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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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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知予的双手在衣摆处无意识地抓挠了一下,话已涌了满腔满腹,此刻却不知道到底要拣出哪句来讲。
过往几年在宁王府,她与裴卿辞之间从不缺少可聊的话题,就连吃饭时看到桌上的饭菜都能从播种方法聊到节气变化。
今日却不知为何,总觉得与他相隔甚远。
她骗了裴卿辞,一个谎牵着另一个谎,围成一个圆,把裴卿辞套在里面套了四年。
这是不得已为之,可“欺骗”“利用”却也是铁一般的事实。
她知道的,人与人之间一旦出现了这样的裂痕,纵使以往再亲密的关系,那也犹如破镜,难以重圆。
江知予攥着衣摆向前蹭了蹭,拇指摩挲在上面快要搓出一个洞,她低着头对裴卿辞说“对不起”,声若蚊蝇。
裴卿辞没想到自己等了半天等来的是她的一句道歉。一个心仿佛坠在船头随着水波沉沉浮浮、摇摇晃晃。
若说“恨”她,实在是谈不上,“怪”她、“怨”她,也都没有。可不知为何仍觉得不舒服,如同被人攥住了咽喉,一口气团在胸腔怎么着都喘不上来,只觉得堵得慌。
“你就没有别的话要同我讲?”
面对她时,裴卿辞鲜少这样不将话讲透说明,模棱两可只叫人来猜。
江知予不知他现下何意,但总归多说多错,所以还是少说或者不说为好。
她像被霜打了的柿子,头垂地更低了一些。
裴卿辞盯着她看了会儿,心里窜出来一股莫名的火,恨不能一下掀身而起,双手将她那颗脑袋捧起来,看着她的眼睛好生质问一番。
可他终究没这样做。
“算了 ”他神色一敛,“时候不早了,你也早些下去歇息吧。”
江知予这才终于鼓起勇气悄悄瞥他。
见他双眼紧闭歪着身体,不愿再看她似的连脸都扭到一边。
这是不想再与她有什么交集了。
江知予岂能再不识趣地硬凑上前,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哦”了一声,准备出去。
她心下这样想着,却依旧没动。整个人像被冻住了般直愣愣地立着,没往外迈出半步。
裴卿辞凝神等了片刻,没听见什么声响,心下有些疑惑,思量着这人到底是走还是没走 。
躺在那儿挣扎了几下,兀自轻叹一下,半睁开一只眼往那边儿看——
江知予双手绞在一起闷在那里,若是有条尾巴此刻应没精打采地怂拉在地,看着实在可怜兮兮。
他唇角不自觉往上扬了一下,又赶忙压回去,没让江知予瞧见。
“手都要拧成结了,”裴卿辞终了还是没忍住,起身坐在床沿,从下自上仰视她道,“你情愿在这儿一个人木头似的站到天亮,却连话都不愿同我多说一句。”
江知予视线里突然多出来他的头顶和上半张脸,骤然被吓得一惊,听了他的话后心想道:这又是打哪儿来的欲加之罪?
她正要开口反驳,就又听见裴卿辞说:“我是气你瞒我欺我,却也并非不能理解你的苦衷,你如此年纪,一个人走到现在也实属不易,这四年我与你同吃同住,几乎从未有过分离,我又岂会不知你本性如何,真心几分。眼下你我既已将话摊开说明,我们就该彼此信任。”
“别同我生分了,阿意。”说到这儿,他眸光微闪,“我们还如从前那般,好不好?”
江知予慢慢走进,见他没什么反应,遂挨着他坐下,说:“好。”
裴卿辞轻叹一声道:“时候不早了,你早些歇息吧。”
江知予嘴上说着“好”,正准备迈步往外走,却又突然停住,想起什么似的侧过身问他道:“王爷不再等等林大人了么?”
入夜,天冷下来,阴恻恻的叫人汗毛倒竖,裴卿辞瞧见她打了个寒颤,拍拍身侧示意她坐过来,之后又翻了条毯子来裹在她身上,“你瞧出来了。”
“自然。”
“那几位公公大人还没下了桌,狐狸尾巴就露出半截儿来了,不是想从王爷你这儿打探京城那边儿的动静,就是想方设法地要遮了你在这儿的眼睛。”
“他们越这样做,就越是说明他们心里有鬼……”
“至于那位林大人……我观察过了,这一顿饭下来,就他一个人木头板子似的坐在那儿,不搭话也不递话,显然与他们并非一丘之貉。不过我见他在听那三位发言时,偶尔会显露出几分不满甚至愤懑来,看向你时却又面色犹豫,该是知道些什么别的隐情,只是不能当场说出,或者说,不能当着那三位的面对王爷说。”
“我原以为他今日夜里会来,可到这会儿却还是不见他人影,想必是不会来了……也不知眼下这林大人的心里又是如何盘算的。”
裴卿辞替她紧了紧毯子,道:“你信我,他可未必信我。”
江知予豁然开朗,双手一拍道:“难怪!”
