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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姐姐是不会骗我的 “莫如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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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浮生正要反问,又听莫如讳开口:“你不会骗我的。对吧,姐姐?”
黎浮生如临大敌:“……你叫我什么?!”
莫如讳看着她,甜甜笑了起来:“姐姐。”
这甜美到有些毛骨悚然的笑容堵得黎浮生说不出话,两只胳膊挤满了鸡皮疙瘩。
“你……叫谁姐姐?”
即便是在鬼域的那三年,黎朝暮逗他也好,认真也罢,明里暗里示意了那么多次,莫如讳也从未唤她姐姐。
怎么回事。
怪瘆人的。
莫如讳依旧笑着,上挑的丹凤眼盈盈弯起来:“你呀,姐姐。”
黎浮生彻底呆住,噎着嗓子,半天没开口。
“莫如讳!别给我耍这种三岁小孩的把戏!我这人软硬不吃,无论你使什么招数都不管用,休想骗我!”
莫如讳眨巴眨巴眼睛,单纯又无辜。
他脸上写着“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几个大字,明晃晃地险些闪瞎她的双眼。
完了。
别是发烧把脑子烧坏了。
黎浮生伸手去摸莫如讳的额头,尚悬在空中,莫如讳主动俯身探头,往她掌心里凑近,拱了两下。
那股虫子触感再度席卷,黎浮生立刻甩开手。
“你干什么?!”
莫如讳更加懵了:“姐姐不是想摸我么?我凑近一点,姐姐就不用那么费力抬手了。”
黎浮生惊掉了下巴,这是什么三岁小孩来邀功的语气?
她十分谨慎地问他:“你知道我是谁么?”
莫如讳点了点头:“姐姐呀。”
很好,他压根不知道她是谁。
“那你知道你是谁么?”
莫如讳想了想,微微摇头。
很好,他连自己是谁都忘记了。
黎浮生又问:“你可知晓你是何身份?”
“身份?”莫如讳沉寂片刻,忽然睁大了眼睛,激越道:“我想起来了!我不小心走丢了,姐姐将我捡回来,还给我取了一个很好听的名字。”
“名……字?”
她何时……
“对啊!”莫如讳答得欢雀。
他澄澈的目光映入她的眼帘,好似那年那个雪夜,比皎月还要清冷的少年。
黎浮生心口一紧。
他该不是……
她意识到了。
她有些怀疑。
但不应该……
“……什么名字?”她的声音无法自控地发颤。
“阿福。”莫如讳笑着看她,眼神温柔又亲昵:“姐姐叫我阿福,还说要带我回家。”
黎浮生如遭雷击。
莫如讳在说什么?
他怎么会说自己叫阿福?
这个人早就消散在半年前的那一剑里。
他怎么能……
他怎么能如此光明正大地提起这个名字!
“你不是阿福!”黎浮生死死盯着他,像是一只炸了毛的狸猫,眼神凶猛又狠厉:“莫如讳,你永远不可能是阿福。”
莫如讳仿佛被她狠绝的言语中伤,满脸慌乱:“我、我……”
我怎么不是阿福?
这不是姐姐你给我取得名字么?
黎浮生恶狠狠地瞪着他,胸口猛地一痛。来不及缓解,她急急转身,抬步就往外走。
出了洞穴,斜阳已经退隐在群山后,残月虚挂在苍穹,隐隐散出些光辉,照在粼粼清溪上,像是撒了一地碎银。
莫如讳追了上来:“姐姐!”
“不要这样叫我!”
“……姐姐。”
“我说了,不要这样叫我!!”
黎浮生转身,猛地推向迎面赶来的人。
莫如讳本来就走得急,哪里能料到黎浮生猝然出手?他脚步一晃,径直踩在凸起的石块上,重心遽然失控,跌摔在泥土地上,撑地的手掌狠狠搓过泥石面。
莫如讳仰头望她,满是委屈的脸上瞬间被惊讶覆盖。
“姐姐哭了?”
黎浮生一愣,抬手往脸上一抹。
掌心泪水满盈。
不是!
她什么时候哭的?
她分明只是在生气啊!
