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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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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岸感觉他做了一个好长的梦。
梦里,他的意识沉沉浮浮,世界光怪陆离,呼吸仿佛隔了层透明的玻璃。
他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像水缸里的金鱼,咕嘟咕嘟向外吐泡泡,有根管子链接到墙壁之外,消失在小岸的视野。
“呼噜呼噜……”
小岸伸手,他试图扯动,液体的浮力轻飘飘拒绝他的动作。
小岸向上看去,光线折射,照得他眼睛不由得眯起,将一扭头,对上几道模糊的条状物,正站在管子前盯住他仔细打量。
目光太多太直白,小岸后躲,他张口,大堆大堆的营养液灌入,但小岸毫无任何不适感。
“时间到了...可以......移植......”
零零星星的,有几个词入小岸的耳。
他听不懂,只将有节奏的语速当成催眠曲,闭上眼,任由自己随波逐流,在营养液里翻转、颠倒。
“成功率......最高值...您可以决定......”
液体不是凉的,更接近小岸心脏所适应的温度,他放松攥紧的小手,上下飘啊飘。
失重感明显,小岸习以为常。
小岸做过好些次类似的梦,可他每次都不记得,睁开眼就是黑漆漆的柜子。
门被麦先生拉开,对方坐在不远处,由于此处属于男人的私人住宅,茶厅每一处角落都充斥着麦先生的气息。
小岸搂住豆豆眼熊的棉花,他讨厌那个麦沢,连带不喜欢papa。结果,小岸的身体远比他念头更为诚实,在能嗅到麦先生信息素的味道后,他擦去眼角泪水,闭上眼睛,原本紧张、混乱情绪竟逐步平稳。
不喜欢。
小岸不喜欢。
他应该也要讨厌papa。
小岸想着想着,迷迷糊糊再次睡着了。
他好像又做了相同的梦。
只是满罐的水变成干燥的怀抱,原本仅有微不足道的“安定剂”,成为时刻包裹着的空气。
小岸下意识往怀抱更深处靠。
敏锐捕捉到这一细微动作,麦先生有两秒恍惚,但他很快回神,尽力控制住信息素外放,让犹如洪涛的存量变成涓涓细流,轻柔地环绕在小岸身边。
怀中幼儿暖烘烘的,就算瘦,毕竟也是实打实的孩子,拥有与玩偶截然相反的沉甸重量。
于是,麦先生慢慢坐稳,他将手臂略微抬高,将小岸贴近自己的脖颈,手掌托住幼儿的腰臀,有节奏地轻拍让其睡得更香,直到小岸打起绵绵呼噜声。
幼儿熟睡后,皮肤会变成蜜粉,再加软嘟嘟的脸蛋覆有软细绒毛,经过光源照射,更像一颗水灵灵的桃。
麦先生稍侧脸。进家时,他将小岸毛衣换成更舒适的居家服,过来的钟点都会提前将衣服烘暖,抱起来手感也更为舒适。
——小岸,你真的不像麦家的孩子。
男人心中默念,他后仰,躺在窗边梨花木制摇椅,将其往心窝住微压。
自麦先生记事起他身边未断过随从,哪怕是在家族的学校里念书,这群人仍如影随形,不断充斥着监视感、窒息感,全数由少年的麦先生默默消化。
封闭的高压之下,导致麦先生得知家里老人擅自答应让他与门当户对的一位omega订婚,他终于收起无所谓的态度。
付出行动前,少时的麦先生见过那位如同木偶般的omega。
面对麦先生带来的“替娶”,他没说可也未说不可,任由“替娶”标记、圆房。
哪怕一年后生出麦家首个孙辈,哪怕麦家上上下下都知大女儿是“混血”,碍于麦先生一句“现在的你们都是依附大船的烂蛆,有什么资格同我谈条件”,硬生生地咽回这桩惊天丑闻。
麦家老人不死心,又张罗着收入二房。
结局只会更为惨烈。
倘若先前大房的“替娶”还跟麦家沾亲带故,麦沢纯粹就是“野种”。
也不知怎么,学得了麦家心毒手辣的真谛,哪怕老一辈知道他真实身份,看在其是omega与还算聪明的份上,倒也默认了麦沢的存在。
麦岸岸不一样,他是不同的,他可是麦书达心尖上的肉。
麦先生不由得收紧胳膊。
忽然,怀中幼儿惊跳,小腿猛地抽动。
眼见他就要苏醒,麦先生不愿看见幼儿以极为陌生的眼光看他,掌心贴住他后背脊柱,缓缓而慢地向下安抚,一直停在尾椎变换手势,轻轻托拍小岸的软臀。
麦先生轻咳,他实在是不会唱安眠曲。
好在小岸很好哄,约摸几个呼吸,原本乱动的小腿再次变成软绵绵的面条。
幼儿睡熟了。
