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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清虚 ...


  •   翌日天刚蒙蒙亮,宝玉精神满满的起了身,换了一身大红簇新、金色暗花纹缎面的箭袖圆领袍。

      换了衣服,立即往潇湘馆而来。

      黛玉睡眼惺忪,忽听丫头报说:”宝二爷来了。”

      她差点以为自己睡过了头,今儿可是要跟着出去的,一旦迟了,阖府人都得笑话她痴懒。

      她忙翻身坐起,惊问道:“什么时辰了?”

      紫鹃进来,笑道:“还早呢,姑娘再睡会儿吧,让宝二爷在书房那边等等?”

      此时,黛玉也看到了窗户,外面只透着些熹微的光芒,她想到宝玉,伸了伸懒腰,道:“起吧。”

      让他白等着,自己也不安心。

      梳妆罢,宝玉笑盈盈的走进来,黛玉瞥着他,问道:“人家睡觉呢,你来做什么?”

      宝玉笑道:“来请你吃早饭,走吧。”

      说着,来拉黛玉胳膊。

      黛玉躲开他,无奈道:“坐一会儿罢,你看这天,老太太还没起呢。”

      宝玉道:“那也成。”

      他正要坐下来,忽见黛玉床旁边的高几上改了陈设,昨儿那里摆着一个汝窑天青釉的三管瓶,今天却放着一个盆景。

      那盆景他还认识,里面种的是黛玉最喜欢的绛叶珠子花。

      自几年前,湘云将它的花苞不小心弄断后,它的枝叶虽然繁茂,却再不见开花了。

      而今,它的枝上重又顶上了一个红色俏生生的小花苞。

      宝玉看了欣喜,不禁道:“它终于开花了!”

      黛玉笑道:“它是十年一开花的,如今没隔几年又开花,确实奇了。”

      又道:“昨晚发现,我就让丫头把它挪进屋了,外面毒日头照着,晒坏了可不好。”

      宝玉笑叹道:“绛珠重一开花,可算解了我一桩心事,你不知道,当年没能阻止湘云,我一直懊恼着。”

      黛玉不解道:“什么绛珠?”

      宝玉坐下来,笑道:“它的名字啊,绛叶珠子花,合起来不就是绛珠吗?”

      大约因黛玉养了这一盆绛珠花,所以几年前他才做那个梦,梦到黛玉变神仙,成了绛珠仙子。

      黛玉较真道:“绛叶珠子花就是绛叶珠子花,它开花时,叫红珠花;不开花时,叫绛叶草。”

      宝玉无所谓的挑了挑眉。

      黛玉继续道:“当花败时,凝结出了绛色珠子形状的果实,那个时候,它才叫绛珠草。”

      也就是说,这种植物有三个名字。之前是绛叶草;现在开着花,就是红珠花;将来才是绛珠草。

      绛虽是红色一种,但比红略为暗淡,不一样的。

      不能乱叫。

      宝玉笑道:“你说的有理,那我改叫它红珠花吧。”

      他想了想,不由叹道:“这样一来,我就不能把它当寻常花草看待了。”

      “为何?”

      宝玉道:“老天生万物,都是有道理的。譬如说植物汁液,通常是绿或白色,所以植物有生命而无情感;人就不同,有生命也有情感,所以血液是红的,一旦遭了殃,血色沁出,格外触目惊心。因为那血色代表着人的情感,最后血迹暗淡,凝结成绛,代表情感也消逝了。”

      “而今这红珠花拥有了人的情感,我怎么可能再把它当寻常花草看呢?”

      府里人说他有病根,时不时的,或痴或呆或傻或狂,引人哭笑不得,倒不是纯粹污蔑,而是有理由依据的。

      他这一番话出来,实在超出正常人的认知。

      黛玉有一大堆可以驳倒他的理由,但并不想跟他认真较正,想了想,笑道:“我本想等它结出果实来,请你来品绛珠茶,喝绛珠酒呢,你既把它当人看,那定然不忍心喝下去,我只能自己独享了。”

      宝玉一听,黛玉要请他喝没喝过的茶和酒,心中惊喜,一听,又不请了,急声道:“你别想甩开我!你能喝,我也能喝的。”

