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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死腿 ...


  •   所以,她宁安郡主,姜娆,究竟做错了什么?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跟心上人告白,告错人就算了。
      偏还被“谢玖”这个名字扰乱心绪。

      好奇害死猫。

      想追过去问两句吧,莫名其妙被一掌拍开。

      好痛。

      还好她扑下去时下意识护住了脸,这可是刺玫花丛啊,要是被刺划伤了脸留下疤痕什么的,她得恨谢玖一辈子。

      再就是她的胸啊......竟然被人拍了一掌,那地方是能随便给人拍的吗?!

      还好是两个一起,受力面积较大以致于尚可承受。
      若是单个的话她还不痛得当场昏厥过去?

      饶是如此,此刻的姜娆也很“午夜怨鬼”了。手腕和身上裙裾被花枝勾缠,沾染了不少碎屑泥污,头上步摇歪了,几缕发丝也跟着散落下来。

      看上去哪还有半分“金尊玉贵”的郡主模样,说是路边被人蹂.躏了一通的狼狈花猫也不为过,早知如此她今日出门就该翻翻黄历,不过方才那金属撞击声是怎么回事?罪魁祸“手”这会儿又哪里去了?

      正一边揉胸,一边探着脑袋茫然四顾,忽然一连串的突兀咒骂,惊得姜娆一个激灵。

      “你这忘恩负义、吃里扒外的叛贼,谢玖!”

      “当年你老子谢铭仁舍你而去,是主上心善才留你一命。这些年王庭供你吃穿,允你习文练武,授你权谋心术,教你运筹帷幄......你倒好,恩将仇报,倒戈向敌,狼子野心!”

      距离姜娆摔扑的花丛不远,一处笼在树荫下的园中鹅卵石道。

      被一双乌金玄靴踩着背脊,说话之人脸朝下匍匐在地。

      由于胸口被弩箭贯穿,他口中血沫四溢。顶着一张平平无奇的大启面容,挣扎时说的却是一口流利的北魏之语。

      “放你回归大启是要你瓦解谢家、扰乱大启朝廷。你倒好,卑鄙无耻卖主求荣......若非你泄露王庭军秘,这年开春以来,我北魏勇士如何会在徊水节节败退?!你是忘了昔日契约,还是忘了主上这些年对你的栽培教养?你究竟想干什么!”

      头顶冷月高悬,月光透过幽密的枝叶倾泄下来,交织成一片婆娑树影。
      恰好笼住谢玖的面容,令人看不清他眼底神色。

      究竟想干什么?

      该从何说起,又从何说得清呢?

      也许是从生来异瞳,落地时母亲便血崩而亡,外加方士预言“双生噬运”,轻则家族不安,重则天下大乱。
      从此他被视为不详,被区别对待,被送去城外别庄。

      即便后来五六岁时,左眼已经恢复正常,只在情绪过激、心绪波动过大时才会再现出妖异血瞳。

      可谢家人依旧不安,视他为洪水猛兽,却对谢渊这个长房嫡长子爱若珍宝,处处庇佑。

      又或许,该从七岁被带去战场,以为练就一身武艺就能得到父亲认可,到被魏人掳走,架在两军阵前,被长刀压弯脊梁,再到被父亲生生舍弃。

      二十年的人生,谢玖也曾问过自己。

      你生而为人,图什么,又究竟该如何放置自己?

      彼时年幼,心还不够强大。视线里飞沙走砾,旷野衰草连天,看到谢铭仁于城楼转身的刹那,地平线上的落日变得刺目,胸腔下那颗稚嫩且尚怀希冀的心也仿佛从高楼坠下。

      自幼听得最多的便是妖孽二字,谢家人惧他异瞳可怖,视他为克母灾星。

      一朝父亲也要将他舍弃,谢玖双手扣着地面咬紧咬牙关,给唇都咬破了也不肯掉半滴眼泪,心想就这般干净死了也好。
      可命运似乎并不想让他走得痛快。
      那把架在他颈上的长刀偏不肯就此落下。

      作为一方弃子,一方的战利品。他于几度辗转后被带去了北魏王庭,沦为年纪最小的罪奴,被丢给他们的勇士。

      “就因你是谢铭仁的儿子,你就活该被我北魏人千刀万剐!”

