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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跳井 ...


  •   宝玉将王济仁请了进来,亲自确认。

      王济仁见得多了,一听,心里不以为然。

      肋骨踢伤,临床上,只有三种情况。

      第一种,完全不严重,自愈或敷药膏就好了;

      第二种是软组织挫伤,会引起皮下淤青,局部肿胀,压痛感,需要口服活血类药物,再外敷跌打损伤的膏药,通常不会引发吐血的症状;

      第三种是肋骨骨折,严重的,便会吐血,这时说明存在更严重的内部损伤,如肺脏或支气管损伤,这种类型的骨折一般都有严重的气胸症状,患者呼吸很困难,无法正常说话,动都动不了。

      如宝二爷所说,病人吐了血,还能正常翻身,正常说话,不发烧发热,这种情况就离谱。

      再根据相关症状,基本可以断定是肋骨软组织挫伤,用口服药物加外敷膏药的办法治就完了。

      丫头们借病邀宠,在大户人家很常见,也就只能骗骗年轻的少主子了。

      王济仁言简意赅道:“不过是伤损,二爷不必担忧。”

      接着,便说了个丸药的名字,怎么吃,怎么敷。

      宝玉松了口气,再听王济仁话音,不由有些诧异,却并未说什么,回到园中,命人依方调治,又去找凤姐儿要了许多活血化瘀的补品。

      又传了话,这几天让袭人歇着,院中诸般事务,交由麝月和晴雯二人调停。

      这一日正是端午节,午后王夫人治了酒席,请了薛家母女等。

      因是王夫人的宴,黛玉只是应个景,迎春等也觉没什么意思,几人坐在一起,不怎么说话。

      宝玉想着金钏的事,少不得主动低头跟宝钗搭话,宝钗却冷冷淡淡的,根本不理他。

      宝玉度其意思,便知宝钗不愿为金钏讨情。

      他心里阵阵发寒,自薛家入了府,金钏帮着他们拉了多少关系,前头茜雪,后头袭人、麝月……

      而今说不管就不管,只把金钏当弃子看。

      宝钗可以袖手旁观,自己却不能。

      宝玉一时发狠,暗道:太太撵了金钏,他也撵一个人出去,就撵太太一党的麝月。

      太太若要留麝月,那金钏也得跟着回来。

      宝玉做定主意,回到院里,待要借机生事,却不想麝月机敏,早找了借口,跑的没影了。

      房里唯剩下晴雯一人。

      宝玉又转了主意,作势撵晴雯也行。

      晴雯得老太太看重,把小事闹大,老太太向来宠他,看这情景,再忖度他的意思,少不得来个大赦天下,到时候金钏也就回来了。

      他两手稍一使劲,将扇子骨掰折了,扔到桌上,又将外袍脱下来,盖到扇子上。

      晴雯上来收拾衣物,不妨头那扇子被衣服一扫,掉在地上,她还不待说话。

      宝玉立即骂道:“蠢才!蠢才!将来怎么样!难道明儿你当家立业,也这么顾前不顾后的?”

      晴雯拾起坏了的扇子一看,当时被气笑了。

      若是这扇子是她弄坏的,那也该是跌散,而不是从骨子出折断,而且,这只是一把普通的竹扇,又不是玛瑙珍珠做的,他栽赃,也不找个名贵点的东西。

      但宝玉是主子,自己指着说他栽赃嫁祸,又没有真凭实据,更显得无理辩三分。

      晴雯越想越气,辩白了一番,又道:“二爷要嫌我们,就把我们打发了,再寻好的使,岂不更好?”

      宝玉一听,和晴雯吵了几句,便说要去找太太,将她撵出去。

      晴雯并不知,宝玉撵她,是为了留金钏。

      她是老太太的人,宝玉要真想撵她,也该找老太太,怎么可能找太太呢?

      明显就是为了把水搅浑。

      晴雯却想不到那么多,她只觉得自己无缘无故被宝玉嫌弃了,心里又气又委屈,哭个不住,拿着破扇子,跺脚道:“我就一头碰死了!也不出这个门!”

