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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斗草阶前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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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祝祷自然是美好的,但也只是祝祷罢了。
十六年后的周探还没有爬到云巅。
恰恰相反,他正在离老家长安数千里外的南齐都城建康……挨揍。
这日的天是一派绚烂的碧蓝,然而地面上的这一幕却大杀风景。
一群耀武扬威的锦衣少年,正将一名孤苦伶仃的锦衣少年堵在暗巷里拳打脚踢,一边嘴上喷薄出一些污言秽语。
他们衣着华丽,修饰着代表尊贵身份的家纹,显然都是世家大族的子弟。
因此,即便有人偶然路过,但顶多瞟一眼,便会立刻低下头快步离开,绝不敢逗留半分,生怕触了这些活阎王的霉头。
毕竟,这些年来,南齐吏治越发腐败不堪,贵族子弟骄横跋扈,仗势欺人。奈何他们家大业大,就算弄出了人命,最后也是通关系送银子草草了事。即便告到了朝廷,最后多半也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普通人自然敢怒不敢言。
论理,周探堂堂北邺皇子,怎么也不该被揍的。但考虑到他被丢到南齐当了人质,这事情便情有可原了——
五十年前,北邺不过是一群关外游牧的蛮夷,趁着当年还一统天下的大齐朝局势不稳,挥师南下,一举占领了大齐的半壁江山,迫其退守长江以南。
从此,南北朝割据,征战不休。
此事是每个南齐人心中莫大的耻辱,恨不得生啖北邺人的肉,喝他们的血,洗刷被瓜分的耻辱,因此对北邺来的质子,也不会太客气。
好在这群南齐少年还有几分理智,顾及对方的身份,揍人的时倒也没下狠手,主要是嘴上骂得难听,侮辱大于伤害。
“周探,你狂什么?你以为你是什么身份,也有资格拿那种话羞辱我们大齐?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娘以前是歌女,怀你的时候,还不是你爹的妃子呢!”
“喂,你到底是不是北国蛮子的龙种?”
“什么?你说你不是野种?那你爹那么多儿子,为什么只有你被送来我们大齐当人质?为什么受了委屈都不敢写信回去,让你爹把你接走,啊?”
伴随着羞辱的话语,又是重重一脚踹上了周探已被揍得摇摇晃晃的身体。可周探却一点不反抗,只重新站稳了脚步,死死盯住了施暴者。
他的眼神阴森而沉郁,透着狠戾,还有一点嘲弄。那对他拳打脚踢的七八个锦衣少年从没见过这等阴郁的目光,不禁一愣,继而勃然大怒:“看什么看?”又冲上去高高扬起了拳头。
“哎,等等。”
拳头正要砸下去,却被一道懒懒的声音喝止了:“你们收着点。这家伙虽然实际就是北蛮子送来的人质,可明面上还是我大齐的客人。打破了相,可不好交代。”
发话的是一名冷眼旁观许久的少年。
在这帮流里流气的纨绔子弟中,他的衣着最为华丽,显然地位最高。虽然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可一开口,其余少年却齐齐停了动作。
还是有人愤愤不平:“就这么算了?他用那种话骂咱们呢——”
高僖不耐烦地打断他:“你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我哥回来了!万一这两天给他看见这小子挂了彩,一问,肯定又要骂我们斗殴生事。那接下来一个月别想舒坦了,每天就对着墙抄书吧!”
这群少年似乎对高僖口中那个“哥”万分恐惧,闻言,立刻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
半晌,有人胆怯地问:“万一……万一这小子,主动跑去向你哥——不,太子殿下告状呢?”
高僖哼了一声:“空口无凭。我们这几下又不重,估计顶多青了一块,过两天就好了。”
他走上前,伸出手,在周探脸上侮辱性地拍了两下:“喂,总不能你马上跑到我哥面前,脱给他看吧?”
话音刚落,众少年便嘻嘻嘲笑了起来。
周探缓缓抬眼,盯住了面前这个粉妆玉琢但无比恶劣的少年。
此人便是南齐皇帝最宠爱的小儿子,高僖。
而那些动手的少年,则是些成天跟在他身后混日子的世家子弟。一帮人乌烟瘴气,成日斗鸡走马,不学无术,把贵族宗室的名声败坏得不能再坏。
周探被送来后,他们看这小子是哪哪不顺眼。
这周探脾气古怪的很,总是独来独往,沉默寡言,低下头一脸阴沉沉的模样。找他搭话吧,总爱答不理,话里话外阴阳怪气的,一副看不起他们大齐人的样子!铁定是个一肚子坏水的北族蛮夷!
十四五岁的少年最不缺无聊的好胜心,见北邺皇帝对这个儿子当真不闻不问,便明着阴阳怪气起来。
奈何,每每挑衅,周探不过瞥他们一眼,便径直走开,给这群小爷气得牙痒痒。
他们虽然不思进取,但还是颇有身为齐人的骄傲。周探被送来,真是给他们泄愤的活靶子。便寻了个机会,便将周探堵在暗巷里,逼他低头。
没想到周探是个硬骨头,居然不怕他们人多,不知好歹地顶撞了高僖!
