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姑母大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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熹和五年，正月二十四。
距离收到虞姑母发出的急信已过了八日，镇国公太夫人日盼夜盼，终于等到了女儿车马已过潼关将于今日抵达长安的消息。
巳时方过，镇国公太夫人便被刘媪搀扶着，立在翠微堂前翘首以盼，时时叫人去门房询问消息。
“大姑奶奶的马车已经进了里坊，马上就到府门了。”镇国公太夫人身边的一等丫鬟吉祥一路小跑着进了翠微堂，声音里透着几分急切。
镇国公太夫人闻言，面上掩不住激动神色，连声催促刘媪扶她起身去迎接虞姑母：“快！快！扶我去前面接慈娘。”
虞姑母闺名虞慈冉，故家中人常唤她慈娘。
镇国公太夫人刚走过一道垂花门，便见一个身披雪青色披风的女子款款走来，遥遥便叫了声：“阿娘！”
镇国公太夫人如何忍得住，甩开左右搀扶她的刘媪与吉祥，上前一把将女儿搂入怀中，心肝肉儿唤了起来：“吾家痴女终于归家了。”
虞慈冉抬眼见老母鬓发如银，心头一酸，泣涕涟涟，伏在镇国公太夫人肩头哽咽道：“女儿不孝，不能常伴于阿娘身侧，远隔千里，还叫阿娘操碎了心。”
与前夫情断后，虞慈冉踌躇不决了很长一段时间，迟迟难下决心，还是镇国公太夫人的一封来信，叫她咬牙踏出了和离这一步。
刘媪和吉祥她们温言劝解了良久，镇国公太夫人才渐渐收了眼泪，任由虞慈冉搀扶着，慢慢转回了翠微堂。
虞南枝得了传唤过来，恰在翠微堂外遇见虞秋知和虞秋池。三人前后踏入房中，就见周夫人和纪夫人正陪坐在旁，含笑与虞慈冉话着家常。
“慈娘，你可还记得这孩子？”镇国公太夫人抬手指向虞秋知，“她小时候，你可带她过好长一段时间。”
当年，柳夫人故去后，虞秋知就被接到翠微堂抚养，镇国公太夫人素日礼佛时，多是虞慈冉代为照管。虞慈冉凝神细看眼前的少女，问道：“你可是大娘？”
虞秋知应身上前，叉手问安：“秋知见过姑母，问姑母安。”
“几年不见，转眼都出落成了大姑娘了，这般俊秀的模样，阿娘不说，我都不敢认了。”虞慈冉话语里满是赞叹。眸光流转间，却瞥见立在旁侧的虞南枝，神色不由微微一凝，转而向镇国公太夫人询问：“这位是？”
过去几年，即使远在蜀地，家书来往间，真假千金一事，她也知晓了个大概，眼前人是谁已猜着了七八分，只待镇国公太夫人亲口点明。
镇国公太夫人招手，将虞南枝唤至身边：“这是你已故大嫂和你大兄的亲生女儿，从前意外走失了，两年前才寻回来，是个腼腆的孩子，叫虞南枝。”
“南枝见过姑母。”虞南枝敛衽一礼，怯怯地看了虞慈冉一眼。
虞慈冉的斗篷已被拿下，露出里面一袭襦裙浅云色襦裙。她只简单梳了个单螺髻，斜斜插了一根白玉簪子，通身上下别无装饰，却格外清雅淡然。她如今不过二十七，比虞南枝仅大十岁，面容依旧年轻姣好，只因过去几年婚姻不顺，眉角生出了些细纹，略显倦怠。
虞慈冉细细端详着虞南枝，拉着她的手道：“真是个标致的好孩子，从前怕是在外边受了不少委屈，如今回了国公府就好了。在府里住得可还习惯？兄弟姊妹待你可好？”
虞南枝眼睫微垂，并未接话。
她并不觉得在洛阳的日子是在吃苦，可又不能命说，唯有轻轻点了点头。
虞慈冉同样问候了一番虞秋池，便吩咐丫鬟将备好的礼呈上来，笑吟吟道：“我也没什么好送的，蜀州的织锦工艺向来高超，便给特意带了几匹蜀锦回来，拿给三个侄女裁衣服穿。”
说着，她单独将一个螺钿盒子塞到虞南枝手里，声音压得低了些：“这里头装都是些钗环首饰，你拿着平日戴着玩。”
怕虞秋知和虞秋池心里吃味，虞慈冉还特意解释：“大娘、三娘，你们俩个可别说姑母区别对待，我可欠了二娘十五年的礼没送，不知还要多久才补得上，今日也算还债了。”
自年前被镇国公太夫人严格管教过一番，虞秋知长辈面前便不似以往般掐尖要强，反倒更加沉稳知礼，尽显长女风范。她率先开口表态：“二妹妹流落在外许多年，姑母多疼她一些也是应该的。”
她静静站着，双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眼帘低垂，掩盖了眼底的异样情绪。
到底不是亲生的……
快到午时，翠微堂的花厅已摆好了饭。一人一案，镇国公太夫人坐在最上首，周、纪两位夫人陪坐右侧，左侧首位是虞慈冉，往下才是虞南枝姐妹三人。
