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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试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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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看了他身上的箬梨和蓑衣,不由笑道:“哪儿来这么个渔翁?”
宝玉问道:“早上不是说,这两天写多了字,臂肘有些酸疼吗?现在可好些了?”
一面问,一面摘下斗笠,脱了蓑衣。
黛玉抻了抻右胳膊,示意她已经没事了。又看宝玉,他里头只穿红短袄,系着绿汗巾,膝上露着绿绸裤子,下面穿着掐金棉纱袜子,靸着蝴蝶落花鞋。
那短袄是外头套着保暖的,其余的穿戴,皆是寝衣寝服。
黛玉便知,他是已经睡下,又急忙起身过来的。
别的倒罢了,奇的是,外头那么大的雨,他的鞋袜居然一点儿没湿。
难道他是飞过来的?
问起,宝玉笑道:“我这一套是全的,有一双棠木屐,脱在外头廊上了。”
他见天下着雨,生怕一路过来,鞋上沾泥带水的,弄脏了她的屋子,反惹她困扰。便穿了木屐,命人把他平日在屋里穿的鞋包了,进屋前,一换就行。
黛玉咬了咬下唇。
外头下雨,石子路本来就滑,他还穿木屐子,万一滑倒了,摔一跤,怎么了得?
这样想,似乎也不对。
应该说,这大晚上的,他不睡觉,冒着雨,忙忙的跑来她这里做什么?
看她的胳膊还疼不疼吗?
直觉告诉她,宝玉目的不那么单纯。
黛玉一面想着,一面看向他才脱下的蓑衣斗笠,那上面的草不是寻常市卖的,十分细致精巧,因问道:“这是什么草编的?穿着倒不像那刺猬似的。”
宝玉紧紧盯着黛玉,不放过一点儿细微的神色变化,口里却闲谈一般道:“是北静王爷送我的,他平常下雨也这么穿,你喜欢这个,我也弄一套给你?”
语气微顿,道:“别的倒罢了,唯有这斗笠有趣,上头这顶儿是活的,冬日下雪,戴上帽子,把这竹信子抽去,拿下顶子,只剩个圈子。”
看黛玉怔住了,他又再接再厉道:“下雪时,男女都戴得,我送你一顶,冬天下雪戴?”
黛玉:“……”
她可算明白了,宝玉看她只是一方面,最主要的缘故,是他醋得睡不着,所以过来找她麻烦了。
他真是有心了!
还特意靸着一双蝴蝶落花鞋来试探。
其一,蝴蝶落花鞋是戏曲《蝴蝶梦》中庄生穿的鞋子,戏文出自“庄子试妻”的典故。
大概内容是:庄子跟妻子说,女子水性,丈夫一死必改嫁,妻子说未必,自己就是能守节的人。
过了不久,庄子病重,一命呜呼,到了第七天,来了一个楚国王孙,妻子见他一表人才,产生爱慕之情,与他仓促成婚。
洞房之时,楚王孙心疼难忍,说是需死人脑髓方能治疗,此时无人可取,妻子便用斧头劈开庄子的棺材,没想到,庄周突然复生,妻子羞愧难当,自尽而死。
其二:她今天才说把北静王送的鹿皮拿去做冬天下雪穿的靴子,他就穿了一双“试妻”的鞋过来,还说要送她一顶与北静王同款的,冬天下雪戴的斗笠。
其三,他介绍那斗笠,说“顶是活的”,即有的人心是活的;说“抽去竹信子”,即有人变了心;说“男女都戴得”,即不独男子会变心,有的女子也会变。
有的女子,还能是哪个女子呢?
不要以为她听不出来,他在点她!
黛玉被他气笑了,道:“戴上它,成了那画儿上画的和戏上扮的渔婆儿了,我才不要。”
渔翁和渔婆自然是一对,她前头说他是渔翁,后头说自己穿上就成了渔婆,但问题是,她不要。
不但不要和你贾宝玉是一对,也不要和你口中的北静王是一对。
让你试我!
你不想过安生日子,就尽管试吧。
宝玉说了几句话,已是悬着心。
他最怕黛玉生气,又不敢和她吵,生怕她生了气就不要他了,如今吃了醋,这样暗戳戳、小心翼翼的试探,已经是极限了。
他一见黛玉动了火,只好装作没听明白,看向黛玉的桌案,上头合着一本《乐府杂稿》,大约黛玉方才翻过。
他找到话题,立即恭维道:“你的诗作已经写得臻至化境了,竟然还用功读诗,看来我这辈子在诗词一道上,想超过你是定然不能了!”
还不待说完,黛玉已把书从他手上抽走,放到一旁,道:“我要歇了,你请去吧,明早再来。”
宝玉从怀里掏出一个核桃大的金表,一看时间,忙道:“原该歇了,是我不好,又扰得你劳了半日神。”说着,披蓑戴笠的忙往外走。
黛玉却不放心。
虽说他干这些没头没脑的事,让她心里窝火,但她也清楚,宝玉的性子,如果不给他句准话,他回去后准睡不着觉,有这个心病在,他说不定能把自己给折腾死。
见宝玉走到门口,黛玉忽然叫住他,问道:“你怎么来的?可有人跟着?”
