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岸边好似当年客 金陵乡试潜 ...

  •   嘉和十五年,八月初。

      秋风乍起,吹皱了百里秦淮的碧水,也吹动了六朝古都那压抑了三年的科考风云。

      三年一科的乡试,乃是大越朝抡才大典中的重中之重。若说院试考中秀才只是跨过了士族的门槛,那么秋闱中举,便是真正拿到了入朝为官、鱼跃龙门的通天令牌。

      此时的金陵城,早已是客栈爆满,车马塞途。江南十一府的生员秀才们,或鲜衣怒马,或结伴高歌,将这十里秦淮河畔渲染得喧嚣鼎沸。

      然而,在这繁华喧闹的江面上,一艘连徽记都未曾悬挂的乌篷小船,正悄无声息地穿过迷蒙的秋雾,缓缓靠泊在金陵城外一处僻静的渡口。

      船头之上,立着一位青衫客。

      十五岁的程昱,宛如崖岸边一株历经风霜洗礼的孤松,清瘦挺拔。他头戴一顶素雅的玉簪,将那一头鸦青色的长发尽数束起,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

      褪去了总角之年的那几分单薄与青涩,如今的他,眉眼间沉淀着名山大川的浩渺、以及矿山铁冶的厚重。

      “哥,金陵到了。”

      一道低沉且透着几分冷冽的嗓音从船舱内传出。

      程文博挑开竹帘,缓步走出。他穿着一身极其不起眼的玄色暗纹劲装,腰间没有佩戴任何彰显身份的玉佩香囊,唯有一块黑铁铸就的无字腰牌,若隐若现。

      三年时光,不仅让程昱长成了惊才绝艳的青年才俊,更让程文博彻底融入了黑暗,成为了掌管三千暗探、听风阁那令人闻风丧胆的少年阁主。

      程昱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不远处那巍峨的金陵城墙上,深邃的眼波中泛起一丝若有似无的涟漪。

      “三年未归,这金陵城的脂粉气,似乎比当年更浓了。”程昱拢了拢袖口,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只是不知,那些藏在脂粉与诗书背后的魑魅魍魉,这三年里,可曾长了些记性。”

      程文博走到兄长身侧,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压低声音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江南那些自诩清流的世家大族,表面上吟风弄月,背地里却早已将这场秋闱视作了他们的囊中之物。听风阁昨日截获密报,苏州陆家与杭州王家的几位嫡子,早已暗中买通了贡院内帘的誊录书办。只等入场开考,便要在兄长的朱卷上做手脚。”

      在大越朝的秋闱中,防弊制度严苛到了极点。考生交上的墨卷需经过弥封官糊名,再由誊录所的书办用红笔抄写一份朱卷,最后由对读官校对无误后,才将朱卷送入内帘,交由主考官批阅。

      那些世家子弟自知在文章策论上绝非程昱的对手,便企图在这红笔誊抄的环节中,故意漏抄、错抄,甚至在卷面上留下污渍。一旦朱卷出现这等瑕疵,任凭程昱的文章有惊天纬地之才,也会被主考官以“文理不通”或“卷面污损”为由,直接黜落。

      程昱听闻此等阴损的毒计,不仅没有动怒,那张清冷如霜雪的面容上反而浮现出一抹悲悯的嘲弄。

      “一群只会在这方寸考棚里钻营蝇头小利的井底之蛙,又怎知天下之大?”程昱转过身,抬手拍了拍幼弟的肩膀,语气平静却透着绝对的掌控力,“文博,这三年来,你替我挡下了多少明枪暗箭,哥哥心里有数。只是这一次,不仅要防,更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引火烧身。既然他们喜欢在誊录上做手脚,那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程文博的眼中瞬间爆发出两团嗜血的精芒。他自然明白兄长的意思,这三年听风阁的暗桩早已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渗透进了金陵城的每一个角落。

      “兄长放心。”程文博退后半步,抱拳领命,那张年轻却透着老辣的脸庞隐没在乌篷船的阴影中,“明日卯时之前,陆家与王家买通的那几名书办,便会染上恶疾,卧床不起。而顶替他们进入誊录所的,将会是咱们听风阁里,最擅长模仿字迹与偷梁换柱的绝顶高手。他们既然想看别人落榜的笑话,那文博便让他们亲自尝尝,寒窗十年却因答非所问而名落孙山的滋味。”

      程昱未再多言,他知道,有幼弟在暗中保驾护航,这金陵考棚里的一切魑魅魍魉,都无法阻挡他手中那支即将划破长夜的狼毫。

      兄弟二人,踩着斑驳的秋影,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金陵城那汹涌的人潮之中,宛如一滴水汇入江海,未曾惊动分毫涟漪,却已暗藏了颠覆乾坤的惊涛。

