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第 7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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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昀北倚着窗棂，一条腿懒散地搭在案牍上。日光从棂窗斜洒而入，在他内衫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痕迹。
远处有飞鸟振翅，高高掠过宫墙金瓦。
姜昀北垂眸，指尖轻叩在膝上，神情冷淡地沉思着。
自他围猎夺魁已过半年，三皇子成了废人，九皇子却因为神巫出关时被多看了一眼，居然也堪堪挤进了储君序列。
老皇帝忌惮他，“守信”给他军权和军资后，又以他“未及弱冠”、“心性不定”为由，强行将他圈在宫中，让他每日混迹于皇子圈子里，做什么“伴读”，同听圣师授课。
现在，那批拖了又拖的军资终于整顿完毕，装上飞舟准备启程。但负责押解的都不是他的旧部，姜昀北将人、马、舟的路线在脑中过了三遍，仍不放心。
皇宫处在京城最高处，他目力再好，终究有云雾遮目。
烦。
正出神间，突然闻到一股荼蘼的炉烟气息。
一侧目，屋内香炉自燃，香气缥缈，袅袅升腾。
一个男人坐在软榻上，以手支颐，不知看了他多久。说是“看”，他以绸带遮目，只露出鼻梁以下轮廓，唇色淡淡，面容恬静。只有一束光透过窗照在他膝上，光下的尘屑都自发地轻轻绕过他。
可能是他等够了，就用他不喜的香味吸引他的注意。
“你在看什么？”姜昀北没好气地问。
这狗官，什么时候来的？
“看……”商君祁唇边浅笑加深，“看鸟雀。”
看他的徒弟倚窗而坐，半身陷在日影里，窗柩在他身上投出格栅状的影子，把他像笼中雀一样圈起来。
但若有人真把他当手心雀儿呵护，恐怕会啄得血肉模糊。
姜昀北看了看窗外那几只乏善可陈的宫雀，直觉这狗官意有所指。但他辨认不出，无端被下了一局。
烦。
“又逃课在这里寻清闲？”商君祁放下支颐的手，缓缓坐正。
姜昀北无动于衷，连头也没回。
众人对他避之不及，商君祁不知道是为了谄媚皇权还是怎么，授课时间一向是不怎么管他的，但人都散去后却总能精准地来找他麻烦。
姜昀北年幼时就见过商君祁。
那时他正落魄，被流放北境，成了父亲短暂的故交。后来得势又被请入京城当上了圣师。看他现在这衣冠楚楚的样子，真是今时不同往日。
姜昀北瞥他一眼，想到怎么扳回一局。
于是他往窗棂上一靠，眼含讥诮：“紫衣白冠踏天光，仙风道骨赴朝堂。修道五百得正果，修人五天要疯忙。”
商君祁唇角微弯，责备的话轻轻拿起又轻轻放下：“嗯？无礼。写打油诗打趣师尊便罢了，文采还这么……罢了。”
姜昀北心里冷哼。自称为师尊？他也配？
“我如何不配。”商君祁平声答，话音未落，姜昀北倏地坐直身体，眼神戒备。
“你又在偷听我的心里话。”姜昀北眼睛眯起，语气威胁，“你这能力传出去，京城里恐怕要人人自危了。”
“嗯，”商君祁点头，像是在认真考虑这个问题，“他们会忌惮我，想置我于死地。到时候，你可能要换个会打人手板的新师尊了。喜欢吗？”
姜昀北很烦商君祁，一为偷听他心声，二为他自称师尊，三为句里行间总拿他当三岁小孩……打手板？真是可笑。
姜昀北跳下窗台，想反唇相讥几句散散火气，但当他目光落在商君祁被遮住的双目和苍白的脸颊时，这点心气儿也散了。
——他是父亲的同道之人。
一人守北境三百载，功陨无声；一人以身缚魔，形存神灭。
算了……且让他得意吧。
商君祁看他态度有所软化，打趣般提议：“如果阿淮不愿像皇子们一样称我为师尊……不若叫我老师？”
“老、师？”这两个字在姜昀北舌尖滚了一遭，“听起来奇怪。”
商君祁眯眼笑着解释：“……师者，非父非尊，传道授业解惑而已。”
姜昀北点头：“倒是谦卑多了。”
