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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郡主暗斩二十杀手 考官难评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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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越嘉和十六年,二月初九。
伴随着礼部官员那声高亢悠长的“封门——”,顺天府贡院那两扇厚重如铁的朱漆大门,在沉闷的轴承摩擦声中轰然闭合。
落锁之声,宛如一记重锤,砸在了数千名举子的心头。自这一刻起,这方圆数里的高墙大院,便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九天七夜的熬战,吃喝拉撒皆在三尺号房之中,不仅是学识的较量,更是对心志与体魄的残酷凌迟。
程昱被分在了“天字七十二号”舍。
号房逼仄,仅能容一人蜷缩而坐。迎面扑来的,是常年不见天日的霉味与冰冷刺骨的穿堂风。两旁的号舍里,已然传来了些许举子因为紧张和寒冷而发出的牙齿打架声。
程昱的面容隐没在半明半暗的号房深处,神色如深潭般幽静。他从容不迫地放下素木考篮,取出事先备好的青灰布帘,挂在号房的门楣上挡风。
随后,他将笔墨纸砚一一在案板上铺陈开来,最后,将那方用厚棉布包裹的“破阵”精钢镇纸,稳稳地压在了宣纸的一角。
冰冷的精钢透着一股森然的肃杀,却让他的心境彻底沉淀了下来。
不多时,一阵急促的铜锣声在狭长的巷道内响起。两名书办高举着写有考题的木牌,在各排号舍前依次巡示。
第一场,首题。
程昱抬眸望去,只见木牌上用馆阁体端端正正地写着一行大字:
“是以君子必慎其独也,退藏于密,以存天理而灭人欲。”
看到这道题的瞬间,程昱的唇角勾起了一抹冷若寒霜的哂笑。
果不其然。
礼部尚书顾维桢,这位左相门下最得力的理学大儒,在此次春闱中布下的,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罗网。
这道题出自《礼记·中庸》与朱熹的注疏。顾维桢的用意可谓是昭然若揭:他要天下举子在这份答卷上,大谈特谈个人的心性修养,谈如何闭门思过、如何清心寡欲,将目光死死地禁锢在“个人道德”的方寸之地。
若有考生敢在这样的题目下,妄谈什么河工水利、摊丁入亩等经世致用的实政,便是偏离题意,便是“心不静而欲念丛生”,主考官只需大笔一挥,便能以“文不点题、狂悖无状”的罪名,将其直接黜落。
他们试图用这等高高在上的“理学”牌坊,将天下读书人的血性与实干彻底阉割,选拔出一批只会空谈心性、对朝堂腐败视而不见的提线木偶。
考棚内外,不知有多少满怀抱负的寒门士子,在看到这道题时面露苦涩,最终只能违背本心,咬着笔杆,去拼凑那些言之无物的华丽辞藻。
然而,端坐于天字七十二号房内的程昱,眼中却燃烧起了足以燎原的业火。
他们想要理学?想要存天理?
好。
他程昱便站在这理学的最高点,用他们亲手铸造的刀,去剖开这大越朝最溃烂的脓疮!
程昱提起紫毫,手腕悬空。他没有丝毫的犹豫与停顿,饱蘸浓墨的笔锋落在雪白的澄心堂纸上,犹如龙蛇游走,力透纸背:
“破题:夫天理者,非悬于高阁之空言,乃布于阡陌之桑麻;君子之慎独,非闭门枯坐以求心安,乃居庙堂而忧黎民。不体恤天下之饥寒,而空谈心性之纯,是谓最大之人欲也!”
这开篇的破题,宛如平地起惊雷,振聋发聩!
程昱直接剥夺了顾维桢等人对“天理”的解释权。他破旧立新,将虚无缥缈的道德约束,硬生生地砸在了大越朝最坚硬的土地上。
他在文章中如江河决堤般铺陈开来,引经据典,步步紧逼。
他论及,真正的“格物致知”,不是去格院子里的一棵竹子,而是去“格”天下之弊。去格那为何江南水乡会有流民卖儿鬻女,去格那为何太仓的存粮年年亏空。
他笔锋一转,直指朝堂:“今之谈理学者,朱门酒肉臭,而斥百姓求温饱为人欲;广占良田以充私囊,而责贫民抗苛政为不轨。此等存一己之私欲,而灭天下之生机,岂有颜面妄称天理?”
