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建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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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城大学B校区两排瑟瑟抖动的棕榈树，透过丝丝缕缕翠绿的光泽，招送叶子下长发及腰穿针织开衫，罩牛仔长裙的背影。
重檐的宅院大门上挂的镏金门匾，书“历史学院”，绕到顶层唰白的走廊尽头，门刚推出条风，沉稳有力的女播音将其他人声隔绝：
“2019年8月7日新县长丰一户农民锄地时意外挖出青瓷碎片，就此引发全国考古大发现，该墓由墓道，前甬道，墓室，后甬道组成，规模庞大……”
“徽柔来了。”
萧徽柔的目光从墙上循环播放的新闻频道切过。
徐宁替她扯出蓝椅，圆桌上的东西乱七八糟，落了一张纸到地上她弯腰去捡，萧徽柔直起腰，本要开口说什么，看到A4纸上的内容不由转了音：“你没事打印《梁书》干什么？”
“我不只打印了《梁书》，还有《魏书》，好多，”徐宁伸手给她抓了一叠过来，“高中不准带小说，实体书就废了，直接打印方便得多，而且那么多内容，我肯定不舍得在书上涂涂画画，干脆这样。”
“打印的钱都够你再买本正版了。”
萧徽柔扫过纸，看见上面有条被圆珠笔用横线标记的短句：“嫡长皇女，绍泰八年封清河公主。”下面则都是同这句话一样像公式似的介绍。
“网友刷疯了的舞台剧，现场震憾吗？”
“嗯。”嗯的随意，说实话她看完没太大触动。
徐宁轻咧开嘴，长长条红弧线启合，“褚先生诚不欺我，《探春台》是纪实文学。”
萧徽柔听着瞟了眼墙上挂的电视机。
“……考古人员赶到时地宫一片混乱，并发现三、四个盗洞，文物惨遭盗掘，但圆顶墓室四壁大量壁画保存较为完整……这画一看，就不简单了！北魏的壁画，怎么会出现在南朝的版图？”
萧徽柔闻声扭头，斜坐瘦胳膊戴眼镜，貌似斯文的男生突然开口，：“如果不是《魏书》记载句‘合葬春台'，春台在湘州，湘州大至是新县的位置，又有谁能想到本情爱之书。”
“……墓志出土，帝王陵墓……”
徐宁赫然有感而发：“我说！为什么古时候的女性，留下名字都这么难呢！幸亏《探春台》提了句思皇后的身世，要不然谁能在《梁书》中找出她仅有的一句话。”
她将刚才那张复印纸顶在眼睑前：“不止是思皇后，同期柔然的可贺墩也就留了个姓氏虞。”
“史料互证方知真假，”萧徽柔兴然想到暑假在洛城旅游看的舞台剧，“如此看，思皇后的死真不该是能令世人传颂的悲剧。”
“《探春台》写的帝后日常，但思皇后是死后追封的皇后，想必话本的情节更多是作者编造。思皇后既是大梁的公主，又在那样的背景下，她饮毒自尽反而算解脱。”
“那就更悲情了，”徐宁喟叹，“时代的眼泪，一个女子的薄命，关于她自己就草草一句，景宗还叫元旻呢。”
萧徽柔心里一阵尘锐的颤动，听到这两字就痛，以前在书上看到景宗名字时也是浑身都不舒服。
“我们春学社，就是要为这些女子发声，汇总她们的个人档案！”
徐宁的眼神坚定的仿佛下一秒要入马克思主义学派。
“行行，”徐宁另一侧一直沉默的白衣男生垂着头，不禁拿下她举起的高手，他似乎有点尴尬，“还没到新学期招生呢，说的不是时候。”
像有本旧账翻开在眼前，徐宁佛光一现揪住他的耳朵，“龙蔺你敢提招新！我去年就不该让你招！招了几个人！”
萧徽柔手机提示音响，她滑屏点进卡通头像。
金燕纾：[周日陪我去鸡鸣寺呗。]
萧徽柔攒眉：[去寺庙？]
金燕纾：[工作不顺求财运。]
后面紧跟着发了个链接，标题是——“年轻人在上班和上进之间再次选择上香”。
[……]
萧徽柔送给她无穷无尽的省略号。
“徽柔你是新城的吧。”
萧徽柔嗯的疑惑，肖顺邦抢话道：“你还要问这个，她寒暑假社会实践都是去新城砖壁画博物馆当志愿者。”
“啊，”徐宁撇撇嘴，“我问问不行。”
“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朋友圈大姐。”
“好吧，我不怎么刷朋友圈。”徐宁硬跟他对擂两个来回，才转到正题：“那幅宫宴图你肯定见过？”
见过很多回，萧徽柔点头。
“它也是北魏末期，主人公会不会还是景宗和思皇后？”
“不知道。”萧徽柔也知道她不是在问自己。
毕竟这个猜测，她不是第一人，但缺乏实效的史料，以及出现的地域和背后神秘的画师，答案无从得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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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灰云阴，树沉鸟寂。
