套的花花帽。
出发之前,要阿杰叔叔留纸条。
三岁的小朋友还没认字呢,以画画代替:
心心,就是一颗爱心的形状。
和琴有关,就是一枚音符啦。
Daddy……嗯,小幼崽皱起小眉头,什么能指代漂亮又温柔的daddy呢?
他握着蜡笔,冥思苦想,看见遗落在沙发上的毛绒小猫。白毛毛,红眼睛。
是幼儿园那个帅苏苏给的礼物耶。
就它吧~!
于是,翁杰回来看到的就是空荡荡的屋子,和爱心、音符、箭头和猫咪组成的留言。
……这是什么意思啊?!
现在,小幼崽带上所需的一切,信心满满出发。
儿童腕机没有叫车服务,盈心快要走出街区,遇到一个准备出去拉活儿的叔叔。
叔叔平日里也是被小小疗愈师帮助的患者之一,见大晚上的幼崽独自在外面走,担心他的安全:“盈宝,要去哪里?”
“去找daddy!”盈心拍拍小书包,“心心要给daddy送东西呐。”
“盈宝最懂事了。”叔叔说,“去哪里,我送你吧。”
“谢谢叔叔!”货车太高,盈心蹦了蹦,够不着,只好在原地等大人来抱自己,“在……在……嗯……”
他努力回想:“白露庄园!”
叔叔问:“白鹭公园?”
盈心点点头:“嗯呐!”
叔叔一手就把小幼崽提溜上车:“正好我也是那个方向。盈宝安全带系好没?坐稳咯!”
小幼崽咯咯笑:“出发发~!”
和白露庄园方向完全相反的白鹭公园里,却同白露庄园一样热闹。
今晚,这里正在举办星际航线规划模拟赛(小学组)。
除了最终决赛,大部分赛事已经揭晓结果,到处都是走来走去的孩子、家长、带队老师。
叔叔停好车,把盈心抱下来:“你爸爸在哪儿呢?”
盈心到处张望,终于在人群中搜寻到一个清瘦挺拔的背影:“在那,daddy在那里!”
叔叔本想把盈心送过去,突然来了通讯,要他立刻到运货地点。
盈心宽慰地拍拍他:“不怕不怕,心心搞得定!”
叔叔哭笑不得,一边隔着腕机对老板点头哈腰,一边目送小幼崽灵活地钻进人群中。
好多人啊……
小幼崽被各种小摊贩吸引了注意力,仰着小脸,眼都快看花了。
不对不对,他晃晃脑袋,心心是来给daddy送东西的!
Daddy在……
诶?daddy哪儿去啦?
*
“各位嘉宾,请看屏幕!路径切入效率高达78.3,核心反应堆损耗无限接近于零,打破了历届纪录——让我们恭喜冠军诞生!”
随着主持人激动到破音的宣布,台下掌声雷动。
一个七八岁模样的男孩走上领奖台,穿着缩小版的帝国舰队制服,扣子扣得严丝合缝。
面对主持人的溢美之词,那张稚嫩的脸蛋上不仅没有半分雀跃,反而冷淡得像个旧制机器人。
好似他不是凭借自己的计算和策略赢下比赛,而是在按照程序完成任务。
男孩并不愿多说获奖感言,向评委席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抱着沉甸甸的奖杯走下台。
人群窃窃私语:
“老天,78.3,这个成绩超过中学组了吧?”
“何止中学,成人组都没几个能达到的……”
“这是谁家的小天才,怎么以前没见过?”
“听说……”
男孩把奖杯交给保姆,眼睛在找寻着什么:“父亲呢?”
保姆有些不忍,也只能实话实话:“军部好像要开会,元帅先回家了。”
男孩脸上并未露出明显的失望,只是沉默片刻,轻声道:“这样啊。”
保姆急忙道:“小少爷,你今天表现得很棒,元帅之前一直在这儿看呢,他也就是几分钟前才——”
“没关系。”男孩垂下眼睛,“父亲忙,我明白的。”
保姆心疼得说不出话来。
小少爷几乎是她带大的,因此没有人比她更明白,小少爷面儿上表现得有多不在意,心底就有多渴望父亲的关注。
孩子怯于表达,大人更是从来吝啬给予。这对父子还真是……
“丹姨,我去那边看看。”男孩指了指不远处的小喷泉。
保姆明白,要强的小少爷不想被别人看见落寞,要一个人消化。
她点点头:“想回家就跟我说,司机都候着呢。”
男孩独自坐在喷泉旁,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
这双手,拿过冠军奖杯,拿过满分试卷,拿过许多人的夸奖。
只是怎么也等不来父亲的一句,“做得不错”。
“……小怪物……”
男孩听见不远处传来纷扰,看向声源处。
“就是你欺负我弟弟,是不是?还让我爸下不来台……哼,今天你可没人撑腰了吧?”
几个同龄孩子围着年纪很小的一个,气势汹汹,看起来马上就要上拳头了。
“你这包里有什么值钱的吗?我劝你还是老实交出来。”
“哈哈,看他那穷酸样,能有什么值钱的啊。”
“就是就是,还是别碰了,万一沾上贫民窟的脏可洗不掉!”
小幼崽紧紧抱着自己的小书包,咬着嘴唇,朝置身事外的男孩望过来。
眼里亮汪汪的,不知是泪,还是灯的倒影。
我是土狗,就是这么热爱英雄救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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