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这位年轻的江南解元,在这三尺号房之中,将这三年里在矿山听到的哀嚎、在田垄上看到的龟裂,尽数化作了无形的刀枪剑戟。他的文章没有半分逾矩,完全契合题意,却又以一种高屋建瓴的哲学思辨,对当今的既得利益集团进行了最无情的鞭挞与降维打击。
考棚内,只有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
寒风顺着布帘的缝隙吹进来,拂动着程昱的青衫。他的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中,犹如一尊悲悯却又冷酷的护法金刚,握着那块“破阵”镇纸,在白纸黑字间,一个人,包围了整个腐朽的时代。
——
夜幕降临,京城的气温骤降至冰点以下。
顺天府贡院之外,四条宽阔的主街已被清空。沿途的商铺尽数打烊,唯有高悬的风灯在寒风中摇曳,洒下昏黄的光晕。
赵明月一袭玄色甲胄,外披猩红大氅,骑在战马上,犹如一尊镇守地狱之门的修罗。她的身后,三百名精锐金吾卫手持精钢长戟,鸦雀无声,肃杀之气弥漫在整个街区。
“郡主。”林不言策马靠近,压低了嗓音,神色间透着几分凝重,“听风阁的暗桩传来急报,大理寺那边今夜有异动。裴季虽被御史台绊住了脚,但左相府豢养的一批死士,已悄悄潜入了贡院东侧的宣武坊。看他们的行迹,带着火油与硫磺。”
赵明月闻言,那双冷冽的眼眸微微一眯,眼底迸射出森寒的杀机。
“纵火?”她冷笑一声,“左相这帮老贼,见顾维桢未必能完全压制住天下悠悠众口,便想用这等下作手段。一旦贡院外围走水,火势蔓延,里面必定大乱。他们便可借口保护举子,强行撞开龙门,中断科举。届时,所有考卷皆作废,这春闱大考,便成了一场闹剧。”
他们知道程昱在里面,他们怕那个江南解元的笔锋太利,利到连主考官都掩盖不住其光芒,所以,他们要连同这考场一起毁掉。
“传我将令。”
赵明月缓缓拔出腰间的精钢长刀,刀锋在月色下折射出令人胆寒的幽蓝光芒。
“金吾卫化整为零,分出一百人,换上夜行衣,由我亲自带队,潜入宣武坊。其余人死守贡院四门,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去。”
“记住,今夜之事,不可惊动顺天府,更不可让贡院内听到半点声响。”赵明月的声音比冬夜的寒风还要冷酷,“我要他们来得无影,死得无声。”
“诺!”
一炷香后,宣武坊暗巷。
二十余名黑衣死士正借着夜色的掩护,犹如壁虎般贴着墙根,向贡院的高墙靠近。他们手中提着装满猛火油的皮囊,为首的一人正欲打着火折子。
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利刃入肉声,在风中突兀地响起。
为首那名死士还未反应过来,咽喉便被一根不知从何处射来的精钢羽箭洞穿。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如同一滩烂泥般软倒在雪地里。
剩下的死士大惊失色,刚要拔刀反击,四周的黑暗中,已然犹如鬼魅般掠出数十道黑影。
没有战前的呵斥,没有兵器碰撞的巨响。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寂静的屠杀。赵明月训练出的这支亲卫,配上军器局最新锻造的削铁如泥的短刃,在暗巷战中展现出了压倒性的恐怖实力。
赵明月悄无声息地从屋檐上跃下。她甚至没有动用长刀,而是手腕一翻,一柄精钢短匕倒握手中。
错身,格挡,割喉。
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残酷的美感。滚烫的鲜血喷洒在洁白的积雪上,瞬间蒸腾起丝丝白雾,又在转眼间被冻成了暗红色的冰渣。
不过短短半盏茶的功夫,二十余名左相府的精锐死士,全军覆没。所有的猛火油皮囊被完好无损地缴获。
暗巷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赵明月取出一块干净的锦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短匕上的血迹。她的面容在昏暗中平静如水,连呼吸都未曾乱了一分。
