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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帝师上书鉴璞玉 各怀鬼胎乎 ...

  •   大越嘉和十五年,腊月廿四,小年夜。

      京城的长街小巷里,已陆陆续续响起了零星的爆竹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硝烟与岁末的酒肉香气。然而,这等属于人间烟火的温情,却始终无法穿透紫禁城那高耸森严的红墙。

      皇城东侧,上书房外。

      满地积雪已被内监清扫得干干净净,只余下青砖缝隙里结着的残冰。殿内,地龙烧得暖意融融,太子与几位成年的皇子早已告假回府,唯有几位年幼的皇子坐在紫檀大案后,听着太傅讲解《孟子》。因着快要过年,皇子们的心思显然早已飞出了窗外,一个个昏昏欲睡。

      上书房外,一根粗壮的朱漆廊柱后,却蜷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九皇子李暄穿着那件陈旧的棉袍,整个人几乎贴在冰冷的柱子上,以躲避刺骨的寒风。他的双手拢在袖中,怀里死死抱着那只已经没有多少余温的红铜手炉。殿内太傅那抑扬顿挫的讲书声,隔着厚重的棉帘,断断续续地传出。

      “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李暄在寒风中无声地默念着。他没有纸笔,便用冻得僵硬的手指,在身旁的积雪上,一笔一划地勾勒着这些字句。每一次划动,指尖都传来钻心的刺痛,他却浑然不觉,那双深陷的眼窝里,透着一股近乎偏执的狂热。

      “空诵圣贤之言,却不知其意,犹如盲人摸象。九殿下,你可知这‘大任’二字,究竟有多重?”

      一道苍老且沙哑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李暄头顶响起。

      李暄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犹如一只受惊的幼狼,警惕地看向来人。

      不知何时,一位身穿灰布直裰、手持扫帚的老者,已然站在了他的面前。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眸,却透着一股足以看穿人心的睿智与悲悯。

      这皇城内苑,戒备森严,一个负责洒扫的老叟,怎能无声无息地走到上书房外?

      李暄心中惊疑不定,却并未大声呼喝,而是迅速用袖子抹平了雪地上的字迹,缓缓站起身,退后半步,垂眸敛目道:“老人家认错人了,我不过是个路过的闲人,听不懂什么大任。”

      “懂得蛰伏,懂得藏拙,这份心性,倒比殿内那些打瞌睡的温室花朵强上百倍。”老者并未因他的否认而动怒,只是微微叹息了一声,目光落在李暄那双满是冻疮与旧疤的手上。

      “老朽沈从舟,曾在这深宫里教过几年书。”沈从舟拄着扫帚,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千钧巨石,“前几日,有个江南来的狂妄后生,在老朽面前大放厥词,说这深宫的烂泥地里,藏着一块能补天裂的璞玉。老朽活了大半辈子,见惯了朽木,本是不信的。”

      沈从舟抬起眼眸,直视着李暄那双满是防备的眼睛:“今日一见,玉虽蒙尘,且满是裂痕,但那股子不甘任人践踏的韧劲,倒是勉强入得了眼。”

      李暄的瞳孔骤然收缩。

      沈从舟!

      他怎么可能没听过这个名字?前朝帝师,天下读书人奉若神明的大儒,那位曾因痛斥科场舞弊而辞官归隐的骨鲠之臣!

      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那个江南来的后生又是谁?

      李暄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一种直觉告诉他,这或许是他这一生,唯一一次能够抓住天光的契机。

      “沈老大人……”李暄的声音微微发颤,他没有再隐藏,而是挺直了脊背,迎着沈从舟的目光,一字一顿道,“玉有裂痕,方能透光。若是老大人肯赐教,这块满是裂痕的石头,未必不能磨成一把劈开混沌的利刃。”

      沈从舟看着眼前这个十二岁少年眼底燃烧的野火,冷峻的面容上终于浮现出一丝几不可察的欣慰。

      “利刃易折,为君者,当如厚土承载万物。”沈从舟转过身,提着扫帚,缓缓向风雪中走去,只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语,在廊下回荡。

      “忍常人所不能忍,方能成常人所不能成。明年二月,春雷乍响之时,老朽自会再来验看,你这块石头,究竟能磨出几分锋芒。”

      李暄定定地望着老者远去的背影,双手紧紧握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漫天的风雪落在他的肩头,他却再也感觉不到寒冷。

      ——

      两日后,国子监,辟雍藏书阁。

      程昱依旧坐在那方靠窗的书案前。今日,他并未翻阅那些厚重的屯田志,而是正在研墨,预备将这半月来梳理的大越水路图重新绘制一份。

      “后生。”

      沈从舟的声音从书架后传来。老者缓步走到案前,将那块破旧的抹布随手搭在椅背上,目光沉静地看着程昱。

      “老先生今日不扫尘了?”程昱放下墨锭,起身见礼。

      “这朝堂上的灰尘太厚,一把老骨头的扫帚,扫不干净了。”沈从舟在程昱对面坐下,开门见山道,“老朽去过上书房外了。你口中的那块璞玉,老朽见过了。”

      程昱神色不动,只温声问道:“老先生以为如何?”

