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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幕 涨潮的河 ...


  •   岑遥说完这句话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周寒时。

      她特意开了灯,就是想看清他脸上的表情。

      周寒时穿着浅灰的衬衣,面色近乎苍白,但脸上也没有失望和错愕,也许这几天的反常已经让他有所预料。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她,“我不会答应的。”

      “分手这件事,本来也不需要什么答不答应吧,我们直接分开,不要再见就行了。”

      丢下这句话,她下床,准备离开卧室。

      但只走出几步,手腕便被周寒时从身后猛地拉住。

      岑遥被他带回身前。

      “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我们不是一直很好吗?”周寒时想不通。

      “那只是你认为的,当初在一起的时候,我也只是说想和你试试。”

      岑遥告诉他:“现在试过了,也努力和你相处了,但这几天仔细想想,还是觉得不喜欢。”

      她口条清晰,语气也太认真,说出的话冷静且不可商量,周寒时知道她不是闹脾气,他有种又要失去她的预感,甚至不敢再问下去。

      岑遥感觉到周寒时的慌乱。

      但开口说话时,他却异常平和:“分手这件事到此为止,你不要再想了。”

      “如果我非要分呢?”

      “我不可能放手的,除非我死了。”他又流露出那种她熟悉的偏执。

      他眼底的感情太真,哪怕已经知道那个女孩的存在,岑遥还是难以分辨。

      还是没出息地想那里面有没有一点对她的不舍。

      她一时失神,被周寒时俯身抱进怀里。

      他不知道岑遥的态度为什么在一夜之间转变成这样,但他了解她,她不是阴晴不定的性格。

      他摸摸她的后颈,嘴唇贴着她的头发,动作缱绻又爱惜。

      “是不是心情不好?你和我说好吗?我来解决。”

      周寒时在想,他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不成熟的男孩了,他可以为她做任何事情。

      可他的表现放在岑遥眼中却变了味。

      这么执着的原因,是因为没有人比她更像那个女孩了吧。

      这个答案浮现的瞬间,怨怼的情绪随之涌出,充斥着胃袋,喉管,满心满肺。

      岑遥原本不想拆穿他的,不想在控诉的时候再体验一遍难堪的感觉,她不允许自己变得弱势。

      但他偏偏不遂她的愿。

      岑遥冷冷地一把推开他,神色索然,“把一个不爱的人困在身边,有意义吗?”

      周寒时没设防,被她推得往后退了半步。

      他目露困惑:“岑遥,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不爱你?”

      “你也知道我叫岑遥啊。”

      一旦开了头,情绪便倾巢出动,她近乎刻薄地讽刺:“你爱我?那你会因为失去我一蹶不振吗?会因为失去我就想去死吗?会因为失去我就找个相似的人来代替我?”

      这段话的指向性太强,周寒时意识到什么,他拉住她:“你从哪里听说的这些?”

      “走开!”
      她抵触地甩开他的手,“如果不是我看到了书房那张素描,你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她忿忿地看着他,一字一句:“每天看着我来凭吊你的前女友,真可笑。”

      到这里,周寒时全都明白了。

      在岑遥住进来之前,他就将家里与她有关的东西都收了起来,没想到会有遗漏,又刚刚好被看见。

      周寒时曾经想过将当年的事全部说给她听,但没想到是在这种情况下。

      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他预设过的所有情境都作废,只能将事实不加修饰地告诉她,“岑遥,从来没有什么和你相似的人,那就是你。”

      “你已经疯到分不清现实了吗?”她难以置信。

      周寒时目光复杂,犹豫过后,他说:“蕖南镇一中,丁小蔓。”

      岑遥遽然哑声,良久,才诧异地喃喃问道:“你怎么知道……”

      那是她的曾用名,她没有和任何人说过。

      周寒时说:“那是素描画上的女孩子,是读高中的你。”
      “我们以前认识,我在蕖南一中读过将近两年的书。”