麦先生也闭上眼,在黄昏一片祥和宁静的余晖中,他忽然回忆起往日的某件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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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小岸才刚出生。
由于他身体特殊,剖出来后比正常足月的婴儿小,哪怕护士没说,对方匆忙记录的字迹也能说明情况。
小岸的存在本身就是秘密,更别提麦先生多次抽血身体稍微虚弱,即便他想立刻去拥抱那团软肉,碍于身份他一直纵容雪女士用小岸为筹码得寸进尺。
无人在场时,麦先生也抱过小岸。
小婴儿睡在襁褓里,嘴巴细抿成线,鼻尖翘挺,面皮薄得都能瞧清眼窝处的血管。
害怕小婴儿手指乱抓,妇幼保健院的护士为小岸套好手套,圆溜溜的浅红,宛若刚裹满糖霜的山楂。
麦先生不由得凑近。
似乎感应到熟悉的信息素,还是婴儿的小岸凭借本能抬下巴,闭着眼转头。
见此,麦先生的眼神逐渐变得柔和。
由于某些特殊原因,他暂时无法长时间待在小岸身边,这种情况下,即便与婴儿相处的空隙碎片化,这短暂的温存同样让麦先生体会到难得的细微雀跃。
直到小岸出院那天,发生了一件怪事。
雪女士不愿被拍,她提前进入车库,麦先生让某位手下提着放有小岸的婴儿篮子。
两人一前一后,电梯门闭合。
麦先生单指挑起覆在篮筐的婴儿盖布,等看清小岸熟睡侧脸,以及因呼吸颤抖的长睫毛,墨镜之下的眼神稍显柔和。
可下秒——
即便仅瞬间,再快点为刹那,可能也仅是0.01秒误差,佩戴在小岸身上的心跳监护仪停顿,赶在警报发出前,又怪异地恢复成正常状态。
麦先生心中一震。
电梯门开,手下先伸手挡住门边,示意男人先行。
“先带小岸回去,”麦先生大步向前,他抬手拦住车辆,示意手下乘另外一辆,刚关上门,他对司机吩咐,“去老楼。”
等空气净化器的特殊香气变为冰冷的消毒水味道,铝合金大门应声而开,麦先生鞋跟犹如无声催命符咒,他所到之处原本埋头记录的研究员们纷纷起身,问好此起彼伏。
“你们又失败了。”
猛不丁地一句,为首的研究员沉默,这份安静蔓延到了周围。
“麦先生,您跟小岸本就是……”其中一人卡壳,她无法接出剩下的话。
毕竟,小岸的基因构造特殊。
父子?关系太过狭隘,生命延续?可是小岸已经拥有自己独立思想。
麦先生侧目:“怎么。”
研究员们给出不算答案的答案:“小岸作为最「完美」承载,他身体已经是现在科技所能达到的巅峰水平,但我们永远无法完全破解基因。按推算来说,更怀疑是基因序列所造成的不可避免的错乱偏差。”
“错乱?”
“对,可以这样形容,”研究员递来近五年的实验数据线,指向最上方的一条,“无论怎么降低,腺体始终保持在高位的临界。”
“没有好办法,只能暂时……避开因素干扰。”研究员无法理解麦先生的偏执。小岸的存在本就违背了自然界法则,他能平安降生出来,麦先生砸下去的可不仅是钱。
“……”
摆在麦先生面前是道无解的命题。
他想靠近小岸,基因本源会引起小岸体内尚未激发的信息素混乱;他远离小岸,两人已存在感应的心电会让小岸习得性无助。
研究员给出了一个法子。
避免小岸在开智前,会因为麦先生信息素干扰精神错乱,两人不得不被迫分开,也不知雪女士用了什么法子,竟躲开麦先生的监视,硬生生藏起来小岸长达两年。
若非麦先生停掉卡,估计雪女士还能耐住性子,不会将折腾幼儿当作解压手段。
只是没想,小岸变成现在的模样。
…
麦先生回神。
太阳已完全西偏,晚霞浸成墨蓝。
这一觉小岸睡了太久,时间长到麦先生抬臂才发现手臂发麻。
怀中幼儿还在打着微鼾,倒更像加重的呼吸,听起来犹如一按就发声的玩偶。
麦先生手指无意识地抚住他小腹,小岸感应到般,蜷缩起身子,脸蛋潜意识往麦先生的胳膊贴。
后者眼神闪烁:“……”
向来与周围隔绝千里、独身独往的麦先生,此刻心甘情愿当做小岸的抱枕。
睡得时间太久,再加小岸极为耐饿,错过该添加宝宝辅食的时机,麦先生担心幼儿会打嗝,他稍微坐直,胳膊往下卸力。
“小岸,该醒醒了。”麦先生轻拍小岸的小腿,试图让人自睡梦中缓神。
一般来讲婴儿六个月开始添加辅食,等一岁半左右,基本可以吃大部分食物,可没人在意小岸这些,导致他的牙齿只能接受极为柔软的食物,或者是稍微浓稠的奶液。
麦家养哺后代都有特定食谱、食方与食量,就连零嘴加餐也存在讲究。麦先生从来都是被伺候的主,他怎么可能会做饭?