黎浮生觉得丢人,赶紧抹去眼泪。落在莫如讳眼里,便是伤心至极,悲痛不已。
他顾不得自己摔痛的手心,着急忙慌站起来,用勉强还算干净的袖子替她擦拭。
“是我惹姐姐伤心了。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不是阿福,我不叫阿福了。姐姐别哭,以后我绝对听姐姐的话,不惹姐姐哭。”
黎浮生一边觉得丢人,一边又很自恼。
没人提前告诉她,这副身体情绪一激动就会控制不住地流眼泪啊。
她撇开脸,不断告诫自己。
——没有什么比命更重要。既然老天大发慈悲,赐予她重活一次的机会,拿回原本属于她的东西便是,其他的人和事,莫要纠缠才好。
整理完情绪,黎浮生绷紧嗓音,冷峻道:“想多了,和你没关系。”
莫如讳眼角湿润,可怜兮兮地站在一旁,嘴角抿得很紧。
“姐姐不愿意带我回家?”
黎浮生:“……”
她怎么觉得只要她开口拒绝,他也要哭一场。
黎浮生有些头疼,有些心累:“你记错了,我没说过带你回家。”
她只不过是答应他,在他灵力恢复前,不让他被天机门和陆方四境的人带走而已,她何时说过……
啊!
她想起来了!
九华宗主殿后院,莫如讳将她认作是黎朝暮,意识错乱时问她是不是来接他回家。
她那时是怎么答的?
她好像是说——啊对对对,我来送你回家。
合着莫如讳都听进去了,才吵着闹着要跟她回家?
但她也不是这个意思啊!
黎浮生有些拿捏不准了。
莫如讳看起来不仅认知出了问题,连记忆都产生了偏差——为他取名阿福和答应送他回家这两件事之间扎扎实实隔了三年多。
他怎么会……
黎浮生没有回答,莫如讳见她沉眉苦思,眼泪就像是断了线的珍珠,大颗大颗地往下坠,吧嗒吧嗒落在他胸口的衣襟上。
等黎浮生注意到时,他胸口前已经洇湿了一片。
她有些慌乱:“不是,你……你哭什么呀?”
莫如讳也没回话,只红着眼睛,安安静静哭泣。
黎朝暮:“……”
她方才只是情绪激动控制不住,可这人看起来是实打实的伤心。
她揉了揉眉心,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好端端地哭什么?”
莫如讳不言,豆大的眼泪止不住滴落。
“你不能不说话呀,你不说话,我怎么知道你为什么哭呢?”
黎浮生放柔了语调,好声好气地哄着。莫如讳掀起眼帘,一双泪汪汪的眼睛就这么委屈巴巴地盯着她。
“姐姐……”
黎朝暮下意识答:“我说了,不要叫我……”
他的眼泪瞬间落得更厉害了。
黎浮生认命道:“……欸。”
算了,别和脑子烧坏的人计较。
莫如讳小猫似的抽泣着,呜咽道:“姐姐说……带我回家。”
黎浮生更无奈了:“我真不知道送你回哪儿。”
养育你的天机门不认,崇敬你的四境不容,这个被你称之为“家”的地方究竟在何处?
黎浮生叹了口气。
莫如讳现在的状态比当年在鬼域时还要糟糕。
那时莫如讳虽然身受重伤、失去记忆,但好歹是个警惕心强的聪明人。
他没待两日便知道自己并非来自鬼域,因而对谁都存了几分提防之意,最初那段时日,连她不能轻易靠近。
可现在,他记忆混乱,言行举止与三岁小儿无异,对任何人都丧失了最基本的防备。
这对一个刚从九华宗抢了断章枪的大魔头来说,绝非妙事。
黎浮生脑子转得很快。
还要遵循她与莫如讳的约定么?
当真要把这个麻烦带在身边?
九华宗、启方境、天机门、陆方四境……她闭着眼睛都能数出莫如讳牵扯了多少势力。
一旦放任他出去,他活不过三日。
即便她不怕事,她那便宜师父和师姐师兄又该……
坏了!
她偷溜进九华宗主殿又跟着莫如讳逃出来这件事,姚桑与柏云奚都不知情!
他们别是匆匆回宗,把她单独落下了吧!