“你的两位兄长和侄子白日里都去衙门当值了，待到下了值便来见你。”镇国公太夫人说着，示意丫鬟给虞慈冉上了道藕稍鲊，“犹记你从前在闺中时最爱这道菜，尝尝看，可还是从前的味道？”
“多谢阿娘疼我。”虞慈冉捧着碗道。
周夫人突然插话：“君姑别急，小姑既然回了咱们家，往后想吃什么、想用什么，自然都有。倒是另一桩事更加要紧些，还得劳烦君姑多费心，替小姑掌掌眼，物色个新姑爷。”
虞慈冉直接摔了筷子：“大嫂说这些，莫不是不欢迎我在家？”
周夫人被镇国公太夫人狠狠剜了一眼，才想起虞慈冉从前可是个一点就炸的暴脾气，只是受了几年磋磨学会了收敛，连忙放软语气：“嫂子我别无他意，只是心疼慈娘你的大好年华被那个家伙白白耗费。咱们这回可得仔细挑挑，断不能再找一个前姑爷那样的人了。”
前姑爷出自扶风马氏，据说是汉时明德马皇后兄弟的后代，门第中等偏上，二十三岁以明经科入仕，短短十二年间，便从七品一路做到了从五品的蜀州别驾。
然而，他婚前信誓旦旦，向虞慈冉许诺此生不纳二色。谁料多年无子后，到底还是违背诺言，收下了底下官员孝敬的两个妾侍，惹得虞慈冉与之恩断义绝。
纪夫人知虞慈冉与前夫恩义已然耗尽，便也顺着周夫人的话帮忙圆场：“得亏慈娘和离得快，再拖多些时日，便要为那个负心人守三年的夫丧。”
虞慈冉神色稍缓，声音里透着看透世事的淡泊：“有劳二位嫂嫂关心，只是我暂时并无婚嫁之意，只希望好好陪阿娘一段时日。与马徽成亲的这十多年，我也算看清了，‘士之耽兮，犹可说也’，感情这种东西碰上他更在意之物，说变就变，到底还是我不如他马家的子嗣重要罢了。”
她顿了顿，道：“况我与他和离才几天，他便暴亡去了。落在旁人眼里，难免将我看作他的未亡人，心中有所忌讳。”
镇国公太夫人却指着虞慈冉斥道：“你何时般没了心气？和离之后暴亡，那是马徽没福气，与你何干！”
时下民风开放，女子二嫁三嫁并不稀奇，若丈夫不幸死了，无人会指摘妻子克夫，反倒会说她命格贵重，常人压不住。尤其是像马徽这般，甫一和离便丧命的，更显得虞慈冉命格非凡，从前能镇压住他命里的死劫。往后她如若再嫁，只会越嫁越好。
虞慈冉叹了口气：“是女儿不好。”
“缓缓也行。”看着女儿看破世事的模样，镇国公太夫人松了口，“不过，我还是会替你多看看长安的才俊，如果有好的，也不至于平白错过。”
纪夫人道：“君姑真是慈母心肠。”
虞南枝姐妹亦纷纷停箸，跟着齐声附和，祝愿姑母早日再觅如意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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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晨光初露，日头渐暖。
虞南枝套车去了东市的珍宝楼，去取之前订做的一条八宝璎珞。递了凭帖，掌柜便亲自上楼去寻，她也不急，便在楼内随意闲逛。
珍宝楼不愧东市数一数二的首饰铺子，放眼望去，珠钗玉佩、步摇花钿，不论材料、工艺和样式，几乎一览无余。
虞南枝随手拿起一根双股银钗，放在眼前细瞧。
“枝枝选的这根钗未免素净了些。”刘茹燕突然出现，凑到她身旁看了几眼，“但做工的确精巧，上头的玉兰花是用头发丝粗细的银丝编织而成。”
虞南枝听了，却更满意了些，转头问铺子里的伙计：“这只钗价值几何？”
那伙计眼珠子一转，比了个“四”，意思是要四贯钱。
虞南枝还价：“最多两贯。”
伙计摇头：“这位娘子，不成的，我们小本生意……”
虞南枝：“如今银价一两不过一贯，而这只钗至多四钱重，再加上工费，若不是我实在喜欢这个样式，一贯钱都嫌多。”
伙计做不了这个主，也跟着上楼去请掌柜示下。
“你不在醴泉坊，跑到这里寻我作甚？”虞南枝放下银钗，侧着脸看刘茹燕。
刘茹燕斜靠着柜台，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笺：“还这不是又来活儿了吗？”
虞南枝疑惑：“这么急？不能晚上我去书阁时再给我？”
刘茹燕表示不能，又取出一枝迎春花，递给她：“今早上刚投的，上面还带着露水，可新鲜了。至于掷花的人，你看看纸笺上的内容就清楚了。”
虞南枝视线飞速扫过纸笺，嘴唇抿着，表情逐渐复杂。
刘茹燕仍不嫌事大，低声同她耳语道：“你这几个月光顾牵你自家的红线了，你二兄刚成，就轮到了你姑姑。”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姑母大归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