宝玉忙道:“有,几个婆子丫头在外面拿着伞,点着灯笼呢。”
黛玉认真瞅着宝玉,道:“怎么不跟进来?”
他身边一堆王夫人的眼线,见他大晚上的来了潇湘馆,焉有不跟进屋看着的道理?
宝玉笑道:“那些婆子,都是捧高踩低的。”
常言说,小人畏威不畏德,而今林家如日中天,林姑妈又极厉害,她们对太太的交待,做做样子就罢了,何必跟进来讨黛玉的嫌呢。
黛玉一听,便知不用避嫌了。也不多话,从书架上将一盏玻璃绣球灯拿下来,让雪雁点一支小蜡烛,递给宝玉,道:“拿去。”
民间习俗,女子到了婚期,会把绣球抛与相中的男子,她手边没有绣球,就给他一盏玻璃绣球灯,让他安心吧。
她这辈子,只会嫁他,不会嫁给别人。
宝玉果然高兴极了,道:“你快些歇着,明儿一早我就来吃饭,然后咱们帮着四妹妹画画去。”
他都把她安排的明明白白了,她还能说什么?
黛玉点点头,道:“知道了,你路上小心些。”
夜里下雨刮风,窗户被风雨打得砰砰作响,黛玉睡着后,梦里便不太安稳。
她梦见宝玉一身戾气,把她按在墙上,威胁她说,她要是敢嫁别人,他就死给她看,变身为厉鬼,追着她缠着她,让她永生永世都不得安宁……
她忙解释说,她从没有想嫁别人,宝玉质问她,那你怎么穿着鹿皮靴子呢?
黛玉垂眸一看,忙道:“我以后再不穿了。”
宝玉听了才消了火气,放了她一马。
次日清晨,黛玉坐在床上,想着这个没头没脑的梦,出神半日,唤道:“紫鹃。”
话一出口,忽觉声音有些哑,嗓子干干的。
紫鹃端着茶进来,忙道:“姑娘可是凉着了?”
黛玉喝了口水,嗓子还是不舒服,不过不严重,道:“受了些风寒,不要紧,熬些姜汤喝就行了。”
受风寒的话,嗓子哑是第一步,要不管的话,通常会变得严重,添上别的症状,是头也沉了,鼻子也堵了,咳嗽也来了……
所以要趁着其他病症还没来,先喝姜汤预防。
紫鹃答应着,命人去煮姜汤了,她则一面服侍黛玉穿衣,一面道:“要是中午不见好转,就得请大夫了。”
说话间,宝玉过来了。
黛玉看他披着一件掐金红色大氅,没像昨儿晚上一样穿蓑衣斗笠,问道:“外面雨停了?”
宝玉一听,皱了眉道:“你声音怎么哑了?”
紫鹃解释起前番缘故,宝玉听到黛玉除了嗓子微哑外,没有别的问题,略放下心,道:“外头零星飘着几滴雨,还在刮风,气候比昨日又凉了些,你就别出去了,仔细受了风,等身体养好再说吧。”
黛玉道:“我还说要去四妹妹那里看画。”
宝玉道:“没事,我待会儿帮你跟四妹妹说一声。”
又道:“因老太太的要求,四妹妹为难的不行,我少不得帮帮她,我一会儿先去暖香坞,问问四妹妹需要什么,然后去凤姐姐那里,问她要重绢和园子底图,再找几个会画画的相公问一问……”
这一忙,至少要到晌午,恐怕不能陪她了。
忆及她生了病,他还真放心不下。
要不跟惜春说一声,明儿再帮她忙画画的事?
宝玉满腹纠结,待吃罢了早饭,在黛玉这里,犹犹豫豫,磨磨唧唧的喝着茶,一副不想走的样子。
黛玉正要催他,外头来报说:“琏二奶奶来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有些诧异,王熙凤可是个大忙人,这个时候,她不在老太太屋伺候,也该在太太屋说话,或处理别的事,怎么有空跑这里来了?
“快请。”
一语未尽,王熙凤已到了门口,看到宝玉也在,笑道:“我就知道肯定在这儿,果然让我猜中了,我找你们两个有事。”
黛玉让人去倒茶,又问道:“凤姐姐有什么事?”
王熙凤坐下,也不着急说事,看小圆桌上还摆着他们吃剩的早饭,其中一碟豆腐皮的包子还剩了几个,冒着热汽,她也不忌讳,挪到自己跟前,让人取了双干净筷子,蘸着醋吃。
“听说你们两个集资化缘,把自己月钱都掏了出来,拿去帮京郊今年受了旱灾的穷人了,是不是?”
宝玉笑道:“凤姐姐怎么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