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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天子不仁变换天 谁言昆仑亦 ...

  •   大越嘉和十六年,四月。

      京城的春意已深,柳絮如雪般漫天飞舞,将紫禁城的红墙黄瓦掩映在一片柔和的烟雨之中。

      翰林院坐落于东长安街,紧邻皇城。

      这座汇聚了天下最顶尖文人的清水衙门,素有“储相之渊”的美誉。

      院内古柏参天,花木扶疏,常有身着青衫的清贵词臣穿梭其间,或是吟风弄月,或是校勘经史,端的是一派太平盛世的清雅气象。

      然而,在这等风雅之地的最深处,却有一间终年不见阳光的典籍库。

      库房内弥漫着浓重的樟脑与陈腐纸张的气味。

      高耸入屋顶的红木书架上,堆满了大越朝历代积攒下来的地方州府志、九边军屯名册,以及历年户部核拨的钱粮流水账。

      这等繁杂枯燥、且毫无油水可言的实务卷宗,向来是那些自诩清流的翰林学士们避之不及的累赘。

      此刻,十五岁的庶吉士程昱,正端坐于一张落满微尘的宽大书案后。

      一身翰林院常服,青衣磊落,不染纤尘。案头上,摊开着几本厚厚的《嘉和九边图志》与《太仓出纳实录》。修长的指节翻过泛黄的纸页,他那一双深幽如古井的黑眸中,倒映着密密麻麻的朱黑数字。

      “程编修,这九边的陈年旧档繁琐枯燥,侍读学士将这等苦差事全派给了你一个新科进士,分明是刻意打压。”

      书案侧方,假扮成书童混入翰林院的程文博,一边替兄长研墨,一边压低了嗓音,语气中透着几分冷厉的不平。

      这大半个月来,左相安插在翰林院的爪牙,见程昱只考了个二甲第七,便以为他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不仅将校对陈年账目的苦差全压在他头上,更在各种诗会雅集上将其排挤在外,试图将这位曾经名动江南的解元,彻底淹没在这暗无天日的故纸堆里。

      程昱闻言,手中悬停的紫毫笔并未有丝毫颤动。他稳稳地在纸上录下一笔凉州卫的亏空数目,方才淡然开口:“文博,你在京城执掌听风阁,当知水至清则无鱼。他们将我困在此处,自以为是打压,却不知这典籍库,正是我梦寐以求的宝山。”

      他放下笔,目光扫过那一排排沉重的书架,声音沉稳如山:“天下百官皆以为权势在金銮殿上,在内阁的朱批里。殊不知,这江山的命脉,全藏在这些无人问津的数字之中。太仓一年究竟耗费几许,九边军屯到底荒废到了何等地步,各省的盐铁税收被世家侵吞了多少……这些,才是日后悬在那些贪官污吏头顶的催命符。”

      程文博心头一震,那些翰林词臣在争夺诗词歌赋的虚名,而兄长,却在不动声色地丈量着这座帝国的真实骨架。

      “九皇子那边,近日如何了?”程昱话锋一转,问起了正事。

      提及李暄,程文博的神色变得冷肃了几分:“沈老大人已经正式在国子监辟雍阁为他开蒙讲学,听风阁的暗探回禀,这位九殿下读书极是用功,甚至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他眼底的戾气太重。”程文博皱了皱眉,“前日沈老大人讲《史记》,论及汉武帝晚年行推恩令以削弱诸侯,九殿下竟在课后自语,言说推恩令虽妙,却过于怀柔,若换做是他,当寻个由头,将拥兵自重者尽数诛杀,以绝后患。”

      程文博语气中带上了几分警惕:“哥,这只在冷宫里长大的狼崽子,尝够了任人宰割的滋味,如今初窥权力门径,满脑子想的皆是霸道与杀戮。咱们费尽心思扶持他,若是来日他真坐上了那把龙椅,却成了一个弑杀成性、翻脸无情的暴君,岂非养虎为患?”

      程昱静静地听完,深邃的眸底没有半分波澜。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看透人心的冷漠弧度。

      “文博,你当真以为,我与明月郡主,是在为大越朝尽忠,为李氏皇族寻一个明君吗?”

      程昱将茶盏搁下,那清脆的碰撞声在寂静的库房内显得格外惊心。

      “大越朝烂透了,我们选中李暄,只是因为他出身低微、毫无母族根基,最适合做一个名正言顺的泥塑木雕。这天下需要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北疆的将士需要一个效忠的图腾,天下百姓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皇权来安抚。我们扶他上位,行的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权术。”

      “他有野心,有戾气,这很好。没有爪牙的傀儡,震慑不住朝堂上的那些老狐狸。但……”

      程昱的眼眸瞬间锋利如刀,犹如暗夜中出鞘的绝世名锋:“权力的缰绳,永远握在我们手中。兵权在阜南王府,钱粮在汇通商号,情报在你的听风阁。他若听话,做个施行政令的盖印天子,这大越的龙椅他自然能坐得安稳。”

      “他若生了不该有的心思,妄图反咬一口,或是暴虐无道不顾苍生死活……”程昱冷笑一声,语气森寒刺骨,“这皇城里,流着李氏血脉的皇孙宗室多得是。我们能用钱粮铁甲将他送上神坛,自然也能轻而易举地将他重新踩进冷宫的烂泥里,大越的江山换个姓氏,也并非难事。”