      袭人听到声音,赶忙进来,见宝玉生晴雯的气,正合自己心意,明里暗里用话挤兑晴雯,晴雯愈发要气死了。

      她才还帮着袭人说话,指责宝玉昨儿踢了袭人很过分,没成想一转头,袭人就跟得势小人一样,借着宝玉的名头,压派起她来。

      但宝玉目的并不在与晴雯、袭人等争辩,他并不多话,只说要找太太,撵了晴雯干净。

      说着,便往外走。

      袭人这才意识到宝玉的目的,吓得赶紧跪下了。

      这是要撵晴雯,还是撵她呢?

      事情闹大了,晴雯只是不小心跌了一把扇子,罚一个月月钱了事,她借宝玉名头压派晴雯,和宝玉称起“我们”,才最让上头忌讳。

      一众丫鬟见情势不好,一齐进来,都跪下了。

      怡红院里,乌泱泱跪了一地的人。

      这边闹出来,眼见要大难临头,早有人跑潇湘馆搬救兵,请黛玉去了。

      黛玉之前不知道金钏的事,方才席上见宝玉一改往日作风,亲密的和宝钗搭起了话,心里疑惑。

      直到这时,她才恍然彻悟。

      她一面走,一面仔细想着。

      宝玉闹一闹,传到王夫人耳朵里就罢了,若再闹下去,吵嚷到贾政那里,宝玉可要倒大霉了。

      这府里头,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赵姨娘呢。

      到了怡红院,她几句玩笑话平复了事情,宝玉待要对她说什么,黛玉已自顾自去了。

      黛玉到了贾母处,悄悄说了这两天的事,希望贾母能救金钏一救,但因金钏是王夫人的丫头,贾母即便是婆婆,也不好直接说什么。

      她倒是和玉钏想到一块儿去了。

      府里头,除了薛家的人,大家都不太好开口。

      但薛家那些人,冷心冷肺,岂会为贾家的一个丫头求情?

      贾母沉吟半晌,道:“要么让湘云来试试?”

      她从史家来,完全可以装作不知道金钏被撵的事,不动声色替金钏讨个情。

      黛玉连忙点头,想了一回,道:“您赶紧让人接她去,我再去姐妹们那里凑四个绛纹石戒指,等她来了,您悄悄交给她。”

      “到时候,我跟宝玉、还有她打打配合,让她在舅妈那里,说是给袭人、鸳鸯、平儿、金钏的。”

      “再往后,没见金钏,她必问及金钏去向,便能顺势替金钏说话讨情了。”

      贾母答应着,立即让人接湘云去了。

      黛玉之前要找晴雯帮忙在婚服上刺绣,刚已把一个戒指给了她,现在自己手里只剩下一个了。

      她便忙忙的去迎春、探春、惜春处,去要戒指。

      迎春已把一个赏了她的大丫头司琪,探春把一个赏了她的大丫头侍书,惜春把一个赏了她的大丫头入画,各人手里正好只剩一个。

      黛玉便把她们三人手里仅剩的一个要走了,连带着自己手里的,终于凑足了四个,让紫鹃悄悄交给了贾母。

      …………

      怡红院中。

      黛玉走后,有人报说:“薛大爷来请。”

      而今为了金钏,宝玉正要靠着薛家。

      所以此次薛家的酒席,他不得不参加,便只好换了衣服出门,哪怕明知这是一出鸿门宴。

      昨儿宝玉说宝钗像杨妃,今儿薛蟠治酒,就是为了给宝钗出气。

      席上,薛蟠说尽了恶话歹话,宝玉只默默不语,硬生生受着熬着,最后任人灌了一通,席尽方散。

      待回到园中,宝玉步子已有些踉跄,风一吹,他愈发头疼了,正准备在院中凉椅上歇一歇,却见凉椅上躺着一人。

      宝玉此时心情好起来,不管怎么样,薛蟠那边已松了口,答应找薛姨妈帮金钏说话了。

      他便坐过去,看是晴雯,对她不好意思起来,笑道:“早起不过跌了扇子,我说了一句,你就说了那么多,还刮带上袭人,你想想应不应该?”

