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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山楂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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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咕噜噜冒着热气,引得沟壑之地又平添一道裂缝,强光直射皮肤难免烤得发疼。
低矮的土路坦坦荡荡,没有一块遮阳的地方。
大人们怕热,不上班的日子里都闷在屋里不出门,有条件的,家里空地摆上电风扇。
果绿色的扇叶呼啦呼啦地转着,空气里的热暑倒是冲散不少。
偏偏半大点小孩一点也坐不住,脱缰的野马似的直往山里钻,也不怕酷暑难耐。
沈宴竹头顶着骄阳,什么保护措施也不戴,只带着两个柳枝编造的小篮子沿着熟悉的小道上了山。
篮子是奶奶亲手编的。
就用小卖部门口的柳树做的,扯下一条条的柳枝,拿在手里份量轻飘飘的。
沈宴竹全程围观,指腹沿着粗糙的条纹朝下摸索,他觉得比市场卖的那种还要好。
“珠珠!怎么也不等等我!”
熟悉的声音传来,沈宴竹将篮筐挎在胳膊上应声回头。
孟铁穿着个跨栏背心呵斥气喘地跑了过来,顺势嗦了一口手里的雪人雪糕。
雪人的棕色小帽子被他咬得七扭八歪,不成原型。
孟铁只顾着上面,而最下方的膏体总是最先融化的,黏稠的液体正顺着手腕往下淌着白汁。
见状,沈宴竹立时从口袋里抽出几张干净的面巾纸,往胖乎乎的胳膊上一按:“快擦擦,都流到手肘去了,一会干了更黏。”
孟铁“嘿嘿”一笑。
要不是沈宴竹开口提醒他,他全然没注意这茬儿。
悻悻地接过纸巾,揪了一半包住冰棍杆,剩下的部分顺着手臂往上擦,雪糕融化的后遗症很快就贴在上面。
孟铁三两下就吃了个精光,这下总归是相信沈宴竹的话了。
轻车熟路地从沈宴竹手里夺过编织容器,拎在手里着实厚重。
两个小孩并着排往前走,孟铁嘴里叼着吃剩下的冰棍杆,想起了刚才的话题:
“珠珠啊,你还没回答我问题呢,上山怎么也不叫我和春晓姐。”
上山的必经之路要经过“真美丽”杂货铺,沈宴竹也并非有意不招呼他。
沿着崎岖的小土路朝上走,眼瞅着入了山顶,这才开口:“我路过你家小卖部时还往里面瞧了。”
沈宴竹穿梭在树林间,语气似是埋怨,“看见你坐在电视机前笑得憨气,也不知道看的什么这么认真,就没过去打搅你。”
这话说得不赖。
孟铁成天不是吃就是睡,睡醒了就会坐在电视机前看动画片。偶尔会找春晓给芭比娃娃换衣服,渐渐的就养成了现在这个圆润的体型。
孟铁脱口而出,“《葫芦小金刚》啊!就上次我给你和春晓推荐过的《葫芦兄弟》的续集。”
“那春晓姐看了吗?”沈宴竹目光搜寻着什么。
“没有.....她拉着我玩过家家。”孟铁挠挠小脑袋瓜,眼皮一下子耷拉下来,活像只委屈巴巴的小狗。
见他这副模样沈宴竹不由得叹了口气,同他一起打弹弓、扇pia叽不好吗?
一路上沈宴竹的耳边不仅有风声,还有来自孟铁的动画片小科普。
孟铁喋喋不休地阐述有着金刚不坏之身的三娃,刀枪不入铜头铁臂。
青蛇精百宝锦囊里的武器变着花样飞出,从渺小的拇指模样化成庞然大物。
不过都被三娃毫不留情地一一摧毁,青蛇精眼一斜拿他没有办法。
这会子孟铁嘴里的冰棍杆已然褪去了原有的甜味,却还不舍地含在嘴里,他砸吧了几下问道:
“哈哈哈,太好玩了,你猜猜最后那个妖精是怎么把他收走的?”
山峦似是云霄中的守望者,层层叠叠的掩映在远处。
看见的、看不见的皆围了一圈薄纱,似浅似深、朦朦胧胧的。
红艳艳的山楂树近了,沉甸甸的果实就挂在离沈宴竹不远的位置,他个头不高却也能摘到低矮的枝头。
柳条编织的箩筐搁置在地面,沈宴竹走向果实最为饱满的树下,“啪嗒”一声,一个浑圆的山楂落进筐中。
“怎么收走的?”他问。
孟铁也上前帮着一同摘取:“一双粉色的鞋子。那小鞋子就那么套在他的脚上,没一会三娃就嗷嗷直叫,我看了半天才发现原来鞋子在变小呢!”
迎面扑来的是淡淡的果香。
沈宴竹一个不留神吸入肺腑,仿佛瞬间唤醒了体内的某个细胞,连带着鼻腔也被这股酸意打通了。
近侧的红果采得差不多了,沈宴竹打算绕到后面:“啊,他就这样被抓了?”
提到此处,孟铁来了精气神,“是啊,毕竟他的弱点已经暴露了,那妖精一个棍子就把三娃打趴在地上,后面还是小妖精给抬走的!”
沈宴竹的声音仿佛穿梭在薄雾间,忽远忽近的,孟铁一晃头,附近已然没有他的身影。
四五个红山楂捧在手心里,孟铁的目光全然被吸了进去,鬼使神差地咬了一口。
第一缕酸意席卷整个舌尖:“咦,真酸!”
