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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刻字 若得中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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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冯铮可以团聚。”
肖铎的眼睛亮起来,殷雪照接着道:“反对的声音已然杀掉,他在那儿只会越站越稳。”
“多谢你。如果没有你,我不知现在会是怎样。”
殷雪照待要说话,门忽的打开,南声庭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进来,高兴道:“盈盈今天就要回来了。谢天谢地,父母大悦,不然我到现在还不能来找你们道谢,多谢多谢。”
南声庭朝二人各自一揖,速度之快甚至来不及阻拦,直起腰来后又将身后一画卷递给起身的肖铎:“我知道你们要去雪山,这几天特意在房中临摹了两幅雪山地图赠与两位。不过那片雪山极其危险,你们去那里做什么?”
“据说雪山中有一梧桐林,林里奇珍异宝,灵丹妙药无数,我实在是好奇。”肖铎将地图展开铺在桌上,地图以祁南两家为最南端,绵延不绝的雪山中雪路模糊不清。
“不是我画技太差啊,原图就是这样的,我绝对还原。你们什么时候去,现在已经入九那绝对不可。明年立夏差不多,到时候我跟你们一起去,好不好?”南声庭满腔热情,亮着眼睛看着两人。
两人专注瞧着地图,肖铎适时道:“此去凶险,南公子不必如此。”
南声庭有点不好意思,他倒也不全为了对方:“我不全是为了报你们的恩,你们可知谁救了盈盈?是飞凤宝相的荣欢奕,丛霖掳去我妹妹,在重伤的情况下从北边一直逃到岚州。因着这点,父亲决定去雪山寻丛家,到时候肯定又带大哥不带我,所以到时候你们若去带带我。”
殷雪照了然,他这全是好玩没半点忧虑,吃了一堑也不长一智,将手中的地图合上道:“的确凶险,不去了。”
此话一出,那两人均看向他,殷雪照一派平常,拿起茶杯来喝茶。
“真不去了?”南声庭奇怪夹杂着失望,转头去看肖铎,又问,“真不去了?”
肖铎“呃”了一声,眉梢眼角都在表示他做不了主。
南声庭一下子没了精神,瘫倒在桌上,整个脸完全贴合桌面,闷声闷气地问:“你们找什么?我帮你们找。”说完随手拿起一本书,展开立在自己脑袋前,缓慢地抬起头来看,吸了吸鼻子。
房中又复宁静,只是翻书声中夹杂了太多的叹息。
又一声后,肖铎合上书,斟酌着说道:“南三公子大病初愈,还是多休息的好。”
“我没事,就是想着经此几事,未来有几年我都不能出家门了,有点哀怨。”南声庭说完又是一声叹息,脑袋无力地歪到另一边,将看过的书合上又伸手去够另一本。电光火石间,他整个人猛地窜起来,眼放精光,精神大振:“我都忘了我是来干嘛的,飞凤宝相亲自护送盈盈回家,我是来叫你们去看的。”
白日还好过些,不用冯铮自己动嘴,鹿霭书院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自己就会舌战群儒,用听不懂的名词和经典将一些记不住名字和脸面的人说走。
只是到了这夜里……
“我说这里合该这样练!”
即使再美妙的声音每天在你想要凝神阅读学习之时也是呕哑嘲哳难为听。室内灯火亮堂,冯铮坐在案桌后,翻阅着鹿霭书院送来的文书。
“根据心法,这句是虚晃。”
东方行露不可思议地咦了一声,跑到案下的书堆里翻找了起来,边找边嘀咕:“我当时明明记得……”
文书两边早已堆砌不下,地上也散落不少。地上早乱成一推,那本小小的秘籍不知藏去了哪里,东方行露向来耐心极少,重伤初愈,不一会儿便倒头一躺,枕在书上:“喂,孟有年,你已经看了很久了,什么时候能学会啊?”
