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地位反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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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阁与斋堂之间隔着不远的距离，虞南枝抄近路穿过一处轩阁时，遥遥便瞧见两位衣着华贵的妇人带着一群仆妇在阁中歇息。
年长的那位约莫四五十岁，身着沉香色联珠团窠纹绫衫，挽着一幅绛紫泥金披帛，通身气度沉静端贵。年轻些的那位不过二十出头，穿了身橙色襦裙，裙裾绣着密密匝匝的折枝海棠，肩上松松散着霞影纱披帛，风来时飘飘曳曳，翻刀髻边斜簪一朵碧色牡丹绢花，明媚中透着几分慵懒。
正望着轩外出神的年轻妇人忽而抬手理了理鬓边步摇，腕间一对缠丝金钏顺势滑落至小臂。她目光一转，恰与虞南枝对上，随即侧身向身旁年长妇人低语两句，便含笑扬声唤道：“请那位娘子稍稍止步，敢问可是虞家虞二娘子？”
虞南枝蓦然回头，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快步走近道：“敢问可是高家姐姐？”
年轻贵妇答道：“正是我，方才远远瞧着只觉得眼熟，我刚刚还以为是看错了。但想起玉质之前说过，上元夜那日在街上碰见过虞家妹妹，我才贸然出声询问，不然咱们就险些错过了。”
年轻贵妇正是高玉质的姐姐高四娘，三年前嫁入了兰陵萧氏。
虞南枝道：“我也未曾想到会在咸宜观中遇到高姐姐。只听人提起过高侍郎年前调入长安，升任门下省左散骑侍郎，却不知高姐姐也一同来了长安。”
“我家郎君今年要应考，我便也带着孩子跟来了。”高四娘说着，目光转向身侧的年长妇人，“这些日子忙着安置宅邸，母亲怕我闷着，今日特意邀我来咸宜观里散心，顺便……求支签祈愿郎君一举登科。”
虞南枝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那位端坐的夫人正朝她微微颔首。她当即端正神色，上前叉手行了一礼：“南枝见过独孤夫人，问夫人安好。”
高侍郎的夫人出身洛阳独孤氏。独孤一族曾出过三朝皇后，世称“帝王母族”，只是近些年门庭寥落了许多。而她与高侍郎因一只风筝结缘，多年来琴瑟和鸣，在洛阳城中传为佳话。
“劳虞家小娘子记挂，老身一切都好。”独孤夫人含笑道。
她的视线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虞南枝，心想这位虞娘子比之两年前似乎变了很多，但又似乎什么都没变。
她还记得镇国公府来信托高侍郎在洛阳寻找流落在外的亲生女儿，却查到虞南枝身上的时候是多么令人惊诧。一个镖师和媒婆的女儿一朝山鸡变凤凰，摇身一变成了国公府的真千金，这般传奇的际遇，听着更像戏本子里才会出现的情节。
高四娘又追问道：“那虞妹妹今日来，是为何事？”
虞南枝只浅浅一笑，简短应道：“是朋友相邀。”
至于朋友是谁，她却一字未提。
说话间，虞南枝已隐隐觉出独孤夫人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有些微妙。那视线并不凌厉，却像细针轻扎，透着几分掂量与疏淡。
独孤夫人是个极重出身的人，当初在洛阳时，纵然虞南枝曾帮高四娘躲过一劫，免入火坑，这位夫人待她仍旧是居高临下，甚至不太情愿儿女与虞南枝多往来。可谁能想到，此番高侍郎得以擢升入长安，靠的正是替镇国公府寻回虞南枝的这份人情。否则天下政绩出众的刺史、府尹何其多，那个既清贵又有实缺的位置，又怎会轻易落到高侍郎头上。
如今地位陡然翻转，这位夫人心里，怕是正别扭得紧呢。
虞南枝不欲在这里刺独孤夫人的眼，独孤夫人心里难受，她也觉得被人盯着怪不自在。
“南枝尚还有事，就不在此多留，请独孤夫人和高姐姐自便。”虞南枝略一欠身，准备离开，这时轩阁外突然传来了少年清冽的嗓音。
随即帘影一动，高玉质身着翠色衣袍踏入阁中，怀中犹抱着几枝新折的梨花。抬眼看见虞南枝，他怔了一怔，片刻才轻声唤道：“虞姐姐。”
虞南枝微微颔首：“高四郎君。”
乍一听到这个称呼，高玉质便明白这是虞南枝又与他生分了，原本翘起的嘴角被慢慢拉平。
少年垂下眼，将怀里的梨花一枝枝分给独孤夫人与高四娘：“阿姊、阿娘，这是我跟着观里的师姑去折的，送给你们。”
咸宜观允许香客折一两枝梨花带走赏玩，不过必须折枝的时候旁边必须有女冠盯着。
最后，他从中选出一枝开得最好看的递到虞南枝手边。