“清理干净,尸体装车,拉到乱葬岗。”赵明月随手将染血的锦帕扔在雪地里,翻身上马。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高高的贡院红墙。高墙之内,灯火点点,那是一代代读书人在熬尽心血。
她知道,在天字号的某间牢笼里,那个青年正握着她送的镇纸,在为这天下的清明奋笔疾书。
“你写你的经世文章。”赵明月在心底默默念道,任凭夜风吹拂起她沾着几滴血珠的鬓发,“这墙外的魑魅魍魉,我替你杀个干净。”
一人执笔破天理,一人提刀守孤城。
在这大越朝最寒冷、最诡谲的春闱之夜,两段截然不同的战场,却交织出了这世间最惊心动魄、同生共死的默契。
——
九日的时间,对于寻常人不过是弹指一挥,但对于贡院内的举子而言,却恍如隔世。
二月十八,申时。
贡院上空的铜锣声连敲三下,宣告着这场堪称修罗场的春闱大考,终于落下帷幕。
厚重的大门再次开启。数千名举子犹如被抽干了精气的游魂,衣衫褴褛、面容枯槁地从里面互相搀扶着走出来。有的举子刚一跨出门槛,便一头栽倒在地,昏死过去;有的则望着天空,又哭又笑,几近疯癫。
在这群狼狈不堪的人流中,唯有程昱,依旧是一袭整洁的青衫。
他提着素木考篮,步伐虽然略显疲惫,但脊背依然挺拔。他的眼神清明如初,没有虚脱,没有狂热,只有一种将一切倾注于笔端后的极致坦荡。
而在贡院的最深处,至公堂后方的内帘阅卷所,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
弥封官与誊录官日夜赶工,将所有的墨卷糊名,用朱笔誊抄完毕。随后,数以千计的朱卷被分发到了十八位同考官的案头,进行初阅。
一间宽敞的厢房内,红烛高烧。
同考官房寅,正揉着酸涩的眉心,批阅着手中的卷子。他是沈从舟昔日的门生,为官清正,却也深知此次春闱主考官顾维桢的偏执底线。
这几日看下来的文章,多是千篇一律的理学陈词滥调,看得他昏昏欲睡,心中越发悲凉。
“这大越的科举,难道真要成了应声虫的温床?”房寅叹息一声,随手翻开了下一份朱卷。
然而,当他的目光触及那第一行破题的朱红字迹时,原本因为疲惫而半阖的眼眸,瞬间瞪得滚圆!
“夫天理者,非悬于高阁之空言,乃布于阡陌之桑麻……”
房寅的呼吸骤然停滞,他猛地坐直了身子,双手捧着那份卷子,犹如捧着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
他一字一句地读下去,越读,身体战栗得越发厉害。那文章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敲击在他那被官场磨平了棱角的文人风骨上。
痛快!淋漓尽致的痛快!
这等将理学扒了皮、将实政硬生生塞进圣贤书里的惊世之才,这等剖腹剜心的胆识,简直是将满朝文武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
可是……
房寅的手指剧烈地颤抖着。这篇文章若是呈上去,顾维桢绝对会勃然大怒,甚至会连累举荐此卷的同考官。
“不……不能埋没……”房寅的眼中闪烁着天人交战的挣扎,最终,恩师沈从舟教导的“文人当有铁骨”的遗训,战胜了官场上的明哲保身。
他颤抖着拿起紫毫笔,在那份卷子的抬头上,重重地画下了一个极大的圈。
“来人!”房寅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声音中透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将这份卷子,加盖本官私印,作为本房首卷,即刻呈送主考顾大人案头!”
他知道,当这份卷子放在顾维桢面前的那一刻,这场春闱的阅卷场,必将掀起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滔天海啸。而那个写下这等狂悖绝世之文的考生,其命运,也将迎来最为凶险的生死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