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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最后的重逢(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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戎三站在走廊外,听到楼下的声响,探头往下望去,只见来的人还在原地,没有移动。
在他探出头的瞬间,仿佛心有灵犀一般,齐泽立刻感应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两人的眼神在空中无比默契地触碰在一起,没有言语,齐泽只是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戎三瞬间就明白了,来人不愿意进来。他们姿态摆得很高,没见到市长本人,不肯踏入这栋楼内一步。这是一种施压,也是一种界限分明的姿态。
戎三转身快步走下楼梯,来到齐泽身边,与他并肩站立。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站在齐泽身侧,目光扫过眼前这群人,他们穿着剪裁考究的西装,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周身散发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和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场。戎三心中思绪万千,这些平日里恐怕都是需要别人提前等候、小心应对的人物,此刻却集体出现在这个偏远的能量站,如此有耐心地等待着市长师兄。
他忍不住抬眼,望向楼上市长师兄房间的那扇门。
那扇门,依旧紧闭着。不知道市长师兄在犹豫什么,在害怕什么,那么容易打开的房门,居然久久未开。时间在沉默的对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在挑战着耐心的极限,楼下的人在等,戎三和齐泽也在等,而楼上的人……
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压力,仿佛暴风雨前极度压抑的宁静,随时都可能被一声惊雷打破。终于,在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之后,咔哒一声,楼上穿来了门开的声音。
市长师兄终于走了出来,楼下的人集体抬头看向市长师兄的方向,听着市长师兄慢慢走下楼。与此同时,大楼内许许多多的房门都打开了,门内走出了许多人,有些也许早已醒来却不敢开门,有些也许刚刚醒来还在懵懵懂懂之间,他们都走出房门,跟在市长身后,走到了那群人面前。
“冉柯城,你终于肯下来了。”为首那人是一个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隼的中年男子,冷声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质问和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我知道,我始终要下来的。”市长师兄语气很平淡。
“先生死了。”那中年男子继续说道,声音沉痛,目光死死锁住市长师兄,“你知道,这对于我们,对于整个世界来说,这是多大的损失吗?”
“对你们是损失,但是对我们,是幸运。”市长师兄闻言,没有丝毫悲伤,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你疯了!”中年男子身后的一人忍不住厉声喝道,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愤怒。
“什么是疯?”市长师兄毫无畏惧的对上对方的眼眸,犀利又凶狠。这是戎三第一次在市长师兄眼眸中看到凶狠,让他有些害怕。
“你这么做会让科技倒退、会让世界倒退。你毁掉的是无数人的心血和未来!”中年男子试图用大义压人。
“没了仿真人,科技就会倒退吗?如果真是这样,那不是科技,那是侵害。”市长师兄的目光扫过身后沉默的人群,也扫过戎三、齐泽他们,最后回到对手身上,斩钉截铁地说道:“我只是让这种侵害在我这一代,停下来了。我不觉得我有错。”
“世界的任何进步都是需要牺牲的。”中年男子几乎是吼出了这句被许多人奉为圭臬的话。
“那凭什么是我们。”市长师兄的声音猛地拔高,情绪瞬间激动起来,“你们创造我们出来受苦、出来牺牲,有经过我们同意吗?”市长师兄忽然向前一步,靠近为首的领导,那双凶狠的眼睛里仿佛有火焰在燃烧,近乎逼问地吼道:“如果被创造出来注定是要用来牺牲的,是要用来做实验的,为什么要让我们有思想?为什么要让我们懂得痛苦,懂得恐惧,懂得……爱?!是为了让我们更清晰地感受被奴役、被消耗、被随意丢弃的滋味吗?!”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不断扩散,每个字都重重的击打在在场的每一个仿真人,只是有些人还没听懂其中的含义,但是有些人,已经懂了。
戎三没有理会市长师兄与领导之间剑拔弩张的氛围,而是第一时间看向齐泽。他的眼中、心中第一时间,也是唯一牢牢锁定的,就是身边的齐泽。
齐泽呆呆地站立在原地,像是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他那双总是深邃沉静、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眸,此刻被一种难以掩饰的、翻天覆地的震惊所充斥。他微微垂在身侧的手,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着,不知是因为这难以置信的真相,还是因为某种被触及灵魂深处的气愤?
戎三几乎是本能的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齐泽微颤的手。在触碰到他皮肤的那一刻,戎三感受到了湿润的冰凉。
齐泽的手心,居然在冒冷汗。戎三简直难以置信,齐泽是何等坚韧冷静的人,即便是面对枪林弹雨、生死一线,他也从未流露出如此强烈的情绪波动,可想而知,这真相对他造成的冲击,远比任何物理攻击都要猛烈。戎三感觉自己的手心也跟着沁出了一层冰冷的汗珠,两人的手在无声中紧紧相握,在这快要崩塌的世界里给予对方全部的力量。
齐泽震惊,海璟市民震惊,站在海璟市民对立面的领导们也震惊。周围忽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像是给了一段空白的时间,让所有人消化市长师兄说出的那些话,那些如同惊雷般的话。
过了许久,有人在窃窃私语,“什么被创造出来?什么牺牲?什么实验?”
没有人回答他。
又过了许久,站在首位的领导,疑惑地看着市长师兄,问道:“我们?冉柯城,你这话什么意思?你在海璟市多年,真把自己当成海璟市人了?”
