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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七十五章 誓死 连情也贪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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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你是不是早知道。”
欢雪意有些没精打采地睁眼,朝昆浮那儿投去一瞥,“嗯?”
月白的衣缎上绣着银线云纹,遇光则澜,腰带下坠着花枝鸟纹银香囊,这东西昆浮从前常佩,但是被先帝任命后便鲜少戴了。
银丝下缠着两枚小铃,步步生音。昆浮走近了,却未坐在欢雪意身边,而是停着半步,不疏不密,“裂隙是因我而生,这事你知不知道?”
欢雪意沉默片刻,应道:“嗯。”
“陛下说的?”昆浮冷笑一下,“难怪几次三番说要再绑红线,敢情是忧心这边呢。”
“我会寻找破局之路,填进裂隙的性命已经够多,不需要再多你一个。”
昆浮嘲道:“你和陛下倒是都一清二楚,若不是碧翎,恐怕我还被蒙在鼓里。”
他望着自诞生起便与他同在的朝暮树,树已凋而人踌躇,昆浮叹了口气,松懈下来,靠在欢雪意肩侧。
他们之间常有些多说多错的味道,大抵是从前针锋相对久了,也不知如何才好心平气和地说说话。昆浮听见欢雪意削薄胸腔中隐震的心跳,心道:先帝一去百年,尚且叫他心存死志,那我呢?
倘若真有那天……裂隙的封印崩溃,自己受天地供养,没理由逃避,可欢雪意呢?被留下的欢雪意又会怎样?
昆浮拉着欢雪意衣袖,攥得愈紧,愈不知如何松开才好。
“那枚青龙胆,是不是陛下予你的最后手段了。”
不仅能封印魔者魔气,甚至能将裂隙堵塞,青龙交给天帝的,必然是能派上用场的东西。可这回裂隙震荡能以青龙胆加固,下回呢?该轮到他了?
“嗯,”欢雪意往后稍仰,顺势揽住昆浮,“但裂隙之事,不能一直仰仗青龙。”
昆浮放出鹤翼,同欢雪意抵着鼻尖,银睫扑朔,“到这地步,你也该给我明牌了。烛龙给你的那东西,你拿什么换的?还能再用几回?皱眉做什么,从实招来。”
欢雪意别无他法,索性躺下,叫昆浮也跌坠,羽翼凌散,又扑扇两下将他们遮蔽——昆浮总爱如此,月华秘境是天地之外的造化秘境,他也常一展羽翼,便妄想着能在三界见辟出独一方天地。
只有他们,不论其他。昆浮寿近万载,没见过朝生暮死是个什么模样,连情也贪个天长地久,恨不能天地同寿。
欢雪意抬手抚他面颊。
可是情深不寿的道理,又怎指望昆浮能懂呢。
“那是我拿那白龙骸骨所换,还有两回可用。”欢雪意目光不动,细细凝睇,指抚昆浮眼下小痣,“原本是为应对庚琰而用,不过幸得冥君相助,得以留在手中。至于后手,我已山穷水尽,往后还得与仙君多加商量。”
昆浮揪着衣领摇他,“少耍我,要对付庚琰,还要防范商无别,又有裂隙时不时作祟,你能半点后手没有——甚至都不想想有什么法子能增进修为、突破制约么?”
欢雪意笑笑,“说不定也大可以学庚琰那套,入魔以避开天道呢。”
昆浮拿袖摆扫他。
“昆浮。”
欢雪意阖眼,仿佛只是与他寻常同卧,轻声道:“你我同战庚琰,若成则同去天外,若不成,便一道殉死,如何?”
这话惊得昆浮哑口无言,他何曾说过这般丧气之事——至多也就是叫昆浮离他远些,好事毕之后一死了之。什么一道殉死……也太不像他。
“此后管他洪水泛滥,你我比翼连枝,再无其他,可好?”
他有一双时常低沉的郁色不化的眼,垂睫难明,以昆浮之亲近,才辨得出他眼中情愫。欢雪意忠义有多,情却从来薄,这时竟是真真切切,绝无戏言地与他这样说。
昆浮心口一梗。
“没了我们,日子也照样过,我们算什么啊,”昆浮自嘲道,“你我是生是死有什么要紧。反正我也算是活了两辈子,几乎万年,也算够本了。”
他低下身,一吻时泄愤似的咬了欢雪意下唇,心道:如此最好。
兴许明日裂隙便会生异,兴许明日风云便纵,要他们填尽一身骨血魂魄。但有如此今朝,已算平生得幸。
因久久窒气,欢雪意面上泛些靡丽的艳色,他将昆浮揽在怀中,主动摘下了镜片置之身外,“如何?”
昆浮面红耳赤,“你别总摸我翅膀!”