      晴雯已经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了,知道他是故意的,这会儿还狡辩,一把推开他,没好气道:“大热天,拉拉扯扯做什么。”

      宝玉余光一扫,忽然看到她手指上戴着一个绛珠纹戒指。

      宝钗手里那两个已送人了,那晴雯手里这一个是从哪儿来的呢?联想到今天黛玉过来劝架……

      必是黛玉给晴雯的。

      可是,她为什么会给晴雯呢?两个人平时又没怎么打交道。

      宝玉不免困惑,想问又不好多问,恰好晴雯提起扇子,他正想跟她说,他并不是因为心疼扇子。

      他便笑着解释道:“扇子也好,水晶玛瑙缸子也罢,都是用物,只要对人有用,你要撕着玩都行,只是生气时别拿它出气就行。”

      他毁了那把扇子,就是借它一闹。

      晴雯笑道:“你既这么说,你把扇子拿过来让我撕,我就爱听撕的声儿。”

      宝玉这时手里的扇子,是把檀木扇,较早上那把竹扇不知名贵多少,但为了给晴雯赔礼道歉,他想也不想的递给她。

      晴雯嗤啦嗤啦几下,将扇子撕了个粉碎,恰好麝月过来,宝玉看到麝月,若不是因为她不在,他何曾会拿晴雯做筏子,说起来,她也欠晴雯的。

      他一把抢过麝月手里扇子,递给晴雯,使了个颜色,晴雯又嗤啦嗤啦几下,将麝月扇子也撕碎了。

      晴雯胸中郁气尽舒,弯腰拍手直笑。

      到了晚上,天气渐渐凉下来。

      玉钏忙了一天,请了假回到家里,看到金钏呆呆的坐在桌前,脸上泪痕未干。

      她笑着道:“姐,你放心罢。”

      金钏猛的扭过头,道:“什么?”

      玉钏道:“今儿太太那边已松了口,兴许过几天你就能回来。”

      金钏强笑道:“怎么会呢?”

      她当时苦苦哀求了太太半日,都不中用的。

      “真的,”玉钏认真道:“我跟你说,为了你,府里多少人都在费心使力,宝二爷闹了好几桩事出来,又是折腾撵晴雯,又是去求薛家大爷的……”

      “还有林姑娘,悄悄去求了老太太,还找了史大姑娘来说情,鸳鸯、平儿那边也在想辙帮你……”

      玉钏叹了口气,道:“连彩云也没落井下石,她还在太太跟前,明里暗里提你往日的好……”

      金钏听着听着,忽然滚下泪来,问道:“那宝姑娘呢?薛姨太太呢?”

      玉钏默了半日,道:“倒没听见有什么动静。”

      金钏心死了一般,倚在墙上,哭的止不住。

      玉钏忙道:“你这是怎么了?”

      她把这些消息带出来,就是为了让姐姐宽心。

      金钏惨然道:“纵然太太发话让我回去,我也没脸回去了。”

      玉钏吓了一跳道:“你胡说什么!”

      金钏闭着眼道:“当初你劝我,不要投奔薛家,我死活不听,如今我算看清了人心,但也迟了。”

      “我有什么脸面让宝二爷为我向薛家人低头,蒙屈受辱?又有什么脸面让林姑娘帮我?”

      “何况,他们纵救得了我的命,也洗不脱我的冤屈,还不回我的清白……”

      “你走吧,我的事不用你管了。”

      玉钏听她的话不详,一万个不放心,却硬被金钏撵出了屋。

      金钏换了一身新衣服,半夜出了门,忆及自己在府里十来年,唯独宝玉对她好,将她当个人看。

      她心里悄悄喜欢宝玉,只碍于自己是个丫头,什么都不敢说,平日只敢借着开玩笑,宣誓一下她和宝玉的亲密,言行轻浮些,二人之间却清清白白。

      他心里喜欢林姑娘,她知道。

      他把她要过去的目的不纯粹,她也知道。

      毕竟,她的心思也不纯粹。

      但到了这时候,人方能面对本心。

      金钏想到当日她随口对宝玉说的一句话:“金簪子掉进井里,是你的,终是你的。”

      恰如一句箴言。

      她这辈子,注定无法成为宝玉的人,那就成了宝玉的鬼吧,反正名声已坏,也不在乎死后非议。

      即便无法轮回,她此心也绝不更改。

      怡红院在园子的东南角,隔着一道墙,她注定无缘进去。

      唯有府里的东南角,这方水井,是她离他最近的距离。

      公子,你的金簪子——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跳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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