“既然如此，”商君祁声音放低，“不若私下你唤我老师，我唤你学生。”
姜昀北盯着他，觉得哪里不对劲。“我才不叫你这乱取的称谓。”
“怎么是乱取呢？”商君祁笑意加深，“也许几千年后，大家都这么叫了。”
姜昀北这才反应过来，这家伙又去“看”未来的事了。
他又气又无语：“你真是不怕死啊。”
大魔封印在体内，本就如履薄冰，他却这样乱来，频繁动用大魔的能力又“听”又“看”，迟早会被同化。
“怕。”商君祁倒是坦然，“可心有杂念，便总忍不住去探寻。”
姜昀北沉默一瞬。
他也有汲汲营营之事。若是能成事，不论代价，他也会去看、去听。商君祁忍不住，也是人之常情。
“那……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商君祁不答，指尖轻抚着袖口，似是在犹豫。
“我看到……”他顿了顿，姜昀北眉头一挑，等着他的下文。
“几千年后的话本，属实比现在的精彩多了。”
“……？”
“既然学生说老师授课像念经，不如老师讲话本给你听。”
“……不必。”
“真的不……”
“闭嘴。”
……
……
咚、咚、咚……
姜昀北房间的门再次被敲响，声音比江茗的轻了些，带着迟疑与收敛。
“姜昀北？”师剑辰低声唤他，语气不轻不重，像落在水面的一粒灰，等不到回应便沉入无声。
门后没有动静。
几分钟前——
江茗风尘仆仆回到家，把高跟鞋跟踢进玄关鞋柜，西装外套还没来得及换下，一眼就看见厨房里的灯开着，餐桌上摆着一套孤零零的碗筷，饭菜早就凉透了。
她皱眉上楼，直接敲门。
“儿子，儿砸……姜昀北！”江茗试着把声音压低，又忍不住提高。手按住门把，泄气地说，“再不吃饭不怕晕倒吗？”
就在她有些气结的时候，隔壁的门轻轻打开了。
“伯母……”师剑辰走出来，“出什么事了吗？”
江茗一愣，目光不由在他身上扫了一圈——一身浅色居家服，领口平整，衣摆干净得连褶都没有，站姿笔直，眼神清亮，安静又沉稳。
她胸腔的火气顿时消了小半。
这孩子什么时候都让人放心。她也不是没想过自己儿子什么时候能有这么“省心”的一天——只想了一秒，就打消了这念头。
姜昀北是她的儿子，她没能给他一个强健的身体，也没能替他挡下那些长到骨子里的病痛、疲惫、虚弱……就算他再让人操心，也是她欠他的。
“没啥事，”江茗轻叹一声，“他没吃饭。我下班回来敲门敲了半天也没反应，怕他低血糖晕过去。”
师剑辰听后，眉心轻蹙，然后阖眸感应了一会。
一门之隔，他感受到姜昀北平缓的心跳，虽然羸弱但稳定，身体情况竟然比下山时好了不少。于是他睁开眼安慰道，“不用担心，伯母。他现在没事。”
江茗松了口气，但语气仍不松懈：“不出事不代表不挨骂。身体需要慢慢调养的，不吃饭怎么回事？”
师剑辰有些愧疚地垂眸。
自从来了姜家暂住，他自觉给人添麻烦，索性自己已经辟谷，就大部分时间都闭门不出，修炼或是在游戏里。
他记得在肃清观，姜昀北也有时不爱吃饭，都是蔺姜负责提醒。现在到了姜家，姜父姜母都忙，理应他多照顾姜昀北，但他却没有尽到责任。
江茗生意场上见惯了人，现在看着他，忽而笑了笑，语气轻了些。
——小辰什么都好，就是太敏感，太通透，什么都往心里去。人太聪明又太有分寸，有时候反而让人担心。他把什么都看得明白，可未必知道怎么为自己争取。
更何况……
姜家欠他太多。
当年为了救孩子的命，牵连了人家的正道姻缘。他们普通人可能会觉得道侣契不如结婚证管用，若儿子和小辰没那方面的意思，当朋友也很好。但小辰可是正统的修道人士，到底还是……。
江茗没再多想，拍拍他的肩让开身位：“你也没吃饭吧？”
“？”师剑辰始料未及，“我……”我辟谷了。
“我下班回来到现在一口没吃呢。”江茗直接打断他，语气自然而然地一转，“我去给咱仨下碗面，正好我也饿得晕头转向。小辰你去看看能不能把他叫起来，不能就算了，估计是睡着了……”
话音未落，她已噔噔噔地往楼下去了，一边解着西装扣子一边道：“我去烧水，你们慢慢来——”