      什么忍心不忍心的,那只是一时的念头。

      念头闪过去,它还是花草,究竟没有变成人。

      这绛珠茶和绛珠酒,自然是喝得的。

      两人到了贾母上房,贾敏带着春香、秋菊,正在里间陪着贾母说话。

      黛玉刚行完礼,贾敏就拉她到身旁坐着,笑道:“想去看戏,也不必起这么早,一会儿该困了。”

      黛玉不好对母亲说,她还是自家那个懒丫头,只是这一次,被宝玉硬从床上薅起来了。

      她腼腆的笑了笑,小声唤道:“娘。”

      不要每次来,都在大家面前破坏她的形象。

      贾敏心觉无所谓,好名坏名这种东西,都不真。

      好名可以买,坏名可以遮。劣迹斑斑的杀人犯可以被夸是英雄本色,轻浮□□可以被塑造为贞洁烈妇,大字不识的文盲可以被赞为才高八斗,赵高指鹿为马,“没有”的东西都能变成“有”,何况其他。

      自古成王败寇,谁赢了谁就是好的。

      但她依旧顺从女儿心意,没有说下去。

      外头车马早已准备好了,因是端阳佳节,贵妃做善事,贾母亲自去拈香,其盛况不同于往日。

      街上的百姓都开了门,站在大街两边观看,妇女们,小孩子们被扛在大人肩头,就像过年看会一样。

      两旁一排官兵,拿着棍棒严防死守,阻止百姓离得太近。

      远远的,看到浩浩荡荡的车轿过来,起头是各执事人员,有手拿锣鼓铜?的,有手捧香炉的,有打着经幡的、有持着扇子的,整齐排列,井然有序。

      接着,又有一干大汉抬着两杠抬盒、四杠抬盒纷纷过去了。

      然后,为首的一位青年公子骑着彩辔银鞍白马过来,头戴紫金冠,身穿暗金红袍,刀削斧凿的轮廓,眉眼如画,鼻梁英挺,薄唇微抿,满身清贵,俊美无铸,犹如神仙下凡。

      街两边的大姑娘小媳妇脸蛋红红的,悄悄的瞟着骑马的公子哥儿,但也只敢静静的看着,不敢发出任何响动和声音。

      紧随宝玉后面的,是贾母的八人大轿,贾敏的八人大轿,李纨、王熙凤、薛姨妈的四人大轿,然后是黛玉、宝钗、迎春、探春、惜春等的华盖宝车。

      再接着,黑压压一整条街的车,坐着的都是府里主子们的丫头,以及粗使的丫头、婆子和媳妇们。

      清虚观外,张道士手中执香,穿着金银并线,绣白鹤的紫色对襟法衣,静静的等在前头。

      他身后站着的,是清虚观所有道士,按着品阶,形容肃穆的排成了两列。前头几个穿着得罗道袍,再往后,分别穿蓝色大褂和对襟花衣。

      钟楼院里的树阴下,放着几把檀木椅子,贾蓉、贾芹、贾萍、贾芸、贾菖、贾菱坐在椅上,旁边是一众服侍的小厮,他们喝着茶,吃着点心,在唠闲磕。

      贾萍问道:“观里诸事都安排齐备了吗?”

      贾芹道:“神像前的香蜡是一大清早点的,好像没换。”

      贾蓉无所谓道:“不换也行,粗蜡,经的起烧。”

      贾芹道:“是这个理,但怕烧久了,蜡芯一长,容易起火。”

      贾蓉道:“没这么倒霉吧?”

      贾萍听着皱了眉头,观里的蜡烛灯火都是他负责的,昨天他还交待过,一定要记得换香蜡,怎么没换?但老太太她们眼看就要来了,不是追责的时候,得想办法解决问题。

      今天这种场合,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万一起了火,那不全完了?