      ——

      入夜,京城南城,汇通茶楼的地下密室。

      密室内灯火通明,四壁皆是由厚重的青石垒砌,隔绝了一切探听的可能。紫檀大案上,摊开着一张刚刚绘制完成的《大越兵马粮草分布总图》。

      赵明月一袭墨色夜行衣,褪去了白日里作为女将的威严甲胄,长发高高束起,透着一股利落的肃杀之气。她指尖夹着一柄锋利的柳叶小刀,在地图上的几处关键关隘上轻轻划过。

      “西山军器局的第一批三千柄精钢横刀,已经借着夜色,秘密运往了北疆。”赵明月抬眸,看向坐在对面的程昱,眸光中闪烁着同频共振的炽热,“父王传信,有了这批兵刃,北疆的战士如虎添翼,足以在秋季鞑靼南下时,给他们迎头痛击。只是,这三千柄刀的耗铁量,已经引起了工部的警觉。”

      程昱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常服,神色闲适地坐在太师椅中,他看了一眼地图,温声道:“工部那边无妨,晏廷之已经通过安平侯世子,打通了户部几个贪官的关节。西山所需的铁矿,皆以修缮皇陵的名义,从江南西道暗中调拨入京。账面上做得干干净净,左相的人就算怀疑,也查不出半点实据。”

      “听闻你在翰林院,被左相的人按在典籍库里吃灰?”赵明月放下小刀,端起茶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藏锋守拙,正合我意。”程昱眉眼舒展,透着一股成竹在胸的笃定,“那些旧档卷宗,是左相一党这些年贪墨营私的铁证。他们让我整理,无异于将刀柄亲自递到了我的手里。待到时机成熟,这便是倾覆他们的一把好火。”

      赵明月微微颔首,对他的谋算毫不怀疑,她话锋一转,提起了那个远在国子监的皇子:“李暄那边,沈老大人已经开始教导了。这小狼崽子,近来在冷宫里倒是安分了不少,没有再像冬日里那般锋芒外露。只是,骨子里的那股狠劲儿,越发深沉了。”

      “郡主可是担心他日后难以掌控?”程昱抬眸,目光清朗地迎上她的视线。

      赵明月冷哼一声,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案几上:“本郡主从不怕狼长牙,就怕他是个扶不上墙的废狗。他若是乖乖做个明君,改革这弊病丛生的朝堂,我自保他一生荣华坐稳江山。他若以为坐上皇位便能卸磨杀驴,将我们当作可以随意烹杀的功臣……”

      少女微微倾身:“我阜南王府的三十万铁骑,既能扶他上马,也能踏平他的金銮殿。这天下,终究是天下人的天下,并非他李家一人的私产。”

      程昱看着眼前这个光芒万丈的女子,胸中涌起一股难以自抑的激赏与共鸣。

      这才是他两世为人,唯一倾心拥护的绝代之人。

      “郡主所言,正合昱意。”

      程昱站起身,走到地图旁,与她并肩而立,两人的衣袖在夜风中微微摩擦。

      “棋子已经落下,且看这几年,沈老大人能将他雕琢成何等模样。”程昱伸出修长的手指,在代表京城的位置上轻轻一点,“眼下当务之急,是在这三年内,彻底架空左相与太子的根基。待到他日朝堂生变,这大越的万里江山,便只能按照你我定下的规矩来运转。”

      ——

      次日,大理寺,签押房。

      大理寺卿裴季一身绯红官服,面沉如水地端坐于太师椅中。那双狭长的凤目半阖着,修长的指节把玩着一枚羊脂玉扳指。

      “大人,查清楚了。”

      一名心腹缇骑快步入内,单膝跪地,将一份密报高高举起:“这几月来,京中多名有着亏空的官员,之所以能迅速平账,皆是因为暗中将名下的一些荒地,高价卖给了一个名叫晏廷之的江南商贾。而这个晏廷之,正是南城汇通茶楼与多家当铺、钱庄的幕后东家。”

      裴季猛地睁开双眼,眼底闪过一抹毒蛇般阴鸷的光芒。

      “晏廷之?江南商贾?”裴季冷笑连连,声音犹如淬了毒的冰刃,“区区一个商贾,哪来这等泼天的胆子,敢在天子脚下编织这等盘根错节的官商关系网?他的背后,必定站着朝堂之人!”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一把抽出案头压着的新科进士名册。

      目光在那密密麻麻的名字中飞速扫过,最终,犹如鹰隼般死死盯在了“二甲第七名,程昱”的名字上。

      “江南道,小三元,十五岁解元及第……”裴季的指尖在程昱的名字上重重叩击,“春闱之时,顾尚书本欲将其黜落,却被魏太监横插一杠,保下了他的名次。入翰林后,此人又异常安分,终日只在典籍库中翻阅陈年旧档。”

      “一个才华横溢却刻意藏拙的神童,一个豪富且行事缜密的江南巨贾……”

      裴季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兴奋的弧度,仿佛猎手终于嗅到了猎物喉管的鲜血气息。

      “来人!”

      裴季厉喝一声,签押房外的两名贴身护卫立刻应声而入。

      “去查!给本官把这个程昱在江南所有的底细,从他十二岁考秀才开始,查个底朝天!我要知道他与晏廷之究竟有何瓜葛!”

      裴季走到窗前,望着翰林院的方向,眼底的杀机已然凝若实质。

      “狐狸尾巴藏得再深,终究是要露出来的。本官不管你这过江龙想在京城掀起什么风浪,只要落入大理寺的手里,便是钢筋铁骨,本官也要将你扒下一层皮来!”

      炎夏将至,京城的蝉鸣声渐渐繁盛。

      喧闹的表象之下,大理寺卿那双浸满毒汁的眼睛,终于锁定了那个隐匿在浩瀚书海中的青衫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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