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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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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于愠怒或自遣,半是轻蔑,半是好奇,安提诺乌斯不愿在房间逗留,他有个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需要外出来寻找答案。
他在萨塔夫市集上闲逛,留意每一个经过他身边的犹太人,带着疯狂的求知欲想探求他们对新城和禁令的反应。他们中的一些人令他憎恨,还有一些令他恐惧。空气中弥漫着香料和鱼肉的气味,跟他以往见过的市场并无分别,但他总感觉这里笼罩着一层毒雾,待久了就会被污染、腐蚀。
他烦躁起来,信步往南走,拐进一个潮湿的巷子。尿臊味从隔壁染坊内飘出来,令人作呕。一侧墙面分布着蓝、红及少量紫的瑰异色块,地上满是苔藓。突然有人闯进来,路过时撞了他一下,没有道歉,径自往前走,一边观察,然后停下来,拿出木炭笔在墙上涂鸦。
安提诺乌斯凑近观看:一艘歪歪扭扭的小船,旁边是一个含糊的、像是皇冠被划掉的标记。两名罗马巡街士兵现身,喝令他立即停止行为,他转过头,黑漆漆的手衬得他脸色灰白。他没有逃跑,只是静默地看着士兵,眼里没有丝毫敬畏,有如刚刚完成了一种神圣的个人宣告。
慢着,他看的好像并不是士兵。安提诺乌斯发现,他真正注视的在士兵身后,广场上立着的罗马混合柱式石柱,一尊密涅瓦小雕像正置于柱顶。最终士兵过来将他押走。他们擦肩而过时,木炭笔掉下来,在安提诺乌斯的白鞋上留下了一个黑点。他捡起笔,回头望着那人的背影。
“他会被关起来吗?”他咕哝道。
“我想是的,主人。”仆从回答。
他摇摇头。“他的眼神告诉我他已经自由了,”后面仆从的回答他已无暇去听,只是自言自语,“真奇怪,他穿着那么破烂的衣裳,他的脸看上去又干又硬,但他是自由的;再看看我,我的身体装饰着黄金和紫边,我的眼神呢?我从来都没有过像他那样的眼神,更别说敢用它去看谁……”
第二天,他独自去到当地总督府,传送一份赞美炸豆丸子的皇帝手谕。他坐在公共接待室里,对面是堆满卷宗的桌案,一张羊皮纸平摊在上面,内容是关于行省新税务及割礼禁令的执行细则草案。
墙上挂着前任总督的画像,阳光斜射进来,将房间一分为二。他跻身在昏暗中,竟感到惬意得出奇,像一个无名观众,等待好戏在明净的窗台边上演。
前门打开,他首先看到的是一张罗马男人脸,让他想起了已故的提图斯总督,不过这张脸并没有那么吸引人。不出意外的话,他就是总督秘书。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过时的希腊白袍,一只手上戴满印章戒指,另一只手反反复复地摩擦戒面。他看起来相当富有,但上半身总是微微前倾;他能说出一口流利的希腊语,但现场的母语者轻而易举就听出了一些亚兰语喉音。
“是个犹太人。”安提诺乌斯心下断定。总督秘书坐到桌前,犹太人紧跟着将钱袋放在一摞卷宗之上,恳求禁令延期两天。
安提诺乌斯歪着脑袋,用黑色睫毛下那双黑珍珠色的眼睛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原来他儿子的包i皮能值这么一大袋银子!啊,如果连它都能够换钱,那么他昨夜在床榻上让皇帝展露的笑容价值几何?他倾注全力为自己雕刻的哲学灵魂又价值几何?他叩心自问,他的价值是否也如这袋钱一般,被某个人在心中掂量,然后推到桌案的另一边?