虞南枝的视线落在那枝梨花上，花瓣上沾着晨露，在日光下莹莹生辉。她沉默着，并没有立即去接。
高玉质的手悬在那儿，递花的姿势有些僵硬，又有些不易察觉的固执：“虞姐姐，是不喜欢梨花吗？”
阁中一时静极。
独孤夫人看看儿子，又望望虞南枝，嘴角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
半晌，虞南枝终于伸出手，轻轻捏住花枝中段。
“多谢高四郎君。”她声线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高玉质看着那花枝从自己手中离开，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察觉到了母亲和姐姐的视线，瞬间恍悟虞南枝待他如此疏离的缘由。
他几步上前，嗓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直率：“虞姐姐要去哪儿？我送你一程。”
虞南枝摇头：“要去的地方不远，你还是好好陪陪独孤夫人和高姐姐吧。”
高玉质却还是没听出她的婉言拒绝，自顾自跟在她身后怎么甩都甩不开。
独孤夫人看着自家儿子屁颠屁颠跟在虞南枝身后，当起了跟屁虫，只觉得心口一阵发闷。
“哎呦——”独孤夫人捂着胸口，眉头蹙得紧紧的，“这小子真是不省心，四娘你瞅瞅他这像什么样子？”
高四娘看着那两人一前一后离开轩阁，仿佛未领会母亲话里的未尽之意：“我觉得虞妹妹人挺好的，她和阿弟从前在洛阳就常玩在一块儿，朋友相见，私下说几句话难道不是很正常吗？”
独孤夫人按在心口的手指微微一僵，她张了张口，原本憋着的那口气终究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高玉质亦步亦趋跟在虞南枝身后，也不管她搭不搭理自己，只管一路追问她究竟要去何处。
虞南枝被念得耳畔嗡嗡作响，心里那点不耐渐渐漫了上来，头也不回地丢出两个字：“经阁。”
说罢便加快脚步，将高玉质甩在了身后。
经阁位于咸宜观的西北边，阁外有小池叠石，曲径通幽，周围同样种满了梨树，花开时节如云似雪。
咸宜大长公主生前满腹经纶，酷爱读书，观中书阁所藏远远不止那些道家经典，经史百家、农桑医理，乃至市井流传的话本小说，皆在此列。
虞南枝跑来这里，就是为了书阁里收藏的一本剑谱——《贯云剑经》。此剑谱相传为百年前的女剑客栖霞所创，据说剑招如云，可以柔克刚。存世摹本唯有两个地方有所收藏，一个是江湖剑宗之首的鼎剑阁，另一个便是咸宜观。
将进门时，却从旁闪出一个梳着双鬟髻的小女冠。
小女冠瞧着不过十三四岁，面容犹带稚气，并不识长安城中诸多贵女，自然也不认得虞南枝。她伸手一拦，声音清亮却坚定：“书阁乃清净之地，还请这位娘子和郎君止步，勿要擅自闯入。”
虞南枝并没有恼，含笑道：“我是从镇国公府来的香客，入观时便同管事的师姑说过，师姑已同意了我入经阁的请求。这便是凭据。”
“还请施主稍候片刻。”小女冠接过虞南枝递来的笺纸，转身回了经阁请人查验。
不多时，脚步声响起。
一个头发斑白的老媪下楼，看清虞南枝的相貌后，行礼问候道：“这丫头适才多有怠慢，还望虞二娘子海涵。”
虞南枝抬抬手：“无妨，她也是职责所在。”
老媪侧身请虞南枝入阁，视线却不由落向她身后的高玉质，迟疑道：“这位是……？”
不待虞南枝开口，高玉质已主动上前半步：“渤海高氏高玉质，见过老师姑。”
他模样生得周正，言行又稳妥知礼，正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家最喜欢的后生模样。
“那两位便都随我来吧。”老媪道。
经阁外观不过三层，踏入其中却觉豁然开阔。林立的书架层层叠叠，几乎望不到尽头，若是一册册翻找，不知要费多少工夫。虞南枝心念微动，轻声试探：“家中长辈素喜武艺，不知老师姑可知相关典籍收在何处？”
镇国公府本就是武勋世家，镇国公更是武将，老媪不疑有他，引她上了三楼，朝东面一指：“这五排皆是。”
虞南枝欠身谢过，开始在书架间走动，查看卷轴末端垂下的木质名牌。
高玉质对这里的书籍并不感兴趣，背着手无聊地在附近踱步。
一炷香的时间悄然而逝，虞南枝终于在书架最顶端的一个角落找到了想要的东西。她踮脚取下卷轴，还未来得及展开，忽听身后传来几声滞涩的“咔哧”响动，像是锈住的机枢在艰难转动。
少女倏地转身——
四周的书架已悄然合拢，将她围堵得严严实实。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地位反转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