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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勾引” 捉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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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府。
丝竹声悠扬,衣香鬓影。
各色精心打扮的贵妇闺秀们,或围聚在怒放的珍品兰花前品评赞叹,或三三两两坐在锦凳上低声谈笑。
气氛看似闲适风雅,实则每一道目光的流转,每一句轻声细语,都暗藏着无形的较量与信息交换。
喻简穿着长公主赏赐的、料子上乘却款式保守的淡紫色交领襦裙,发髻简单,只簪了一支素银步摇,安静地跟在长公主身后半步之遥。
她微垂着眼,努力降低存在感,却仍能清晰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好奇的、审视的、带着淡淡不屑的、以及更多深不可测的探究。
“这位就是救了赵将军的那位简娘子?瞧着倒是清秀。”
“听说是个南边来的绣娘?倒是有几分运气。”
“赵将军待她似乎不同,都接到别苑去了……”
“嘘,长公主面前,慎言。”
细碎的议论如同蚊蚋,钻进耳朵。
喻简面不改色,只在长公主向几位身份显赫的宗室夫人介绍她时,才适时地屈膝行礼,声音轻柔而恭顺:“民女简娘,见过各位夫人。”
长公主的介绍言简意赅:“这是简娘子,前些日子在北边对赵将军有些恩情,如今暂居京中调养身子。”
既点明了她与赵奕川的关联,又模糊了具体细节和她的出身,态度看似寻常,却让在场众人心中各有计较。
喻简全程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局促和谦卑,问三句答一句,绝不多言,更不接任何可能涉及朝政或边关的话题。
宴至中途,长公主优雅地以手掩唇,对身旁一位王妃低语两句,随即转向喻简,语气温和:“本宫有些乏了,简娘子陪本宫去暖阁稍歇片刻可好?”
“是,殿下。” 喻简恭敬应下。
*
厚重的雕花木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与窥探。
暖阁内焚着清雅的梨香,陈设简洁却处处透着不凡。
长公主脸上的温婉笑意如同潮水般褪去,她走到窗边的紫檀木椅上坐下,姿态依旧雍容,却散发出一种沉淀下来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抬手,轻轻挥退了原本在阁内伺候的两名宫女。
“你们也退下吧,在门外守着,任何人不得打扰。” 她对跟随进来的心腹宫女吩咐道。
“是。” 宫女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关紧了门。
暖阁内只剩下长公主和喻简两人,空气瞬间变得凝滞而沉重。
喻简垂手立在下方,心跳微微加速,面上却竭力维持着平静。
长公主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端起手边温度刚好的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抿了一口。
她的目光落在喻简身上,不再是宴席上那种流于表面的打量,而是一种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深处的审视。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简娘子,或者说……喻姑娘,”她准确地叫出了那个被掩藏的名字,语气平淡无波,“在本宫面前,就不必再演那套‘战战兢兢民女’的戏码了。”
“是。”
喻简心里叹息,这一幕终究是来了。
“喻简,”她直呼其名,目光锐利,“你倒是会挑时候病。”
喻简心头一紧,垂首道:“民女……民女确实身体不适。”
“身体不适?”长公主轻哼一声,“你那点伎俩,骗得过旁人,瞒不过本宫。本宫当初如何同你说的?让你安安分分做你的简娘,远离是非。你倒好,非但不听,还跑到北境,跑到赵奕川眼皮子底下,演了这么一出生死相随的戏码!”
她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和一丝被忤逆的怒意。
喻简连忙跪下:“殿下恕罪!民女……民女当时听闻将军遇险,心中实在难安,绝非有意违背殿下嘱咐!请殿下明鉴!”
“难安?”长公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是对他难安,还是对你自己那条小命难安?本宫告诉你,赵奕川这趟浑水,比你想象的更深、更危险!你以为救了他,就能安稳了?徐监军为何揪着你不放?陛下那道旨意又为何将你与他绑在一起?你想过吗?!”
喻简伏低身子,不敢接话。
长公主这番话,既是敲打,也透露了更多信息。她处境之危,远超想象。
见她不语,长公主语气稍缓,但依旧冰冷:“罢了。事已至此,木已成舟。你既已入了京,住进了他的别苑……”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倒也不算全无用处。”
喻简呼吸一滞,知道正题来了。
“赵奕川此人,桀骜难驯,对朝中许多事……看得太清,却又不够圆融。”
长公主缓缓踱步,“陛下虽用他,却也防他。此次黑风岭之后,更是如此。他身边,需要有人……适时地,提点他,或者,让本宫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停下脚步,看向喻简,目光如同实质:“你如今在他身边,虽不得自由,却也是离他最近的人之一。本宫不需要你做多么危险的事,只需你……
若有异常,设法告知本宫。”
这是要她做眼线!