      岑遥的大脑里根本不存在周寒时提到的记忆。

      当一件听起来像凭空捏造的事情被强行加诸在自己身上时,人的第一反应是荒谬。

      但随着他越说越多,她渐渐陷入惶恐,脑袋一片空白,失去运作的能力。

      “我不知道你还记得多少,你当时在蕖南一中的3班,我在16班,我们刚认识的时候都在读高二,第一次说话在学校后门的居民楼附近,你那时候是住校生,因为和你大伯一家一起生活,所以每次放长假都要回坪湾村……”

      说到这里,周寒时停了下来,因为看到了岑遥眼底的惶惑和无助。

      这屋里没有风,她的身形却有些晃。

      也许是信息负载,岑遥的头隐隐作痛,她皱眉扶额。

      周寒时担心地问:“不舒服吗?”

      她摇头,沉默好一会儿,又忽然问:“没有弄错吗?你确定真的是我?会不会只是同名?”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牵强。

      那么多信息都对得上,没道理不是她。

      她质疑的不是周寒时,只是不敢相信这份感情的寄托是她。

      周寒时察觉出她的难受,“我不可能弄错,岑遥,你今晚先休息,等之后我们再慢慢说。”

      岑遥充耳不闻,她环视一周,“这里还有和我有关的东西吗?”

      周寒时迟疑地说有。

      “我想看看。”

      抵不过她的坚持,周寒时带她去了书房。

      保险柜里放着她高中用过的东西。

      课本、习题册、笔袋……还有一张一寸证件照。

      证件照已有些晕色,背面破损,像是从什么纸张上撕下来,但看上去仍然比素描更具象。

      上面的女孩青涩稚嫩,露怯地望着镜头,脸上没有笑容,但刘海下的一双眼睛黑亮。

      那确实是她。
      所有课本的内页也都写着“丁小蔓”的名字。

      岑遥终于敢接住这份沉甸甸的感情。

      她扶住书桌,指骨泛白。

      “可是为什么……你一直没有和我说?”

      周寒时说:“对不起,我之前觉得你抗拒提到过去,我不知道你发生过什么,而且——我们见最后一面的时候还在闹矛盾,我没有道歉就因为爷爷的病情提前离开了蕖南,再回去的时候,就听到你去世的消息。”

      她往下说:“你去找过我是吗?”

      “嗯,我联系不上你,以为你还在生我的气,可回蕖南之后,他们却告诉我,你没有参加高考,我觉得不可能,你那么想考出去,不可能不去考试,所以我去了坪湾找你。”

      那也是周寒时第一次去坪湾村。

      他委托一位从前在那里住过的同学帮忙带路。

      当天不知是谁家办喜事,锣鼓喧天里,炸开几串红鞭炮,村里许多人都往一个方向去凑热闹,路过周寒时的时候,朝他投去好奇又不加掩饰的打量。

      他是生面孔,样貌不俗,穿戴像市里有钱人家的小孩,看上去却失魂落魄。

      周寒时几番求证,得到丁小蔓在一个多月前就失足溺亡,连尸体都未找到的消息。

      而她大伯一家早已人去楼空。
      邻里的说辞是他们认为没有照顾好侄女,自觉惭愧,怕被别人说闲话,所以才举家搬走。

      周寒时当时就快疯了,用仅存的理智联系打捞队。

      那是七月份,夏季雨水多,河流湍急,天气炎热,又过去一个月有余。

      断断续续打捞了将近两周之后,任凭周寒时出再多的钱,打捞队的人都不再下河,只劝他节哀,说这么久了,尸体早就腐烂。

      父母闻讯赶来,强行将周寒时带回了家。

      他只拿走了她留在学校的,还没有被及时清理干净的东西,然后被迫接受了她的死亡。

      过去这么多年,再说到当初的事,周寒时还是愧怍万分,还是身临其境。

      他又说了很多遍的对不起。

      原来痛苦可以这样直观地被看到。

      岑遥心绪复杂到难以言喻。

      是了,只有她自己清楚,为什么丁小蔓忽然离世。

      这个消息瞒得太死,将所有人都骗过去。
      也包括周寒时。

      所以忘不掉的白月光是她,死去的前女友也是她。

      周寒时悼念她这么多年,她却将他忘得一干二净。

      岑遥上前替他擦掉眼泪,方才那些口不择言的话应时地闪回。

      她碰到他脸上的指腹发颤,茫然无措地僵住。

      “周寒时,怎么办?”
      她喉间发紧,“我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误会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什么都想不起来。