      “心智坚韧,隐忍知机。只是满腹戾气与屈辱,若无良师引导,将来一旦得势,极易沦为暴君。”沈从舟的话语可谓是一针见血。

      “是以,他才需要一位心怀天下的帝师,来为他重塑筋骨,教他何为仁政,何为天下大局。”程昱目光清明,毫不退避地迎上沈从舟的视线,“老先生既然去了,便说明您心中的那团火,并未熄灭。这大越江山,您终究是放不下的。”

      沈从舟长叹一声,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的沧桑。

      “你这后生,不仅文章狂妄,算计人心的本事更是一等一的毒辣。”沈从舟看着程昱,“老朽可以出面,收他为关门弟子,以清流之名护他周全。但他如今不过是深宫弃子,若无朝堂之上的强援,即便老朽倾囊相授,他也走不到那张龙椅前。”

      沈从舟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书案上,目光灼灼地盯着程昱:“老朽要你一个承诺。明年春闱,你必须堂堂正正地杀入三甲,在翰林院站稳脚跟。这天下,老朽替他教;但这条通往帝座的血路,你,得替他铺!”

      “成交。”

      程昱没有半分犹豫,回答得掷地有声。

      他要推翻这腐朽的朝局,赵明月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傀儡,而沈从舟需要一个可以托付天下太平的明君。三方诉求,在这一刻,达成了最完美的契合。

      “好。”沈从舟站起身,深深地看了程昱一眼,“春闱大考,主考官虽是左相门生,但天子脚下,总有几双眼睛是明亮的。你且放手去考,那些蝇营狗苟的腌臜手段,老朽拼了这张老脸,也会替你挡在贡院之外。”

      一老一少,在这阴冷的藏书阁中,完成了这足以颠覆大越国祚的隐秘交接。

      ——

      除夕夜,大雪封城。

      京城内灯火辉煌,爆竹声声辞旧岁。权贵府邸之中,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而在南城的汇通茶楼后院,却是一派截然不同的清幽与宁静。

      正堂的门虚掩着,地龙将屋内烘得暖如阳春。

      程昱与程文博兄弟二人围坐在紫檀木圆桌旁,桌上没有山珍海味,只摆着几样精致的江南小菜,一壶温热的黄酒。

      “哥,晏大哥去了钱庄盘年底的总账,今夜怕是回不来了。”程文博替兄长斟满一杯温酒,在这等合家团圆的佳节里,长年行走在暗处的阎罗,眉眼间也染上了几分罕见的温情,“算算日子,母亲在桃花县,今夜也该是同工坊里的管事们一同守岁。”

      “桃花织造如今已步入正轨,有母亲坐镇,江南大局无忧。”程昱端起酒杯,遥遥敬向南方的夜空,随后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流下,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兄弟二人正闲谈间,守在院外的听风阁暗卫悄然入内,双手呈上一个长条形的紫檀木匣。

      “主子,西山那边送来的节礼。”

      程文博接过木匣,放在案几上,识趣地退了出去,将这方静谧的空间留给了兄长。

      程昱看着那个没有雕饰任何繁复花纹的木匣,眼底浮现出一抹柔和的光泽。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挑开木匣的铜扣。

      匣盖开启,没有奇珍异宝,没有文房四宝,只有一块沉甸甸的、通体玄黑的镇纸。

      那是一块用最顶级的百炼精钢,经过无数次锻打淬火而成的钢铁镇纸。镇纸的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触手生凉。而在镇纸的正中央,用极其凌厉的笔锋,深深地錾刻着两个字:

      “破阵”。

      笔力遒劲,透着一股金戈铁马的肃杀与女子独有的冷傲骨气。

      程昱凝视着这两个字,胸中顿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滚烫与共鸣。

      破阵。

      她是在告诉他,这京城的朝堂就是一座千军万马的绝杀之阵。而她,正在西山为他铸就最坚硬的底牌,只等他在这春闱考场上,执笔为刀,一举破开这重重壁垒。

      这世间,再没有比这等势均力敌、灵魂相契的交锋更令人动容。她不送荷包,不送玉佩,却送来了一块属于军器局的冰冷精钢。这是她对他能力的绝对信任,也是她对他踏入庙堂的最强拥护。

      程昱握住那块冰冷的钢铁镇纸,感受着其间蕴含的千钧之力,唇角漾开一抹温润却坚定的笑意。

      他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上好的洒金澄心堂纸。

      他没有研墨,而是取过一旁用来雕刻印章的刻刀,从案头挑了一截极其坚韧的寒梅枯枝。

      这枯枝是昨日他在院中踏雪时折下的,历经风雪摧折,骨干却坚硬如铁。

      程昱敛气凝神,手中的刻刀在寒梅枝上飞速游走。木屑纷飞间,一枚古朴无华、却透着凌霜傲雪之姿的木簪,在他的手中渐渐成型。

      他在木簪的内侧,极其专注地刻下了一个字:

      “定”。

      风雨飘摇,我心如磐;山河破碎,我定乾坤。

      这是他对她“破阵”之语的回答。你若要破这旧世的阵局,我便为你定下这新朝的乾坤。

      “文博。”程昱唤了一声。

      门帘挑开,程文博步入书房。

      程昱将那枚梅枝木簪装入一个素净的锦盒中,递给弟弟:“明日初一,命暗网用最稳妥的途径,将此物送入西山军器局。”

      程文博接过锦盒,并未多问,只是郑重地点了头。他深知,兄长与那位郡主之间的默契,早已超越了这世俗的所有藩篱。

      除夕的钟声在京城上空悠然回荡,宣告着嘉和十六年的正式到来。

      旧岁已除,新朝将启。

      程昱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棂,任凭风雪夹杂着远处的爆竹声涌入书房。他的目光越过重重飞檐,直指那座代表着天下最高权力的皇城。

      距离二月的春闱大考,仅余一月。

      金陵解元,蛰伏三载。这把淬炼到了极致的江南绝世名锋,终于要在这天子脚下的考棚里,绽放出足以惊破漫漫长夜的煌煌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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