对外已经改名为孟有年的冯铮,此刻面色如常地将看过的文书放在左手侧,又去拿另一本没看过的。他当然听到了,他就是不想回答。妆花游麟的武功秘籍,被叫洪量儿的人送来,里面通篇小篆书写,莫说晦涩难懂,字他甚至都无法全部识下来。之后这两人以保护之名在他身周,每晚都来此修习。
哈!那还用多想吗?肯定是洪量儿送来的这武功了。冯铮想到这不禁心中生恨,如今他读也读不懂,怎么修习也赶不上,何谈其他。
“孟有年,孟有年!你哑巴啦?”东方行露坐起来将他面前堆得小山般的书籍推倒,自然不免砸在冯铮身上,“师哥交代我们要做你的人肉桩子到能过上百招。你介天看这些长了霉的废纸,孟有年,我有生之年还能看到你学成吗?”
冯铮额头青筋直跳,心中不停提醒自己小不忍则乱大谋,强行扯出一个笑道:“我天资愚钝,自比不过姐姐,不如你们教教我?”
东方行露噗呲一笑:“我们怎么能教你?难道你要拜我们为师吗?不学妆花游麟的武功啦?”
冯铮瞧着东方行露的一派神情,真似全无伪装,教他心中动摇了一下,随即又狠加防备,状似无意地将手中书翻过一页:“你们学会了教我,岂不更快。”
“万万不可。”一直静默的孙子延突然插口,双手作礼,“妆花游麟的秘籍,我们怎能修习,孟公子若有旁的,我二人定当竭力相助。只是这方面,请莫要再提。”
怎能修习,那你们刚才练的是什么!冯铮只觉恶心,在心中大声吼出。
一道黑影滑入屋中,从屋顶倒悬而下,接着一封信稳稳地落在冯铮的案前。只见封面上的花押乃是一枚少了舌的大铃,是肖铎的来信。
“若有回信,于天明之前交与我。”倒悬的洪量儿如一尺丝带落地,悄无声息。
东方行露在一旁早就按捺不住,待要上去说话,孙子延将人拉住,先向冯铮道:“夜已深,孟公子还要回信,我们先不打扰了。”
看着三人一齐出去,冯铮的肩膀才微微地放松了下去,打开信来,上书道:“一切安好,不日将返京共度新年,务必谨慎行事,莫好胜逞强。”
东方行露还没来得及说话,孙子延率先一步朝洪量儿告她的状:“坏了!孟有年怀疑我们偷看了他家的秘籍还在他面前堂而皇之地修习!都怪行露非要在他面前练青竹教的那套治伤的功。”
东方行露诶了一声,辩道:“长了眼睛的都能看出我练的不是吧!”
孙子延眼珠都要瞪出来,摊出的手猛甩:“他长了但就是看不出来,不然他也不会说那种话了。”
“他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们这几日不知给他挡了多少暗箭,再说我哪有非去他面前练,又没坏人来,我不练做什么呢?我不爱看那发霉的书。”东方行露也委屈,明明做了很多辛苦的事情,没有谢就罢了,怎么还有怨,简直是不讲理。
洪量儿不做评判,从怀中拿出一瓷瓶来交给东方行露:“这是雪照要我交给你的。”
东方行露接过,打开一闻,立刻笑道:“是森罗柏香丸,人都好了吧?”
洪量儿点点头,又对孙子延道:“他爱怎么想就怎么想,我们不是给他当下属的,犯不着。”
“可若他心中种了恨,那岂不坏事?”孙子延说。
“对他好,他要怀疑。对他坏,又不行。”东方行露愤愤,“这样的人,合该离得远远的,要不是师哥,我才不在这儿待呢。”
洪量儿说:“快了。”
华镜一向甩手掌柜,底下人也都习惯了自己拿捏分寸。冯铮上手一应事务,虽不适应但总归不难,又有一众蝙蝠里应外合,长京在难得的祥和之中过了一个年。
肖铎回到长京,始终藏在密道之中,这叫他有空闲时间将母亲留下来的纸戏修缮完整。通道中无日月,无冬夏,时间仿佛在此间停滞,留在了最好的时候。
散发着橙色荧光的瓢虫,在翠绿的枝叶中飞出落在肖铎的指间,振翅间颜色逐渐消退,是有人来了。
肖铎坐下来将火升上,煮水烹茶,茶香溢出之时一只蜻蜓飞过来落在茶盏之上,殷雪照的身影从黑暗中浮现出来,皱着眉头挥去身边星星点点的瓢虫:“你做这些干什么?”