师剑辰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这种生活的温度对他来说是陌生的，像梦中未醒时误入留了一盏灯火的客栈。他愣了一会，抬起手轻轻地敲了敲门，“姜昀北……”
咚、咚、咚……
……
血月与其映照的虚假被一并击溃，诡谲的夜幕多了几分生气。漂浮的碎石坠落归拢，残缺的木梁与剥落的瓦片、断裂的长廊与石桥像被打碎的零件一样重新拼凑……姜昀北蓦然从新的景象中品出几分熟悉的味道。
商君祁垂头站在原地，血从残臂断口处汩汩流下，在玄黑的袍角铺开一道浓墨重彩。他身形残破却依旧端正，眼睑低垂，睫毛湿漉漉的，眼角两道血痕与真血相融，如旧日未干的悲怜，也像此刻新落的血泪。
他还是那副温和的样子，嘴角带着一抹笑，不深不浅，恍惚间仿佛昔日那个拢袖而立、语调平缓的圣师仍在。
姜昀北目光凝住了。
他盯着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脑海中浮出更久远些的模样——那时候商君祁还是他自己的样子，眉眼温润，不语时神色清远，有时会偏头细听，神情柔和得像晨雾。
如今他眼前这张脸，太熟悉也太陌生，像镜中鬼魅。
他平静地看着商君祁破败的身影逐渐溃散。
乾元提示现实有人找他，他正好该走了。
然而此刻，商君祁将脸转向他的方向——
睁开了眼睛。
一双漆黑的眼，瞳仁之下隐隐有金丝游动，如脉络般缠绕错生，仿佛能贯穿过眼前的一切。眼底却并无神采，空旷又寂静。
他的侧脸已然溃散，眼尾几乎融进风中，却静静凝视着姜昀北。
“来见我吧。”他用轻得近乎呢喃的声音道，“我在你应去往之处。”
姜昀北心狠狠一跳。
见他？什么意思？
他不该是个副本里的幻像，助他勘破己身后老老实实消失吗？
他猛地想起楚原池的事。
曾被他封印于南海魔狱的楚原池都能“正好”出现在临水市沿海，商君祁这个最厉害的“大魔”，在这五千年内脱离桎梏又有何难？只是，如果真如此，这世间怎会仍太平无事？
姜昀北惊疑不定，死死盯着他。
商君祁的身形已经溃散大半，却依旧安静看着他，像在等一个答复。“阿淮……”
“什么应去往之处？”即使听懂了，姜昀北也冷笑着，“我不猜谜语。”
“好吧。”商君祁神色温柔，无奈又纵容。“我在帝京。”
他伸出仅剩的右手，想去碰姜昀北的肩，却被他侧身避开。
“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姜昀北硬邦邦地说，“你算什么东西？”
就算他确实即将开学要前往帝京，那也不是被谁牵着鼻子走的，更不是为了再见什么……魔物。
无论是大魔出世，还是苍生倾覆都和他无关。他这辈子就是个普通人，唯一在乎保护的，只有他自己这条小命。
“是啊……”商君祁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带着笑意，也带着自嘲，“老师在学生这里，什么也不是……”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终于散尽，玄黑的长袍最后一缕衣角被风化作暗光。
姜昀北心绪起伏，进入下一关的倒计时横在眼前，他不管，直接要登出游戏。
这时，他余光扫到地面，有什么微微发光的东西滚落在他脚下不远处。
那是一枚圆润眼珠子似的、被笨拙编织的藤绳系成吊坠模样的晶体，表面隐隐透出流光——
是白雪的内丹！
姜昀北瞳孔骤缩。
它不该出现在这里。
姜昀北垂下的手指发颤，握紧，修剪整齐的指甲扎入掌心。
知道会被拒绝，就故意留下诱饵……
狗东西。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第 7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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