      他越想越不放心,贾芹趁机出主意道:“现在换香蜡也来不及,悄悄找个小道士潜进去,剪一剪蜡花,确保安全就完了。”

      贾萍想了一想,确实是这么个理,但小道士都是贾芹负责的,少不得跟他借人。

      贾芹也很大方,当即命人唤了一个十二三岁的小道士过来,嘱咐道:“你剪完蜡花就赶紧出来,不许多耽搁逗留。”

      那小道士唯唯应诺,拿着剪子和剪筒去了。

      贾芸眼明心亮,早在旁边看出了不妥,他常往荣府走动,几处都有关系。

      他心下暗道:今天这种场合,一旦出了事,凤婶子这个当家人,就得倒大霉。

      他手里种树栽花的差事是凤婶子给的,往后还指着凤婶子继续抬举他呢。

      更不用说,小红现在是凤婶子跟前的丫头,他就是为了心上人,也该去提醒一下凤婶子。

      电光石火间,贾芸已拿定了主意,他借口说要出恭,实则到了一旁角落,叫一个心腹小厮赶紧去通知王熙凤。

      没提贾蓉、贾萍、贾芹他们,只说看见一个小道士刚才偷偷溜进了观里。

      王熙凤正坐在轿上,悠闲的扇着团扇,享受着这一刻的春风得意,结果听到这么一个消息,当时冷汗就出来了,想到贾母,她顾不得其他,当即吩咐道:“快快快,把轿子往前赶!”

      一旁随从为难道:“琏二奶奶,前面是大奶奶的轿子。”

      王熙凤才不管什么李纨呢。

      “别废话!给我往前赶!慢一步要了你的命!”

      后面的喧哗也惊动了李纨轿子前面的贾敏,她看两乘轿子都快要追尾了,认定王熙凤有什么急事,吩咐道:“把轿子往旁边挪挪,让凤儿先过去。”

      王熙凤超了李纨的轿子,又超了贾敏的轿子,成功缀在了贾母轿子的后面。

      没过多久,就到了清虚观,宝玉下了马,随着贾母的轿子进了山门内,因里头有许多城隍土地的泥像,贾母便命住轿,贾珍见轿子停了,赶上来迎接。

      忽然,王熙凤一阵风似的从后头奔过来,来到贾母跟前,说要搀扶她,一双丹凤眼暗暗环顾周围。

      果然,见不远的观门处一个小道士鬼鬼祟祟的,往这边偷瞄,兴许是半日不见她们上来,他一横心,手里拿着剪筒和剪子从台阶上跑下来,直往贾母冲。

      王熙凤往前赶了一步,跟佛前金刚似的,正挡在贾母身前,左手一扬,将那小道士手中的剪子给挥去了,然后,右手一巴掌狠狠扇在那小道士脸上,将那孩子打了一个筋斗,趴在地上。

      “往哪里跑!”

      她叉着腰,立刻命人拿住那小道士。

      贾母正跟贾珍等说话,身后诸事都不知道,听到动静,回过头问:“怎么了?”

      这种好日子,无论怎样,都不宜生晦气的。

      就算要追究,也是事后追究。

      王熙凤走上前,轻描淡写回道:“一个小道士,剪蜡花儿,没躲出去,这会儿混钻呢。”

      贾母一听,默了片刻,吩咐道:“快把他带来,小门小户的孩子,没见过这阵仗,别唬着他了。”

      那小道士只因家里老子娘被威胁,才干出谋害人命的事,他一个半大的孩子,焉能不害怕?

      而今要害的老太太好端端、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他一时抖若筛糠,面色煞白。

      贾母一看,心里更明白了,反而更加怜悯眼前的孩子,让贾珍拉他起来,慈祥问道:“你不用怕,孩子,你几岁了?”

      小道士牙关打颤,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贾母叹道:“怪可怜见的。”

      因命贾珍,让领他出去,交到他家人手中,再给他些钱,买些果子吃,另又特意嘱咐:“不许让人为难他。”

      那小道士出了门,看到自己家人好端端的站在石阶下,眼圈红通通的,扑到母亲怀里,道:“娘!”

      他母亲忙抱起他,同他父亲一起向贾珍行了礼,谢了赏赐。

      待贾珍一走,方蹲下来,摸着他脑袋,问起他事情经过。

      直到这会儿,小道士心里才明白,自己没事了,自己家人也没事了。

      只是他不明白。他要害死那老太太,那老太太应也看出来了,可她为什么放了他?

      还给了他钱,还叮嘱人不许为难他。

      除非,世上真有菩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清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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