欢雪意笑了一下。
月华秘境里头有最好风月,不是人间,却似人间。从翅羽间漏下的琐碎月光泼落衣缎,再辨不清深浅颜色。
三界皆在此隅外,天界不分日夜,唯独月华秘境里有一方不灭月色。欢雪意莞尔,“我初见你时,正逢朝暮树也这般枯,想来不算个好兆头。”
月华秘境中仅有此物可计年岁,百年生死,亦复如是。昆浮在此万年之久,先帝请他出山前,几乎不曾离开。他平日里偶尔看些人间话本故事,那寻死觅活的痴情和冥顽不灵的痴心对他而言都是极远的,他本可以不沾人间半点风月,也不必尝什么情痴,只是与欢雪意照面时那微若风动丝绦的些许意动,害他丢了仙骨、落了凡尘。
鹤鸟大都一生只认一位,断契和离的那段时日里,昆浮也许多次质问自己:到底看上欢雪意哪儿了!
是个人族,同他立场微妙,又是个温良在外硬冷在内的死性子,要说见色起意,也大可揽镜自照。可昆浮如今已什么也不必想,他们命脉相系,今生若是魂断同乡,也算是给这段缘数结了个圆满。
“不……才不是。”昆浮咬他指节,含糊道,“是生生世世也难得的一桩善缘。”
因青龙一点庇护之心而生的月华鹤,兴许终有一日要为与之伴生的裂隙之患而死,是命在悬颈,无可避逃。在必赴命途之前,若无一人能领他见见烟火人间、与他共醉个风月同天,岂不辜负这一场?
他们俩大都不腻于情,拿得清分寸,知道点到为止。欢雪意浅眠了一轮,再度惊醒,昆浮还未阖眼,正眼珠不错地在身旁盯他。
累则累矣,这时候一言不发倒也不像话。欢雪意道:“先前你说的伽尔错,那是什么?可与玄武有所关联?”
昆浮沉下脸,“云雨初歇,你们人族不都说什么要温存一二,你真要这会儿跟我谈正事?”
欢雪意抬眼望月。
拿他没辙,昆浮老实道:“那是北海由玄武统御的一方秘地,呵,玄武那德性,从来是个缩头乌龟,半点胆识没有,只能画地为牢,还能想出停滞肉身避祸这法子,还真有其素惯之风。”
欢雪意:“你经此一遭,似乎对四圣熟络不少。”
昆浮哼道:“毕竟上辈子多少也活了几年,少不得见他们往来。”
“玄武又是什么性子,你可知晓?”
“我对水族没什么好感。玄武一直龟缩北海,同朱雀没那么熟,我见他极少。”
“我在想……虽暂不闻玄武消息,但若白虎朱雀逃得,玄武又如何逃不得?”
“你想先发制人,去北海?”
欢雪意长长喟叹,“不错,青岚子说得对,在魔气一事上,我们太过被动。”
“那我要与你同去。”
“不可。”
昆浮急了,撑起身,暗暗磨牙,“方才还说得好听,要与我同生死,这会儿倒好,用不上了便一脚踢开,你嘴里的话还不如菜市场的杏子贵。”
欢雪意简直无语,“青岚子那边才了结,你这么着急离开天界做什么?况且只是探查,能出什么事?不必劳动仙君奔劳这一回——要你下水也太强人所难。”
事是这么个事,理也是这么个理。但昆浮还觉膈应,胡搅蛮缠起来,“那姓解的也回了天界,还用得着我做什么吗?况且没了我,你还认得路不成?”
欢雪意挑眉,“你去过?”
昆浮理直气壮,“朱雀带我蹭过饭。”
欢雪意拽着衣袍翻了个身,还不忘将肩头裹盖住,是不愿搭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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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了这念头,欢雪意便绝不会拖延,向天帝呈报此事,得准后拿了玉令便往北海去——根本用不着昆浮,伽尔错的位置在天界典籍中曾有记载,不必要昆浮靠那点前尘旧事寻路。
临行前欢雪意还特地去了趟明春和那儿,讨了几样法宝,以便行走水域间,亦能叫天雷正常来用。
茫茫海域风波万里,依竹简指引,欢雪意找到一处隐岛,露于海面上的岛屿只不过是冰山一角,其乃通往伽尔错的门窍,需依古法引动。
风起浪卷,海面浮起漩涡,吸力将欢雪意牵引向下,他手握避水珠,荡开无常浪流,破开水浪往结界后闪去。
哗——
欢雪意借避水珠之力抵达伽尔错,海底珊瑚丛生,斑斓纷艳,仰首隐见水波漾漾,粼粼动人。
只是……
欢雪意收回视线,假装全无察觉。
水族风情与陆上大异,此地景致格外不同,大抵因尚有明光相耀,不似想象中荒凉,欢雪意还是头一回见海底景象,看什么都新鲜。
海底声色晦沉,他便放出灵力探路,才叫知觉稍敏锐些。远方似有嘈杂动静,叫欢雪意心疑,缓步前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