黎浮生顾不上莫如讳,赶忙捏了个宗门内部通用的传音诀,等了好一会,脚底的回音阵蓦然一亮。
她点开一听,本该出现在传音那头的姚桑的声音忽然被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叫替代。
“生生啊——!!你到底去哪里了?我们找了你好久,差点把九华宗掀翻了找啊!!就算你想散心去外面看风景,好歹告诉师兄一声啊!大师姐没瞧见你,差点把我剥皮抽筋了哇!!呜呜呜呜……”
柏云奚还没嚎完,就被姚桑打断。
“生生,你现在在哪?可遇了事?”
黎浮生一愣。
她身边带着莫如讳,不便直接回去同他们汇合,所以才选择用传音的方式,让他们来找她。
姚桑察觉到了。
黎浮生道:“我现在……”
话语骤然一顿。
他们,现在是,在哪儿呢?
黎浮生自认什么都是第一,修习天赋、能力手段、品行心性,连她做不在意的相貌都曾被人夸为绝世无双。
唯独在认路这件事上,她若敢称第二,没人不敢称第一。
——她连自己亲手选址建造的无名山庄都能在后山迷失多次,更别提那些初次到访的地方了。
她手下的三位殿主都知道她这毛病,因而不管她去哪儿,都会有一人陪同。明面上是护卫她的安全,可她作为鬼域鬼主,哪会真的需要保护?不过是在众人面前掩盖这个小毛病罢了。
没想到换了副身躯,其它特性多多少少都有变化,唯独路痴依旧。
黎浮生看着眼前这个依山傍水、环境清幽的地方傻了眼。
位置是莫如讳选的,他是要逃命的,挑一个足够隐秘又能供他暂得喘息的地点没什么问题,可……
这儿,是哪儿呢?
黎浮生愁坏了:“大师姐,我迷路了。”
“迷路?”
姚桑眉头一紧,她记得之前结伴去西骨山历练,多亏了黎浮生指路,他们才不至于迷失方向,这次怎么……
“你附近可有什么明显的东西?”
“两座山,很高,和望日峰差不多,山上有很多树,树中间流了一条溪,溪水很清,有洛洛洛的声音……”
柏云奚插了一嘴:“哦哟,这不和我们这儿一样嘛。”
黎浮生:“……”
回音阵传来咚咚几声闷响。
姚桑道:“生生别动,我们马上过来。”
黎浮生略有心虚地嗯了声,强调道:“只大师姐与二师兄来。”
“知道了,”姚桑没问缘由:“照顾好自己。”
回音阵凐灭。
莫如讳盯着脚底的石头,破了皮的手心滚滚发热。他垂下头,咬唇静了许久。
要问一下么?
问什么呢?
姐姐看起来是要丢下他,跟着她的师姐师兄回去了。
她当真不会送他回家了么?
莫如讳鼓起勇气,蹭得一下抬起脸。苍雪似的脸上刻着鬼斧雕刻的五官,一双犀利凌越的丹凤眸中却流露出小心翼翼的讨好和不安。
“姐姐。”他一鼓作气唤道。
黎浮生转脸看他。
莫如讳深吐一口气,忽然气息中断,呛咳一声。
黎浮生拧眉。
“我,我有话——”
咳嗽愈烈,喉间忽然翻起一股血腥。
他着急开口,眼中晶莹愈发弥漫:“我、我……”
一口血污顺势涌入他的唇舌,他控制不住,只能侧身弯腰,呕在旁边的草泥地上。
再而衰。
黎浮生站在一旁,看着他无比慌张地急急转身,擦去唇血,又急急转回来,惊慌地看向她。
黎浮生道:“你要说什么?”
残留的铁锈气味在他的口腔里扩散,他的本能直觉告诉他,他现在的身体状况非常糟糕,急需静养,可他能在哪里养伤呢?
他的家在哪里呢?
莫如讳的指尖扣进掌心里。
嘀嗒,血落湿泥。
三而竭。
“没什么。”他道。
“哦。”黎浮生一顿,负手看着他:“大师姐和二师兄都是很好相处的人。”
莫如讳蓦然掀起眼帘,怔怔回视:“嗯?”
黎浮生笑了笑:“送你回家我办不到,但如果你能搞定大师姐和二师兄,或许我可以考虑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