      定远侯赤心报国,忠肝义胆,戍卫北疆威名赫赫,极受大启百姓拥戴。
      他在大启有多功德无量,他的儿子在北魏的待遇便有多人尽可欺。

      于是这年九岁的他,成为北魏人失去家园和亲族的发泄对象。最终,或许是他承受痛辱却咬牙不甘,眼中燃烧的仇恨过于灼烈,又或单纯是他生命力过于顽强,无论被如何糟践都不肯死去。

      他们渐渐觉得他“不错”、“有血性”、“够种”。

      后来有人将他带走,给他吃穿,予他安稳。再晓以权术谋略将他驯化教养,培养成一把刀。

      一把用来对准故土,试图瓦解大启,和报复谢铭仁的刀。

      然而此刀非彼刀,自幼以仇为养,以恨为食,人心却如一团幽火,最是明灭不定。从前在北魏尚可束缚,而今回归故土,谁知这人心里在想些什么?

      好比此刻月光如练,夜影安澜。

      在这并不逼仄的槐花树下,随着谢玖收腿曲膝,半蹲下来。柯颜只觉一股强大的压迫伴凛凛森然之意,摄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不是早就说过吗,无论谢某做何皆是为了北魏的前途、大局。”

      “主上既信任谢某,让王庭配合便是。”

      “倒是你。王庭许你盯梢之权,你却想要我性命。嗯?”

      淡淡的、低磁沁凉又平直无波的声音。

      伴随的却是一只骨节明晰的大手,如修罗炼狱中横生的爪牙,轻飘飘在柯颜面上一扯,便撕下一张“人面”来。

      “原来是故人。别来无恙,柯少君。”

      君。

      北魏人对于“公子”的敬称。

      对上那双如暗渊般窥不见底的漆黑凤眸,柯颜染血的胸膛剧烈起伏,眸中尽是愤然不甘,“怀烬君......一个沦落敌营的弃子、斗场出来的傀儡罢了,可你这些年究竟使了何种手段,既迷惑住了贺兰小姐,还让主上和王庭也尽皆信任于你?”

      “妖孽!主上被你蒙蔽心智,柯颜却看得清楚明白,如你这般阴狠手辣、立场不坚、又不按常理行事的疯子,留着你.....我北魏王庭早晚得毁在你手里!”

      这也是为何,王庭要柯颜“问候”谢玖,他和他手下人却一心想要谢玖死的原因。一想到千里之外的徊水战况,以及那些丢失的城池、战马、军械,柯颜就恨不能生啖眼前人血肉。

      “你与大启皇帝交易,岂知自己也不过棋子一枚。大启皇帝稳坐江山,又岂会信任一个自幼被弃、在敌营长大、身份敏感、假意投诚,还两边倒戈的阴险小人!我早说了你这妖孽断不可信断不可留,主上却偏偏将你放归,现在好了......”

      心知落在这人手里,断不可能会有活路。

      柯颜又一口血沫从嘴里喷出,忽然红着眼哈哈大笑:“前头几次尽皆失手,此番也没能弄死你是我技不如人!不过谢怀烬,像你这样的人注定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大启皇帝给你权力又如何,你还不是只能在暗处苟且,回来三个多月了,你敢暴露身份吗?敢在朝堂公然自己回归吗?不敢吧,你要诈降复通阴持两端那就注定在哪里都遭人忌惮,在哪里都是根待拔的刺,这天底下也早就没有你容身之所!”

      “如何,被所有人当成谢渊,滋味好受吗?”

      “就算你想背弃王庭也别忘了......若无主上饲养,你体内余毒不到一年便会将你反噬至死。届时毒发,你会死得比千刀凌迟还要痛苦百倍惨烈百倍!”

      “嗯,那又如何?”

      槐花疏影,月落满肩。半张脸沉在月光照不见的阴影之中,谢玖听到此处终于不耐,“若无主上饲养,我确不过一年苟活。你呢?”