他先是讽刺这群纨绔不过仗着门楣耀武扬威,接着讽刺南齐皇帝数十年来沉迷修仙,不问国事。最后,讽刺高僖猥琐粗鄙,和他那个神仙一样的太子哥哥比起来,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
就是最后这个讽刺,一下戳中了高僖的肺管子。
高僖的人生风光无限——母亲是独宠的贵妃,父亲只有稀稀拉拉三四个孩子。他生得机灵可爱,又泡在蜜罐子里长大,没压力,没竞争,母亲宠,父亲疼,出门一群小跟班前呼后拥捧臭脚,逐渐养成了“老子天下第一”唯我独尊的心态。
而他人生中唯一的缺憾,就是他那个近乎完美的哥哥,太子高欢。
无论谈吐、教养、出身、人品、才干还是民心,高欢都胜出弟弟一大截。
时人总拿两兄弟比较。而比较的结论,则是高僖比他哥哥差得远了。
而且,高欢是唯一一个能对高僖疾言厉色的人,时常当众体罚这个不成器的弟弟,让高僖很下不来台。
周探哪壶不开提哪壶,拿这事一激,惹得高僖勃然大怒。其余少年也不过十来岁,正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闻言也觉大伤面子,直接动了手。
“那有什么法子,既能教训他,又不留痕迹?”
众少年拦着周探不让他走,琢磨着怎么教训这北邺蛮子。想了一刻,高僖忽然拍手笑:“有啦!”
他命人取了弓箭,逼着周探站到墙角,头上顶个靶子,自己笑嘻嘻地拉开了弓,
众少年一见,这是要玩射活人靶子的刺激游戏么?立刻大呼小叫地喝彩:“好!这个好玩儿!”
高僖大笑一声,吹着口哨,瞄准了周探,吊儿郎当地拉开了弓。
“咻——”
一支箭擦着周探的鬓角飞了过去。虽然没使他受伤,却一下射掉了一缕头发。周探一下披头散发,好不狼狈。
“哈哈哈哈哈!”
少年们抚掌大笑。高僖得意洋洋,一扭头,却见周探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阴恻恻地继续看着他们,顿时气打不一处来,指着周探骂道:“你小子当真不知好歹!啐,今天就要你站到天黑,陪爷爷练手!”
叫骂了一番,他抬了手,要取出第二支箭,却忽然惊悚地发现,不知怎的,那箭拔不出来。
他一扭头,只见拿箭的手被跟班摁住了。
跟班脸上是难以掩饰的惊恐,可他的嘴里竟发不出声,只是用口型提示着什么。
高僖大大不悦,皱眉:“说的什么鸟语?哑巴了?”
那人急得拉他袖子,嘴巴动得更快,忽瞟到什么,一下跪了下来。
周围人也纷纷压下各异的面色,跪倒了一片。
高僖不耐烦地一转头。一瞬间,他的脸色也由不耐烦,变成了仿佛吃了十斤黄连似的僵硬难看。
他终于知道跟班比的口型是什么。
不知何时,长街的尽头,多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来人面上一片平静,甚至称得上柔和。他缓缓道:“射啊,接着射。”
然而,高僖最清楚,这人越生气,面上越平和。
“是他先——”
高僖愤愤然开口,然而还没辩解出半句,只觉眼前一道黑影闪过。“啪”的一声清脆的鞭响后,手中的弓被鞭子一卷,一下子飞到了空中,摔出了数丈远。
那可是他最心爱的弓!
还没来得及发作,又是一声清脆的鞭响。高僖手上立刻绽开一道新鲜的血痕,不禁痛得惊叫起来。
大哥到底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心中大怒,却只能生生忍住,一下跪倒在地:“兄……兄长!”
这世上敢当众给他一鞭的,除了他那位长兄、大齐太子高欢,还有谁?
方才还耀武扬威的世家子弟们顿时噤若寒蝉,跪了一地。
马背上的高欢毫不理会,只是面色难看地翻身下马,径直走到周探面前,忧心道:“九殿下,你感觉如何?”
一看周探捂着心口,面色惨白,他脸色一沉,扭头大喊:“宣御医!”
周探倚在墙上,长长喘出一口气,努力张开揍肿了的眼睛。
入目是一张极清秀的面容,容长脸面,五官淡漠,肤白若新月清辉。虽然此刻正用担忧的眼神瞧着周探,神韵里却有一段疏离。
他生得与高僖有几分像,却无高僖的刻薄。虽不算一眼惊艳,却极其耐看。
这人对着周探又是深深一揖:“在下教导幼弟无方,冒犯了贵客,还请九殿下恕罪。”
周探勉强牵动嘴角,眼神迷惘无助,苦笑一下,气若游丝:“不妨事,不妨事,有劳太子殿下了……我身体好的很呢,躺几日该好了……”
他挣扎着起身,一个脚步不稳,朝前摔去。
高欢下意识伸手去扶。周探却再也支持不住身体似的,整个人往高欢身上倒了下去。
一旁跪着的高僖看得目瞪口呆,又惊又怒地大喊起来:“兄长,别信!他,他是装的,刚刚还活蹦乱跳呢!我根本没揍几拳,他才不会受这么重的伤——”
“住口!”