正当他思索怎么照顾幼儿时,怀中温热软绵的小肉团一动。
只见小岸睁开眼,先挪挪小手,似乎在感受睡觉的位置,奈何麦先生腿长手长,天生模特骨架,若非男人的手掌始终虚虚环绕在他身后,小岸差点掉下摇椅。
好险好险。
“……”
麦先生顺势将小岸抱在坐膝头,手掌轻轻托住他下巴,示意幼儿抬脸:“小岸。”
起初小岸没睡醒,他迷迷糊糊仰头。
反到这时,麦先生不知道该讲什么了。
就在短短两秒的空隙,小岸睁大眼,他面部表情有瞬间空白,手腿失去支力,拼命推开麦先生的胳膊。
生怕摔倒他,麦先生震声:“还胡闹,不危险吗!”等麦先生回神,意识到自己过高的音量,他表情浮现懊恼:“……乖一点。”
岂料,幼儿挣扎更猛,就凭麦先生不温不火的训斥,要是小岸能被吓呆住,他早就让雪女士整得渣也不剩。
他才两岁。
若是旁人家的孩子,多是在家人手心护着、捧着,哪能受半分委屈,小岸却连最基本的吃饱穿暖都不被满足。
唯一的精神安抚奶嘴豆豆眼熊,还让麦沢将其撕得七零八落。
豆豆眼熊……
小岸后仰栽掉地,他顾不得去揉撞疼的脑袋,半跪半行,伸长胳膊,试图抱起摆在矮木桌边缘,由外套包裹起来的毛绒玩偶。
即便初春回暖,即便这三层公寓处处铺满毛毯,小岸在家穿的少,再加他免疫力本就比常人低,麦先生来不及为自己的失误懊恼,他起身拦住小岸,试图将幼儿抱离。
小岸几番挣扎,再加蚕丝宝宝服滑如泥鳅,麦先生一时没护住。
“咚——”
脑袋与木柱相撞的声音响亮而脆。
麦先生愣住,悬在半空的手指一僵。
就这几秒钟的空隙,小岸反应比男人更快,数不清碰到几次家具栏边,一直跌跌撞撞跑进沙发后面的小角落,将自己完完全全藏进去。
狭黑的空间带给了小岸无尽的安全感。
等他鼻腔里再次充满熟悉的豆豆眼熊的味道,小岸怦怦心跳渐缓,他埋头,嗓子沙哑到连呼吸都冲刺着痛。
外面是恶魔,是坏蛋。
小岸抱紧玩偶熊熊残存的碎片,远离光源的角落,他肩膀仍在发抖,牙齿无法控制地打颤——
救救我呀,豆豆眼熊……
他发不出声响,心底一遍遍默念。
咕噜,咕噜。
因为再次出现的饥饿感,小岸眼底泛出泪花,他强忍耐着,用嘴角碰碰玩偶熊还算完好的耳朵。
很早很早,小岸太过幼小,大脑无法连起每天记忆,当雪女士拿他出气时,他第一时间并非立马求饶,反而是闭紧嘴巴,躲得远远的。
不出声,他就不会被找到。找不到,他身体就不会痛了。
惊恐、压抑与后怕各种情绪交杂,凝结成乌压压发霉的云,一层层一团团,死死勒紧小岸的脖颈。他大口喘息,拼命往肚子里咽能被外界捕捉的声响,到最后,竟变成小动物逃命般的呜咽。
他还不太懂这份恐惧可以用疼痛代替与麻痹,他也分不清究竟是在怨恨母亲还是麦沢,流淌一半麦先生基因的身体其实渴望被男人拥抱关爱,他青苹果般的酸涩心脏快化为一滩无色无味无起伏的肉块。
小岸搂紧豆豆眼熊,他将其像往常一样抬高,然后让熊毛茸茸是肚子盖住他脑袋。
一朵落。
两朵,三朵,五朵。
豆豆眼熊的棉花就像一场永远不会停歇的雨,淋得小岸浑身发抖,他捂住耳朵,又堵不住眼睛,额前的阵痛让幼儿放声尖叫。
空气仿佛有瞬间波动。
黑暗止步周围,沙发向后偏移。上空伸来双手,小岸双脚腾空又很快被托住。他全身发抖,瞳孔紧缩,胸口极速起伏到不可思议的频率。
“麦岸岸!!”麦先生头皮发麻,他单膝跪地,指尖颤颤巍巍,试探幼儿脖颈脉搏。
骤然,小岸身体不受控地歪斜,他原本抱在怀里的玩偶滚落,轻飘飘的,砸在了地面,再也发不出任何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