喻简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长公主这是将她彻底推到了赵奕川的对立面,也是将她置于更危险的夹缝之中。
一旦被赵奕川发现,她必死无疑;若不从长公主,这位殿下恐怕也不会让她好过。
“殿下……民女身份低微,恐怕难以接触将军的政事……”喻简试图推脱。
“不需要你接触政事。”
长公主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只需留心日常,从细微处观察。你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放心,本宫不会亏待你。只要你好好办事,不仅能保自身平安,或许……还能得偿所愿。”
恩威并施,软硬兼施。
长公主深谙掌控人心之道。
喻简没有拒绝的余地。
她只能叩首:“民女……遵命。定当尽力,不负殿下所托。”
“很好。”
长公主满意地点点头,重新换上温和的面具,“起来吧。记住,今日之言,出我口,入你耳。若有第三人知晓……”
她未尽之言,充满了威胁。
喻简战战兢兢地起身,跟随长公主回到了宴席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
宫宴结束,回到静思园听竹轩时,已是华灯初上。
喻简卸下钗环,换回常服,只觉得身心俱疲。长公主的话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而赵奕川那边……
她正对镜出神,房门被轻轻叩响。
“简娘子,将军请您去书房一趟。”是秋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该来的还是来了。
喻简定了定神,应了一声,整理了一下仪容,跟着秋月来到了赵奕川的外院书房。
书房内灯火通明,赵奕川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正在批阅文书。
他换下了白日的锦袍,穿着一身墨色常服,烛光映照着他冷硬的侧脸线条,显得越发深邃难测。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喻简身上,示意她坐下。
“今日宫宴,可还习惯?”
他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谢将军关怀,民女一切安好。”
喻简垂眸答道。
“长公主殿下……单独与你说了些什么?”赵奕川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直直地看向她。
喻简心跳微微加速。
她该如何回答?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带着几分恶劣和试探意味的念头,突然窜入她的脑海。
她缓缓抬起头,迎上赵奕川审视的目光,脸上忽然浮现出一抹极淡的、近乎羞涩又带着点狡黠的红晕,眼神却故意飘忽了一下,声音也放得又轻又软,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扭捏:
“殿下她……她也没说什么特别的。就是……就是问民女在府中住得可好,将军待民女如何……”
她顿了顿,仿佛难以启齿般,声音更低,“然后……然后殿下说,将军为国操劳,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让民女……让民女……”
她欲言又止,抬起眼帘,飞快地瞥了赵奕川一眼,又迅速低下,耳根都染上了绯色。
赵奕川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耐着性子问:“让你如何?”
喻简仿佛鼓足了勇气,声音细若蚊蚋,却清晰无比地飘进赵奕川耳中:
“殿下说……让民女……多关心将军,最好……最好是能让将军您……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多想想……儿女情长之事……”
说完,她立刻低下头,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肩膀微微颤抖,仿佛羞窘到了极点。
书房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
赵奕川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堪称精彩。
先是愕然,随即是难以置信,紧接着,一层淡淡的、可疑的红晕竟也悄然爬上了他的耳根,但很快就被更深的恼怒和一种被戏弄的窘迫所取代。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低着头、看似羞怯无比、实则胆大包天的小女子,胸腔里一股无名火夹杂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悸动,蹭地窜了起来。
“胡言乱语!”他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长公主殿下怎会……怎会说出此等荒唐之言!你……”
“民女不敢胡言!”
喻简连忙抬起头,眼中已盈满了“委屈”的泪光,“殿下真是如此吩咐的!民女……民女也不知该如何是好,正想向将军讨个主意……”她说着,还怯生生地、欲语还休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清澈中带着惶恐,惶恐中又藏着若有似无的情意,配上她微红的脸颊和盈盈泪目,杀伤力十足。
赵奕川被她这眼神看得心头又是一跳,一股燥热感不受控制地涌上。他猛地别开视线,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胸口的翻腾。
荒唐!太荒唐了!
这分明是这小骗子在信口开河,戏弄于他!
可……看着她那情真意切、惶恐无助的样子,再联想到长公主今日特意带她进宫,又单独谈话……难道长公主真的动了某些心思,想通过她来影响自己?
只是话被这丫头曲解或夸大成了这样?
理智告诉他这很可能是喻简故意捉弄之词,但情感上又让他忍不住去揣测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这种被耍弄和内心动摇交织的感觉,让赵奕川烦躁不已。他沉下脸,语气恢复冰冷,带着警告:
“喻简,收起你这套把戏。长公主说了什么,你最好如实禀告。否则……”
“否则将军要如何?”喻简忽然收了那副怯懦模样,抬起泪痕未干的脸,眼神却变得清亮而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嘲弄,“将民女交给徐监军?还是……亲自处置?”
她将那“处置”二字,咬得意味深长。
赵奕川被她这瞬间的变脸和挑衅噎得一时语塞,胸口那股火气更旺,却又无处发泄。他发现自己竟拿这个滑不溜手、真假难辨的小女子有些没办法。
打不得,骂似乎也没用,逼急了谁知道她还会编出什么更离谱的话来。
“你……”他指着她,气的手指都有些抖,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滚回你的听竹轩去!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再出院子半步!”
看来是气得不轻,又暂时拿她没辙。
喻简心中暗笑,面上却依旧保持着那副“委屈又倔强”的表情,福了一福,声音“哽咽”:“是……民女告退。”
她转身,步履沉重地离开了书房。
直到走出院门,转过回廊,确信没人看见,她才直起腰,抹去眼角那点不存在的湿意,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疲惫和冷嘲的弧度。
逗是逗了他一下,出了口被当成棋子的恶气。
她抬头望向京城深沉无星的夜空,轻轻叹了口气。
做人好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