“那我们当务之急,是要取得这位林大人的信任了?”
“此事并不着急。我们与他素未谋面,岂能轻而易举就取得他信任。更何况,有那几位在前,他行事自然更为小心谨慎。眼下最为紧要的,是我们得知道此地灾情究竟如何。这个‘知道’,不是听别人怎么说,而且我们得自己去看、去做。至于林大人——等时机成熟了,他自然会来找我们的。”
裴卿辞见江知予还有话要讲,便打断道:“好了好了,这会儿是真的要歇息了。一连奔波数日,骨头都要散架了。何况我还受了那么重的伤呢。再不让我歇息,伤口都要疼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蹙着眉微微弓腰,之后还装模作样不轻不重地“嘶”了一声。
江知予一听,神色立马紧张起来,一双手从包裹严实的粽叶似的毯子里灵巧地钻出来,就要往裴卿辞身后摸。
“我看看,是不是伤口撕裂了。都怪我,非拉着你扯东扯西的,害得你现在都没休息。王爷你也是,怎么不早告诉我……”
她力气大,裴卿辞又负了重伤,不但没将她按住,外衣都险些被她扒下来。裴卿辞知她不达目的不白休的那股劲儿,无奈之下只得侧过身去向后一靠,仰面对她说:“我没事儿,别担心了,方才那话是我逗你玩儿的。”
打他受伤起,他背后那两道伤上的药都是江知予替他换的,她又岂会不知裴卿辞此话真假。
她双手揪起裴卿辞的衣裳将人一瞪,语气格外霸道:“我才不信,王爷还当我是三岁小儿,休说这些诓我!”
“我们不是才说好不要离心、不要生分,这还不到一个时辰,王爷便又说出这样的话来。王爷若真想与我和好如初,此刻就应该老老实实地转过身去让我看看,也好叫人放心。而不是像现在这般……”
说到这儿她停下来,还没等裴卿辞出声,她又咬牙恨恨道:“真是让人寒心!”
“也罢,”她两手一松就要起身,佯装着要往门外走,嘴上却也不消停,“我算是看明白了,王爷说着让我不要同你生分了,其实是还心存芥蒂,我已向你道歉赔罪,你却还要与我割席,那我只好……”
裴卿辞身上骤然卸了劲儿,向后一栽,却眼疾手快及时拽住她衣衫一角,安抚道:“好了好了,让你看就是了。”
待江知予重新坐下了,裴卿辞一边解了衣衫转身露出后背上的两道伤,一边嘟囔道:“从前怎么没发现你气性这么大。”
江知予得了逞得意洋洋地“哼”了一声道:“王爷不知道的事儿还多着呢。”
先前的那些局促不安与不知所措,经此竟烟消云散,江知予这几日悬着的心像是叫人轻轻捧住,又稳稳放下。
借着烛光她将裴卿辞的伤仔细检查了一番,见已愈合大半,再无开裂迹象,便又替他上了遍药,接着起身从柜子中抱出一床被子,摊开后缩到一旁的小塌上去了。
裴卿辞趴在那儿没动,也不知是舟车劳顿还是怎的,一身骨头连着肉全都松软了,只一双眼睛还落在江知予身上随着她转来转去,看她窝在那张小塌上阖上眼睛不动了,出声问道:“怎么不回屋歇息,一个人躺在那里做什么?看着那么可怜,倒像是我苛待了你。”
江知予闭着眼睛将被子往上拽了一拽,盖住肩膀,道:“我身担王爷护卫一职,自是要负起我的责任。王爷有伤在身,此处也并不太平,我守在这里是守个安心,王爷自然也可睡得安稳些。”
裴卿辞听罢后倒也没撵她回屋,只起身拢了衣襟,将帕子打湿,走近后在她身侧坐下,捏着帕子,把她的脸和双手都一点一点细细擦拭过。
江知予没什么反应,裴卿辞知道这几日下来把她也累得不轻,此时该是疲乏了,于是在她身上轻轻拍哄了几下,待她呼吸渐渐平缓,确认她已熟睡,裴卿辞将她连人带被一块挪到床上,安置好后,才回到那张塌上睡下了。
这一觉睡得格外安稳。
翌日一早李彦便来裴卿辞落脚处堵人,却被小厮告知一个时辰前他便带着身边的侍卫出了门。
李彦在原地待了片刻,最后拂衣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