就在高僖伸冤的当儿,周探一阵呛咳,一口鲜血溅到了高欢心口,顺着锦缎滴滴答答滑落下来。
高欢低头一看,只见心口衣服上一道触目惊心的深红,倒抽一口凉气,转头再看高僖时,目中寒意更甚。
他知道这个惯坏了的弟弟有多蛮横,此刻见他把人打吐血还强词夺理,不禁大为失望:“我不过离开几日,你就故态复萌,斗殴生事。人都打坏了,还在这里狡辩!”
高僖哪知还有周探吐血这一招,一下呆在了原地,张着嘴,说不出话。
落在高欢眼里,这更坐实了罪名,拂一拂手中的马鞭,声音中都泛出了寒意:“外袍解了。”竟要当众罚高僖。
“兄长——”
高僖愤怒的惊叫中终于带了点哀求。
高欢不为所动,目中闪过一丝痛心的失望:“你平日便肆意妄为,屡教不改。今日把人打出了重伤,证据确凿,居然还说人家诬陷了你,明日可不是要杀人放火了!”
“那是因为他侮辱我们大齐!说我们大齐比不过他们北国蛮子,兵没他们强马没他们肥!……对,他还侮辱父皇,说父皇成日里就知道炼丹,是个没用的皇帝!还说我——”
他身旁的世家子弟也纷纷附和。
可这些话落在高欢耳中,却无半分可信。就连侍从都露出了不以为然的神色。
谁不知这群纨绔子弟平日里斗鸡走马,满口谎话,仗势欺人惯了的?
这北邺质子独来独往一人是有目共睹的,本就日子不好过,还公然说这种话?脑袋被驴踢了?
可谁都没注意到,角落里,周探的嘴角无声无息地扬起一瞬微笑。
狡黠的,计谋得逞的,暗自兴奋的笑。
然而高欢没看见。
他只看见周探垂着头,捂着伤口发抖的模样。
青涩的两颊淌着汗水和血水。有些不自信地蜷缩在角落,眼神愤怒里带着迷惘,好像不明白为什么偏偏是他要被父亲丢进陌生的世界里,要被人这样欺负。
他是了解周探的过往的。同样十来岁的少年,自己的弟弟锦衣玉食、爹娘疼爱还任性妄为,周探却是北邺最不受宠的皇子,被随便打法来南齐当人质。平日里给父皇写信,都从来得不到一封回信。
思及此,他对高僖愈发恨铁不成钢。见高僖不知悔改,反放轻了语调:“好啊,好啊。抵赖不成,就用这种拙劣的借口推脱……”
“他真这么说了!我是气不过,才教训他的!”
角落的周探睁圆了眼睛,努力扯起嘶哑着嗓音,惊慌失措得恰到好处:“没有……我没有!太子殿下明鉴!”
高欢果然更加恼火:“那你斗殴打人,总是真的罢。我说过什么?再欺凌他人一次,你把旁人打成什么样,我便把你罚成什么样!”
“解衣服!”
事已至此,高僖只好恨恨瞪着他的兄长,不情不愿解了外袍。
高欢毫不犹豫,一鞭子下去,就让只穿着中衣的高僖就白了脸色:“啊——!”
高欢却仿佛没听到似的。第二鞭,第三鞭……高僖那群跟班哪敢求情,个个大气不敢出。
抽到十几鞭,高僖大叫一声,倒地不起。高欢见此,忽一下抛了马鞭,重重叹出口气,放过高僖,转身去看周探伤势如何。
高僖倒在地上,对着哥哥那修长如兰的身影恶狠狠地盯了片刻,忽吼起来:“是!我错了!我该打!我比不得哥哥知法懂礼比不得哥哥深明大义比不得哥哥明辨是非——”
高欢的脚步顿了顿,对侍卫面无表情道:“来人,把三皇子请回去。禁足三个月,好好面壁思过。想清楚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周探倚在墙角,表面一脸虚弱和感激,实则冷眼看着高欢一步步走来。
从前,他只远远看过高欢的背影一回,只记得模模糊糊中有些朗月清风的意思,今日一见,才打量了个遍。
他穿了一身九龙纹的靛蓝朝服,头戴白玉冠,两颊垂下飘飘的绶带,衣褶间仿佛夹带着一席清冷的霜雪,竟无半分公子王孙的俗气。若不是手中那根马鞭,倒真似名孤高出尘的风流名士。
这就是高欢。
名满天下的南齐太子高欢。
南齐太子,母家出身江南名门;自幼聪慧,晓琴棋,工书画。尤擅诗词赋,其文落笔清新,立意高洁,天下传阅。
成为太子后,励精图治,广开言路,礼贤下士。曾俯身为一穷儒执牛耳,传为美谈。座下有门客三千。时人赞曰:其德也,皑如山间雪;其人也,皎若天上月。
瞧着面前美玉一样的人,周探在心中低低一笑。
这位凌霜傲雪宅心仁厚的太子殿下,一定是一块极好的跳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