      ——

      此时,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紫禁城深处。

      秋风萧瑟,吹落了御花园里大片大片的金黄梧桐叶。储秀宫的偏殿内,气氛犹如凝固的死水般压抑。

      赵明月一袭暗紫色的郡主宫装,正襟危坐于紫檀木雕花大椅之上。她那绝美的容颜在摇曳的烛火下,透着一种冷艳却又锋利如出鞘名剑般的孤高。

      在她的面前,摆放着三只极其精美的赤金锦盒,盒盖大敞,里面分别盛放着价值连城的东珠、百年难遇的血玉如意,以及一柄镶嵌着七彩宝石的西域短剑。

      这三样奇珍异宝,分别来自东宫太子、三皇子,以及近期圣眷正浓的五皇子。

      名义上是贺她即将到来的及笄之礼,实则是三份明码标价的“聘礼”。

      “郡主。”首席谋士林不言从殿外快步走入,神色肃穆,压低声音禀报,“老皇帝今日在御书房召见了王爷。话里话外,皆在暗示王爷早做决断。还说,这西山军器局虽是郡主的心血,但女儿家终究是要相夫教子的,待郡主大婚之后,这军器局的督办之权,理当作为陪嫁,交予夫君共同打理。”

      “相夫教子?作为陪嫁?”

      赵明月怒极反笑,那笑声清脆却透着彻骨的冰寒。

      “这帮瞎了眼的皇室蠢虫,真以为凭着几道明黄色的圣旨,几句恩威并施的虚言,就能折断本郡主的脊梁,吞下我耗费无数心血铸就的钢铁长城?”

      赵明月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胸口那犹如岩浆般翻滚的怒火与悲哀。

      在这座看似金碧辉煌的囚笼里,女子掌权,便原罪。她三年来在军器局呕心沥血,造出削铁如泥的兵刃,换来的不是朝堂的敬畏,而是他们迫不及待想要将她连人带兵权一起锁入后宅的贪婪。

      老皇帝忌惮阜南王的兵权,又眼馋她的精钢冶炼之术。赐婚,便是最兵不血刃、最冠冕堂皇的夺权阳谋。只要她嫁给任何一位皇子,她就成了皇家的媳妇,她手里的一切,自然也就成了皇家的私产。

      “林先生。”赵明月重新睁开双眼,那双剪水秋瞳中,再无半点绝望,只剩下不破不立的绝然杀机,“父王那边如何回复?”

      林不言眼中闪过一抹钦佩,低声答道:“王爷称病,只说郡主自幼娇纵,婚事全凭郡主自己做主,他这个做父亲的绝不强求。老皇帝碰了个软钉子,但圣意已决,怕是等中秋大宴之上,便会借着酒兴,强行当众下旨赐婚。届时,抗旨不尊,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中秋大宴……”赵明月缓缓踱步到窗前,遥望着江南的方向。

      还有不到半个月的时间。

      她知道,那个人,此刻正身处金陵的贡院之中,进行着那场足以改变天下格局的豪赌。

      “林先生,替本郡主拟一道折子。”赵明月猛地转身,裙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就说本郡主感念皇恩浩荡,中秋大宴,定当亲自献上西山军器局最新锻造的一批神兵利器,以壮我国威,至于赐婚一事,本郡主这辈子,只嫁天下第一的英雄,绝不嫁只会在背后算计女人的权谋废物。”

      ——

      八月初九,金陵,江南贡院。

      号炮连放三响,震彻云霄。沉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开启,宛如一头张开巨口的荒古巨兽,准备吞噬掉这八千名满怀野心与抱负的江南才子。

      秋闱大比,正式拉开帷幕。

      相比于院试的拥挤与喧嚣,秋闱的入场显得格外庄肃与森严。两广总督亲自挂帅担任主考,江南巡抚监临,数千名全副武装的甲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将整个贡院围得如铁桶一般。

      程昱提着考篮,脚步从容地随着人流,跨过了那道象征着命运分水岭的龙门。

      经过严苛的搜检脱衣、搜查考具后,程昱拿到了属于自己的号牌:天字九号。

      这是一个位置极佳的考棚,坐北朝南,避风向阳。当程昱推开号房那扇粗糙的木门时,映入眼帘的依然是那两块简陋的木板。

      但现在的他,心境早已不复当年的隐忍与蛰伏。

      他放下考篮,盘腿端坐于木板之上。

      闭上双眼,这三年间在江南西道所见所闻的种种人间疾苦、矿井下的九死一生、流民营里的饿殍遍野,犹如一幅幅鲜血淋漓的画卷,在他的脑海中徐徐展开。

      大越朝病了,病入膏肓。

      高居庙堂的官员们在争夺着党争的红利,而在最底层,百姓却因为沉重的赋税和土地兼并,卖儿鬻女,易子而食。

      那些自诩清流的江南世家,口中吟诵着圣贤之书,背地里却做着圈占良田、放高利贷的蝇营狗苟之事。

      笃、笃、笃——

      随着一阵沉闷的脚步声,差役们举着写有考题的木牌,在狭长的考巷中依次巡示。

      第一场,考的是四书五经的本义和策论。

      程昱睁开双眼,目光如炬,直视那块木牌。

      考题映入眼帘:子曰: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论国之长治久安,在乎藏富于民,抑或强本弱枝?