金黄的古鸡鸣寺，牌坊高低起平，错落有致。萧徽柔登着石阶，蓝格系领黑长裙的身影转了过来，耳边耷拉双丸子，金燕纾笑盈盈像怕她跑了似的：“不走回头路哦。”
“这庙灵不灵？”
萧徽柔在建康读了四年书，头一次来这座著名景点。
金燕纾无所谓：“试试不就知道了。”
“网上说这求姻缘灵，”金燕纾话锋一转，“但这是座尼姑庵。”
“你不来求事业的吗？”
“你也可以拜拜。”
“不需要。”
“最多拜拜财神爷，”萧徽柔望向长上苍天互相对峙又交织的绿叶和银杏，“我发财了，好给新城福利院翻新。”
金燕纾无话可对，她要求事业，两人走了不久，拐向左边挂匾繁体金字的昆卢宝殿，拜了拜普贤菩萨，后面又爬了几圈转梯，寺里好乘凉，人也不觉累，再身一侧正对百阶上的毗卢宝殿，她们去了左边鼓楼，关公武财神，再一进到了药师佛塔，斗拱重檐，可惜不能登，只好在塔下绕行一圈。
霎那间，她余光轻晃一眼，有株拱门外投下一大片阴影的翠绿，摇着细密的叶，闪过个漆黑的影，好熟悉。
他是谁？
迈入鸡鸣香海，斜对面是免费领香处，萧徽柔捻了三根，左手倾向在荷花火苗上点燃，食指与中指夹香，拇指重叠顶住香底，双手举至案眉，虔诚几拜。
香烟袅袅，两人相看一眼就往台阶下走，大悲庙对面就是财神殿。
金燕纾推着她：“快去，终于到了。敬财神，心要诚。”
“你敬菩萨不诚？”
“呸呸呸。”
竖牌字挂的三个隶字，香火来的都更为旺盛，玫色的蒲团就没歇着过，见缝插针往里挤。
出了寺穿过解放门与之相连的是明城墙台城段，一边是刚才去过的鸡鸣寺，一边是尽收眼底的玄武湖，可惜天含雨，欲落不落，出来的人自然不比往常多。
“你在看什么呢？”金燕纾把脖子伸过去，她看的湖，湖上悠然撑过的船。
“你没听到吗？”
“啊？”她又视线收至城墙边。
一曲奏得凡人酸甜苦辣，悲欢离合，悠扬的马头琴，拉出的弦音像是肝肠寸。折叠椅上的老者，戴高帽，穿红袍，琴杆细长，指法陶醉。
人心不静真难以注意。
“怎么了？”
“笛声。”
萧徽柔回头，寥寥无几的背影一一投去目光，都不是，她猛然一悸，都不是谁？她在找谁？
她想到佛塔前似曾相识的侧影。
“怎么佛祖显灵，给你开光了？”
萧徽柔出奇的：“说不定真是。”
她顾不上欣赏金燕纾丰富多彩的表情，就像刚才的插曲，走远了，便不再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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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夜挑盏盏鬼火，叩响了她的梦。
“今夕何年？”
“是谁！”
厮杀夜，她的身影在一遍遍徘徊，灵魂随风流浪，一袭白裙飘呀飘，流进了寻常百姓家，卧听了深宫帝王术，翻开了大魏皇室的谱牒，上面笔走龙蛇的字符深深记下了她的谥号。
“你在和谁说话！”
“……”
“你是个什么东西啊？……别过来！滚远点……”
被这东西缠上的人慌地倒退三舍，左顾右盼，眼前黑幕笼罩，四面碰壁，倒像是她失心疯了，思来想去，难道是邪崇上身？
白天不才祈福烧香。
犹人顾影自怜，声如蚊呐：“我已不知。”
惘然若失般。
“他们说，我是大梁的公主。”
“他们又说，我是大魏的皇后。”
她并没有血肉之躯，也许真是一缕流落凡尘的冤灵，带着无尽的忧思，上了黄泉路，过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忘却了前世一场。她飘到了兵荒马乱的战场，脚踢飞踏尸身，横闯过她的意识，于黄沙之中窥得条穿越时空的裂缝。
被她意识困住的人，只见朱红点墨，如水溢宣纸，渗透夜幕，化成了一条碧悠悠的湖水，两岸架起座高拱桥，承一叶扁舟驶向彼方，渔夫停泊靠船，划桨潜进水底，浮影成双人。
她浅声道：“我困此地已久，可否载我一程？”
女子闻言震惊，回头看，拂面杨柳风，再回首，眼前已无过路人。
刹时，耳伴附上丝风声：“多谢。”
轻如花零，气若青烟，令人呼吸一滞。
语意未了，她挺身直径，正触女子的额心，霎时金光绽放，烁着点点星子，钝入空虚，双声重叠：
“你是我遗失的一缕残魄，如今时辰已到，你我意念合一，神魂归位。”
女子身上白色的绘有花环背影插图的短袖逐渐渐变，化成袭交领广袖的绿萝裙，乌黑的秀发垂吊腰际，裙幅褶褶摊上船板，如水中荷叶，出芙蓉。
她多了一段她的记忆。
“怎么会是红裙？”
“我只穿过一次红裙……”
那是嫁给他的时候。
须臾，江南好风光，屋檐山众浪，起伏有至，草长树茂，湖心一点，绿波荡漾，煞时怎的又忆，今夕是何夕？
冥想之中，她恍惚道：“久违了，萧徽柔。”
来生当如旧梦。
黄岩厚土下磨损的墓志，
笔走龙蛇的字符深深记录着她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建康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