      但至少她可以将事实告诉他。

      “不是他们说的那样,高考前,我大伯骗我回家,我回去之后才知道他们不准我高考,说我考上大学就不会再回来了,逼我嫁人,我才知道他们连礼金都已经收下。

      “我不同意,就被关在了家里。”

      岑遥闭眼,有些吃力地回想,“我出不去,只记得好像过去了快半个月,我听大伯母说,过几天就有人来接我,我看到过那个男人,他年纪比我大很多,个子不高,但看着很凶狠,他们一直说,养我这么多年,不可能就这样让我走了,大伯警告我,嫁过去之后就要听话,不然就会被打,打到我听话。”

      “我好害怕,但必须得逃出去。”岑遥看着周寒时,眼底重现了当时的决绝。

      “然后……”她停顿一会儿,呼吸不太稳,“我不太记得细节了,只记得我假装妥协,有天夜里,趁他们不注意的时候,我逃跑了。”

      “但跑出去没多远就被他们发现,大伯家门口是一条很宽的土路,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我只能一直跑,跑到了一座桥上。”

      那座桥很高,是木头做的,岑遥小时候害怕从它上面走,总害怕它忽然塌掉。
      但那天夜里,她从桥上跳了下去。

      “我爸爸是个很不负责的人,但他还在世的时候,有天突发奇想,把我带到一个小池塘边,教会了我游泳,大伯他们不知道我会水,以为我淹死在河里了。”

      她语气带了点侥幸,但再回忆那个场景时,又不免感到后怕。

      于是她伸手抱住周寒时,让自己不至于怕到难以为继。

      岑遥没忘提要求,“周寒时,你可以再摸摸我吗,像刚刚那样。”

      她牵着他的手,放在自己颈后。

      周寒时依言照做,但他太心疼她,掌心都在发抖,“没关系,你不想回忆也没关系,不说了好不好?”

      “不行,我得说完,没事的,都过去了。”岑遥反过来安慰他。

      “我就在那个晚上遇到了小姨,她在下游的岸边烧纸钱,我爬上岸边的时候,已经快脱力了,我不知道后面还会不会有人把我抓回去,只能求她帮帮我。

      “她听完我跳河的原因后,把我带到车上休息,我上车就睡着了,不过现在想想,我可能是晕过去了,等再睁眼,小姨的车子已经开出了蕖南镇。”

      岑遥还记得那时的光景。

      天色越来越亮,车子四平八稳地行驶在高速上,目之所及的房屋、田地都被甩在身后,她们离蕖南镇越来越远,远到让她前所未有的安心。

      她以前没离开过蕖南镇,周遭的一切都很陌生,主驾上的小姨开了一夜车,面容稍显疲倦,在她醒来后,问她愿不愿意销声匿迹,用另一个身份生活。

      “估计是桥太高了,我的头被水面的冲击力伤到,也或者是我太害怕了,只觉得跑得越远越好,醒来的时候,我鬼使神差地相信小姨,答应了她的提议。

      “那段时间,我大脑一片混沌,很多记忆都错乱,头也时不时的痛,应该……就是在那个时候忘记的你。”

      总之,周寒时这个人在她的脑袋里消失得彻底,像从未存在过。

      为了不给小姨添麻烦,也因为年纪也太小,还不知轻重,她强压下想呕吐的不适感,更没有提过时不时泛疼的脑袋,硬生生捱过去。

      “和小姨生活了一段时间,不知道她用了什么办法,我有了新身份,我开始叫她小姨,跟着她姓,我的名字也是她取的。”

      岑远沁和岑遥。
      都代表远方。

      这份过往牵扯着太多晦暗不堪的秘密,稍有不慎就可能令她的生活颠覆,所以岑遥从不提及。

      她那时真的以为,只有丁小蔓永远留在了那条涨潮的河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十七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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