肖铎做了个请的手势,将一只瓢虫送到殷雪照的眼前:“当然是为了预警。瞧它的花纹,两片斑点说明这里有两个人。”
茶已经递到面前,殷雪照坐下来,看着茶碗旁如肖铎描述的乖巧瓢虫,心中又升起异样来:“做这么精细,只用一次不可惜吗?”
“能叫阿铮稍微感受到父母之爱,怎会可惜。”就算是狗尾续貂,也是他尽力的结果了。
等到肖铎在此过去冬日,这条通道就会被封死,连带其父母之坟将永埋于尘土之下。殷雪照打量四周,将四壁上的一草一木,一笔一划都看过了,点点头露出一点笑意:“的确。”
父母之爱,亲人之情,虽然暗无天日,可这是多么明晃晃的爱。
肖铎看着殷雪照端起茶碗,呼去上面的热气,微微抿了一口。一举一动清晰又连贯,再也不会在他眼中不停模糊变换。其实很早他就能看到了,只是仍控制不住再去确认一遍。
在殷雪照询问的眼神中,他道:“我尝过奢靡的滋味,同样也过过朝不保夕的日子,好的差的都非我所求。只这样普通的,日复一日的生活最为可贵。”
殷雪照不置可否,仍看着四壁,也顺着他的目光在墙壁上逡巡,直到两人的眼神碰上又逃开,沉默中停滞。
一阵撕纸声响,墙上的藤蔓荡了下来,肖铎赶忙起身去扶住,边整理边道:“还是不牢固,我叫阿铮送点木板钉子过来。”
些微的触感转瞬即逝手就被拉下来,藤蔓刚要坠落便被钉了回去。雪蜻蜓带着藤蔓飞进墙壁,只留一对翅膀在外,真如一只蜻蜓停在上面。
肖铎低头道谢,夹在殷雪照与墙壁之间一直没动,还是殷雪照先后撤一步,肖铎才转过身来面向他:“谢谢你同意我待在这里。”
“珍惜你最后的时光吧,立夏一到,你须得和我一起去梧桐林,再难见你弟弟一面。”
肖铎一团热心被鼓动,尽管一次也没得到回应,但他还在孜孜不倦地尝试:“你呢?你也去,也没办法再见你的师父师妹,为什么还要进去。”
“杀了我就能完成,为什么不动手?”肖铎走近他一步,“你知道我没有还手之力,也不会反抗。”
殷雪照低头看着走到面前的肖铎,眼睛看着他的眼眸,其中的光在交汇时的颤动让思绪纷乱。不杀他,是因为面前有一个可能,如果能找到像狐狸火一样的方法去掣肘,活着从梧桐林里出来,既能完成师父的任务,又不必杀死肖铎。如果不能,也算不违抗师命。
“全我忠义。”殷雪照退后一步,让自己无视肖铎脸上的小小失望,退出了通道。
冬去春来,旧枝抽新芽,新芽变繁花。
离出发的日子越来越近,当天肖铎与殷雪照并肩走着,一路上不发一言,直路过一面泼蕊墙,玉佩中的蜻蜓又飞出,落在泼蕊墙上密密匝匝的枝干上。
二人相视一眼,肖铎忙道:“我不知道。”
殷雪照抽出梨火哄,刀尖顶向蜻蜓停落的枝干,惊飞了蜻蜓却什么也没有发生。
一定有问题,但不是纸戏。
殷雪照正疑之际,腰间的木筒传来异动,木筒盖子即刻被撞翻落地,密密的飞虫冲出瞬间就钻进泼蕊墙的枝叶之中。先是一个小点,只见其中隐约是刻凿的字迹,似是一个小篆书写的“寿”字,随着枝条一点点被削掉,隐藏其后的文字显现出来。
“若得中寿,树盖擎天。”
等到枝条尽数落下,墙上出现整齐的刻字。横八字、竖八字,横能诵、竖能读,字字诛心、锋利至极。
殷雪照上前,摸着刻凿的痕迹,心下一片冰冷。
这满墙的花朵并非美丽而生,而为掩盖丑恶而开。
肖铎亦读懂了墙上所言,走到他身侧,说出二人的心里话:“看来被它所养育的后人杀死是这里的命运。”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