面对这个问题,市长师兄露出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悲哀,有决绝,也有一种卸下重负后的轻松。“我不是把自己当成海璟市人了,我本来就是海璟市人。”市长师兄坦然的看向领导,将藏在心里多年的秘密说了出来,“我不是真正的冉柯城,我是冉柯城的仿真人。真正的冉柯城已经在十年前的那场S5病毒中被我杀死了,我顶替了他。”
此言一出,全场震惊!震惊之后,却又都是一副果然如此的了然。
果然如此,因为他也是仿真人,所以他才会放弃居禹市的大好前程,来到海璟市当市长。
果然如此,因为他也是仿真人,所以才会那么维护海璟市人,在所有人撤离海璟市的时候,他坚守到了最后。
……
过去许多无法理解的行为和选择,在这一刻,似乎都找到了最根本的注脚。
“难怪……”许久后,为首的领导从震惊中缓过神来,长长地叹了一声,那叹息里带着一种恍然大悟,更带着冰冷的寒意,“原本我以为你是同情心泛滥,原来是同类守护。所以,你杀老先生,就是为了隐瞒这个真相?”
“是。”市长师兄坦然地承认了自己的动机,“他在见我的第一眼就知道我不是真正的冉柯城,我是仿真人,所以,我必须要杀了他。”他顿了顿,似乎是在回忆:“偏偏那么巧,就在这时候,你们借着来为我们清除怪物的借口,偷偷往城里带来了能让人快速衰老的毒药。我眼睁睁看着你们把毒药喷洒在城里的每个角落,看着白烟笼罩住我的市民,看着他们陷入绝境却无能为力,你们知道我有多恨吗?!”
毒药?白烟?戎三脑海如同被闪电劈开,猛地想起当日他在市长师兄办公室,房间里充满了白烟,市长师兄说了一句,“这些烟雾,不仅驱散了变异的怪物,也困住了海璟市里的所有人。”当时他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现在终于明白了。
白烟让海璟市的人再也走不出海璟市,柯家怡如此,其他人也如此。原来,当初齐泽的猜测是对的,张梦宇带来的驱散怪物的药真的是毒药,只是,那天满屋的白烟,市长师兄……是想让自己也走不出海璟市吗?!
戎三转头看向市长师兄,他还是那个熟悉的模样,没有因为他不是真的冉柯城就变得不是他的市长师兄。戎三知道,冉柯城也罢,仿真人也罢,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眼前的人,是护他爱他的那个人,这就足够了。
市长师兄撕心裂肺的恨意中带着无能为力的绝望,他的声音慢慢降下来,带着一种近乎虚无的疲惫,“我把毒药放到了他的房间。我恨他,恨他为什么创造了我们出来,赋予我们思想与情感,却又默许这些将我们视为草芥、随时可以清除的计划……”
“你恨他。”为首的领导打断了他,“可是你知道他在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
全场寂静。
“他说,你是个好孩子,让我放了你,无论你做了什么,都不要怪你。”
市长师兄站在那里,整个人都呆住了,没有说话。老先生这句话里带着极深的隐寓,也许,他早就知道市长师兄给他下毒,但是,他不怪他。
“他在迷迷糊糊的时候,还断断续续的说。”领导继续说着,目光复杂地看着彻底失语的市长师兄,“说他曾经偷偷用一个健康的身体创造出了一个最完美的仿真人,那个仿真人有智慧、寿命长,简直比真人还要优秀。老先生说,他很骄傲,那是他一生最杰出的作品,只是后来那个仿真人在十年前那场S5病毒引发的混乱中……走丢了。”领导肯定的说道:“原来,那个仿真人就是你。”
“是啊。”市长师兄毫不避讳的点了点头,“是我。”
“他创造了你,在乎你、保护你,你居然杀了他,甚至毫无悔意。”领导鄙夷的看着市长师兄,“你知不知道,如果不是他求情,你根本走不出居禹市。”
“求情?还是交易?”市长师兄没有陷入悔恨、自责、感动这种无意义的情绪中,反而异常的清醒,精准的抓到对方的漏洞,同样鄙夷的回道:“你们的实验室出了问题,急需他来帮你们。你们是做了交易吧,放了我他才愿意帮你们。”
“无论是交易还是求情。”领导深吸一口气,试图重新占据道德制高点,“都无法改变一个事实,他到最后,都是真心为你着想!”
“我知道。”市长师兄挑眉,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所以呢?”
这轻飘飘的三个字,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冷漠和疏离,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心寒。
“所以呢?!”领导被他这态度激怒了,“他给了你生命,给了你超越常人的能力,甚至在最后用自己换取了你的自由!你难道就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激和愧疚吗?!你的心呢?!
面对这连珠炮似的道德拷问,市长师兄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悲凉和讽刺。
“感激?愧疚?”市长师兄重复着这两个词,仿佛在品味什么极其荒谬的东西,“感激他创造了我,让我拥有思想,从而能更清晰地体会到身为实验品的恐惧和痛苦?愧疚我杀了他,而当时他正在默许你们用一场毒雾净化掉我的同类?”他最后肯定的说道:“如果创造出我是为了让我承受这些痛苦,我宁愿他从来没有创造出我。”
“不以善意而诞生的生命,是不会以善意结尾的。”市长师兄恶狠狠的看着面前的领导们,“不要以为来这里说两句话,我就会乖乖配合你们。想要我们消失,你们要凭真本事了。”
领导遗憾的摇了摇头,“看来,你是真的冥顽不宁。”说完,领导面无表情地转身,在一众随从的簇拥下,朝着来时的车辆走去。
他们的脚步在空旷的广场上响起,带着一种挫败后的沉闷。车门依次关上,发动机发出低吼,车队缓缓启动,最终消失在能量站外的道路尽头,只留下一片扬起的尘埃。
压迫感似乎随着他们的离开而暂时消散,但所有人都知道,这绝非结束,接下来可能要面对更加直接、更加冷酷的打击。
广场上陷入了短暂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