      这是一道极其宏大且切中时弊的论述题。

      两广总督出这道题,显然是察觉到了大越朝如今贫富悬殊、地方豪强尾大不掉的致命危机。若答“藏富于民”,便容易流于空谈,被主考官认为是不懂实政的酸儒;若答“强本弱枝”,又极易被扣上“与民争利、施行暴政”的帽子。

      在这个进退维谷的死局中,周围号房里的不少江南士子,已经开始抓耳挠腮,冷汗涔涔。他们既不敢得罪朝廷,又不敢得罪背后的江南世家,只能在草稿纸上反复涂抹那些模棱两可、中庸求稳的废话。

      然而,端坐于天字九号房内的程昱,嘴角却勾起了一抹极其冷冽的弧度。

      中庸?求稳?

      他蛰伏三年,在泥泞中摸爬滚打,建立起庞大的商业帝国与钢铁长城,不是为了在这考场上写一篇两头讨好的四平八稳之作的。

      程昱提起那支紫毫笔,没有丝毫犹豫,手腕悬空,饱蘸浓墨。

      脑海中,现代宏观经济学的财富分配理论、王安石变法的利弊得失,以及张居正一条鞭法的精髓,与他这三年在江南西道的实地考量,完美地熔铸成了一座不可撼动的思想丰碑!

      他在雪白的宣纸上,落下极其厚重、宛如刀刻斧凿般的破题:

      “破题:治国之道,非在寡与不均之辩,而在拔一毛以利天下,还是竭泽而渔以充私囊。权贵兼并田亩而免赋,致使国弱而民贫;唯有清丈土地,废除特权,摊丁入亩,方能国富而民安。”

      疯了!

      若是此刻有副考官站在程昱的背后,定会惊骇得昏死过去。

      这哪里是在做文章?这分明是一封字字见血、指着满朝文武和江南世家的鼻子破口大骂的战斗檄文。

      他竟然敢在这至高无上的秋闱考卷上,公然提出“废除士族免赋特权”、“摊丁入亩”这等足以让天下既得利益者掀翻桌子的狂妄之策。

      但程昱的笔锋没有丝毫停顿,他的思如泉涌,字字珠玑,句句惊雷。

      他不仅剖析了弊端,更给出了极其详尽、可行性极高的实操方案。如何建立新的税收体系,如何利用矿山商道反哺农桑,如何用重典惩治那些兼并良田的豪门大户。

      他写到了流民的眼泪,写到了边关将士折断的兵刃,更写到了那即将倾覆的大厦。

      秋风穿堂而过,吹拂着少年那月白色的衣襟。他伏案奋笔疾书,那清冷俊朗的侧脸在昏暗的考棚中,犹如一尊散发着熠熠神辉的玉雕。

      他在这方寸之间的考棚里,挥洒着积蓄了三年的经世之才。他不仅是在为自己铺就那条青云路,更是在践行他在江南西道的泥田里,许下的那个要为天下苍生、要为京城那个苦苦支撑的女孩,荡平这世间浊气的惊天宏愿。

      三日后,初场交卷。

      又过了六日,二场、三场尽数考毕。

      八月十七,贡院上空的号炮再次响起。

      八千名形容枯槁、犹如在地狱中煎熬了九日九夜的江南才子们,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跌跌撞撞地走出了龙门。

      程昱依然是那一身素净的青衫,衣角未染半点尘埃。他提着空空的考篮,迎着天际那轮初升的朝阳,大步跨出了高高的门槛。

      考棚外的长街上,程文博牵着那匹照夜玉狮子,早已静候多时。

      “哥,辛苦了。”程文博递过一方丝帕。

      程昱接过丝帕,随意地擦了擦手,翻身上马。他勒住缰绳,回首看了一眼那座承载了无数读书人野心与绝望的江南贡院,眼底闪过一抹志在必得的狂傲。

      “文博,传信给晏廷之。让他准备好银两和快马。”

      程昱猛地一扬马鞭,那照夜玉狮子发出一声穿云裂帛的长嘶,四蹄腾空,朝着金陵城中最繁华的驿站方向疾驰而去。

      “待到八月廿五放榜之日,咱们拿下这江南解元。便立刻北上入京,去赴郡主殿下的,中秋之约!”

      疾风在耳畔呼啸,少年的青衫在风中猎猎飞舞。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