想到这里,他自嘲地笑了笑。犹太富商的钱袋空了还能再填满,可他呢?他用来购买位置的东西——他的青春,他的美貌——不过就是一朵会枯萎的花儿。当最后一片花瓣凋零,他还能继续住在皇帝的花瓶里吗?他得到的每一件礼物,锦衣玉食,还有他正在抚摩的黄金大宝石戒指,它们既是宠爱,也是预付的价码。金石和紫色,是皇帝为这具终将枯竭的身体提前支付的报酬。悲剧的是他无法拒绝,更别想讨价还价。
他手中的象牙筒变得愈发烫手,他迅速站起身,将它交给总督秘书,冷冷地出了房间。后来他几乎没有管自己应该往哪儿走。只记得自己在拥挤的市集上穿行,经过狭窄的曲里拐弯的小巷和代写书信的摊位;衣不蔽体的乞丐向他招手,两个犹太男人从他身边嘟嘟哝哝、摇摇晃晃地走过;他看到穷苦女人抱着一对孩子在破烂的橡木门边哭泣,听到高墙围成的天井里传来铃鼓般的吟诵声。
他上前安慰,不懂为什么她拒绝接受施舍,同时仔细聆听,试图在一众隐微生疏的希伯来语句中辨识出他学过的词汇。“……听啊,以色列……”他想象到三四个男孩正围着一位清瘦的中年拉比小声跟读。
突然吟诵声中断。他愣了愣,转头一瞧,路口站着一名士兵。显然对这士兵来说,出墙的常春藤更比他们好看。“有个胆小的老头养了个独生子……”墙那头的人开始用希腊语讲述伊索寓言。
士兵啧了一声,走开了。安提诺乌斯将钱撂在地上,调头往回走,没多远他又听到哭声,还有那细微的、吟诵耶和华的希伯来语。
一路上,他内心久久不能平静。他意识到天井里,那个犹太中年人在私授犹太律法——他们在反抗!尽管他们没有效仿昨天的那位勇士。他们很聪明,知道这是自投罗网,又或者说,他们不敢公然反抗。但他们并未放弃抗争,仅仅让它变得不那么明目张胆,像呼吸一样静谧。他们将反抗变成了呼吸。
士兵能阻止反抗,但他们能阻止一个民族呼吸吗?民族的呼吸从未停歇,无非或急或缓。若干年后,即便军团、法律和神像都被风化成沙,这种在岁月中、在朝代的更迭里进行的呼吸,依旧触目皆是,万古长存。
脚步声和脑海中的希伯来低语相融合。他发觉,虽然自己与那些犹太人在当下共存,实则存在的目的大相径庭:他的存在是为了被看见,被赞美,被收录进史册和颂歌;拉比躲在天井里,是为了在不被看见的地方将文明传下去。哈德良皇帝凭帝国确保安提诺乌斯的此刻,犹太智者用潜匿维护民族的永恒。
记得获封“百合花王子”那晚,皇帝抚摸他的头发,称赞它比黑夜美丽。他认识到,自始至终,他都是那被观赏的短暂的黑夜。一股可怕的怅惘攫住了他。在时间的铁尺上,他的存在形式静态而脆弱。诚然,他比黑夜美丽,更比黑夜一无所有。
离开耶路撒冷的前一天,傍晚,他带着仆从骑马出城。在外城城墙,靠近一条浑浊支流的荒芜地带,是整座城市的垃圾场。这里到处都是尘土和腐坏的残羹剩饭,还有破碎的陶片和瓦砾。一棵似乎被雷劈过的、半枯死的无花果树孤零零地立在坡顶,枝杈伸向天空,像一只焦黑的手。
树下坐着一位老人,他身形枯槁,花白的须发垂在胸前,他没有穿鞋,脚丫子又脏又臭,胳膊上满是伤疤,双目却炯炯有神。他直直地盯着西南方——耶路撒冷的方向,用亚兰语反复呼喊,声音时而高亢时而低哑。
慢慢地,他转向安提诺乌斯,伸出一根哆嗦的、血淋淋的断指,直指他的脸。尽管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小伙子仍在认真地倾听,好像对方是一位先知,正在预言他和皇帝,还有他自己的未来:
那从海上来的七头十角兽正在
吞吃大地之子的血肉,但它的
肚腹必被天上的火石砸穿。
他们建造石头城,却不知
那是自己的墓碑。悔改!
因为日子将到,母亲的乳i头
将因无人吮吸而颤抖,唯有
鸵鸟的哀鸣与蛇蝎的子孙占据庭院。
你,披着光滑外皮的年轻祭品!
你在为谁的筵席增光?你的美丽
是燔祭的烟,要升到哪座异教神的殿前?
快从巴比伦出来!免得你与祂
同遭那一小时的苦难!
在年轻人的意料中,他们都是祭品——此人是主动选择成为疯狂的神谕祭品,以预言集体终结;自己是被动被选中成为美的祭品,以点缀罗马帝国。在这条血腥的祭坛之路上,清醒的疯子与蒙昧的宠儿,都将走向毁灭。
他们注定是要毁灭的。繁华的罗马、古老的希腊,还有这如废墟一般的耶路撒冷,它们终将归于同一片尘埃。无论他今后多么闪耀,最终也和这满地的腐肉和碎陶没有区别。一个被社会抛弃的狂人死在了无花果树下,一个被皇帝宠幸的男孩又将在哪里灭亡?
安提诺乌斯泪眼模糊,看着尸体旁边的火堆,灰烬像霜一样,火星闪烁着。“把他埋了吧。”他吩咐仆人,随后抓紧缰绳,用膝盖指挥马头转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