      将指间把玩的“人面”倒腾至左手,谢玖空出右手来。

      下一秒柯颜毫无防备,整颗头颅便已被大手控入掌中,连带着上半身一并拔起,再轻飘飘往下一掼。

      砰——

      不至死。
      但会七窍流血的程度。

      伴随一声凄厉惨叫,枝头雀鸟被惊得扑翅纷飞。

      鲜血则滴答滴答顺着柯颜的面颊、鼻孔、口齿,汩汩淌下。

      为那一幕强烈的视觉冲击,姜娆一口气屏在喉咙,双眸猝然瞪大的同时,好艰难才忍住了没有当场尖叫出声。

      “被当做谢渊,不好受,那又如何?”

      “无处容身,不得善终,那又如何?”

      要的不多,谢铭仁舍他而就大义,那他便一点点撕碎这个王朝毁给他看;谢铭仁在意声名荣耀想要名垂青史,那他便先予他功成身退,再让他背负满身污名遗臭万年。
      他自诩赤胆忠君,那便让他一尝何为飞鸟尽,良弓藏。
      他们都爱谢渊,那便夺走谢渊拥有的一切。

      这日于天家夜宴公然现身不过仅仅是开始。

      究竟想做什么?

      当然是慢慢来,看心情了。

      “倒是柯少君身在异乡,却敢暗矢袭人,想必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既活得不耐,谢某送你一程可好?”

      话落。

      谢玖忽地牵了下唇。

      本就生得妖颜如玉,器彩韶澈,那一笑端得神姿高彻,冲散了他眉宇间天然的煞烈锋锐,乍看像极了姜娆记忆里的“谢大公子”。

      然而。

      他掌中头颅再次朝下掼时,落在姜娆眼中依旧轻飘飘的,仿佛一个不怎么乖巧的小孩,在恶劣地拍打鞠球。

      “鞠球”接地之时却是鲜血四溅,浆液横飞。

      与之伴随的。

      “呕......”

      完了,这下暴露了。

      趴在灌木丛后的姜娆一下子瘫坐在地,脸色煞白,本来也没打算听人墙角,毕竟先前被一掌拍开时已经被警告过“离我远点”。

      可都怪那人说话的声音......实在是太大了,叽里呱啦的像在骂人,又像在唱歌。她听得断断续续似懂非懂,尤其那偶尔夹杂着大启官话的异域腔调,姜娆听得实在是太好奇了,就鬼使神差地摸了过去。

      仿佛小猫卧花,为了不露脑袋她还刻意塌下了腰,一边揉胸一边撅着屁股。
      谁知听着看着画面会忽然变得血腥起来?

      死腿,就现在。

      快跑啊。

      好歹是死过一次又重生的人,姜娆自诩心理承受力还算强大。
      可她此刻趴在花丛里呕了半天也没呕出什么,反而因惊惧过度而腿脚发软,头皮发麻,全身力气也好似被什么抽干了一般,除了大口呼吸伴一身冷汗津津,竟是丝毫动弹不得。
      毕竟长这么大,谁见过活人脑袋爆浆啊?这个谢二公子简直比她想象中还要可怕。

      恰也是此时,那些于行宫披甲执锐全副执事的禁军们终于踩着整齐的步伐,恰好巡逻并注意到这边。

      “谁在哪里?!”

      隔着道旁绿荫,看到禁军们高举的火把和耀目宫灯。

      姜娆就差没当场飙泪。

      然而就在她泪眼汪汪下意识想要脱口喊出“救命”之时,出于一种难以言说的诡异直觉,她忍不住侧头朝“案发现场”望了一眼。

      这一望隔着夜影,四下风吹林动,头顶乌云遮月。

      毫无意外的,她对上了一双黑沉沉的眼睛。

      那双眼睛的主人穆然背靠于槐树之下,大片袖襕被风翻卷。
      正慢条斯理地擦拭掌中血污,恰好也在看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死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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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正文完结,福利番外待补中……专栏求收藏,预收求收藏《我夫君不知道他是替身》我爱他,我装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