酸得直倒牙齿,孟铁再也塞不下去了,胡乱地把剩下的果子揣进兜里。
异样的感觉袭来。
孟铁下意识地绷紧了身子,冲着前面某个位置高喊:“珠珠!我去撒个尿一会再回来。”走出两步,复又扭头,“你能听见吗?”
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脆响,沈宴竹整个人掩在林子后,回:“去吧!”
手指力度加大,叶片间的摩擦变得明显。沈宴竹使劲向下一拽,一颗圆溜溜的山楂躺在手心。
沈宴竹裤子上的口袋多,除却这些,衬衣一撑可以装下不少的山楂。
眼下收获满满,满怀期待地返回原处释放出去,视线捕捉到空荡的地面,沈宴竹心脏倏然一跳。
原本地上摆放的半筐红果,此刻居然连筐带山楂全部消失了!
两个篮筐突变为一个,剩下的那一个,底部零星散落着大小不一的山楂——那是孟铁临走前摘下的。
目光牢牢锁定在布满土粒的路面,沈宴竹唇角紧抿,手掌一松,怀里的山楂悉数掉入。
四周的空气凝滞成一团,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流在暗处涌动。
沈宴竹沉重地喘着气,放在裤线的两只手握成拳头,眼仁锐利地向周围扫去。
短短几分钟。孟铁才离开这么一会儿功夫,东西就不见了。
难道这附近除了他们还有其他人在?不管是谁待会一定给他点颜色瞧瞧!
禾旸县民风淳朴,邻里乡亲间不说互相认识但也都知根知底。
走在大街上打眼一看都是熟人。开头语一般都是“吃了吗”“忙去啊”云云,小孩子的记性自然比不过大人,偏偏沈宴竹记清了大部分人。
余光瞥见有什么细小的东西迅速从草丛里飞出,沈宴竹敏捷地望去。
半空中划出一道不规则的抛物线。待它轻飘飘落在土地上,沈宴竹这才看清它的外貌——一枚吃剩的山楂核。
不知道为什么,沈宴竹笃定地上躺着的一定是自己辛辛苦苦采摘的山楂。
禾旸什么时候有小偷了?沈宴竹心里窝着火,今天说什么也得把这个人揪出来。
抬腿就往前走,又一个山楂核精准地掉在沈宴竹的脚边。
细细看去,上面还附着着红色果皮。
“......”
沈宴竹脸颊爬上一抹潮红,他再也忍受不住,指甲几乎嵌在掌心里,扎得肉疼。
拐进林子,果然发现有个小孩背对着他。背部微微弓起,大幅度地做着手上的动作,而自家的篮筐就置在他的身边。
沈宴竹抬起胳膊,手一指,大声质问:“喂你谁啊,怎么偷我的山楂!”
听闻这话,面前的小男生这才顿住动作,半边身子扭过来。看清来人后,嘴里叼着的半块山楂啪嗒一下掉在地上。
残渣还沾在唇边,小孩眼睛瞪得溜圆:“你...你的山楂?”
“不是我的难道是你的?”沈宴竹愤愤地拿手一比划,“这是我辛辛苦苦摘的,你个偷山楂的小贼,快说!为什么把它们偷走!”
“发生什么事了珠珠?”
远处,孟铁暂时不知实情,滴溜着裤子脚步踉跄地赶来。
两两相望。
沈宴竹学着大人模样抱着胳膊,目光带着一抹威严。
刚才他问得急切根本没细看此人的长相,直到孟铁火急火燎地跑来,沈宴竹这才放松了点身心,认真打量起眼前的小孩。
他面向着沈宴竹蹲坐在那儿,身高仍是个未知,实则沈宴竹目测不出。
微仰着头视线与沈宴竹平行,睫羽之下闪烁着易察觉的歉意,黑油油的短发像是刚修理过,清爽利落。
面容周正,既不过分圆润也不会太尖刻,小孩有着多数禾旸人共有的小麦肤色,唯一不同便是颜色略深些。
再朝衣领之下望去,沈宴竹一眼便锁定住衣衫侧边的深色印记,观它大小应当是一枚鞋印。他突然想到什么,脸色霎时阴郁下来。
周身的气流变得稀薄,无形中挤压着小男孩的胸腔。他忍受不住长久的凝视,遂率先打破静谧:“那个....对不起哈小....哥哥?我以为这是我朋友的山楂呢,就给拿走了....”
“实在是不好意思....对了我姓江,名榆年,小哥哥你叫什么呀?”
手指覆上光洁的额头,大喇喇地直起身,嘴上功夫可没闲着,一直哈着腰对沈宴竹说抱歉。
这回沈宴竹瞧得清了,他比自己还高出半个头,刚涨起来的气焰竟灭了几分。
沈宴竹眉骨一皱,这声小哥哥他暂时还受不起,谁知道他们生日差了多久。
孟铁已然听了个原委,身体往沈宴竹那边靠了靠,趴在他耳边喃喃:“珠珠,要不让他给你摘一筐山楂吧,谁让他偷吃呢!”
珠珠?江榆年的耳朵极尖,这一串话让他一字不落的听了去。
“原来你叫珠珠呀,还挺可爱的嘛。”江榆年弯腰拾起盛器抬到沈宴竹的面前。
沈宴竹不明白他的意思:“这是干什么?”
“当然是给你摘山楂了,我妈说有借有还再借不难。”江榆年顺手捞起浑圆的山楂,笑嘻嘻的,
“我江榆年今日吃今日还,你就放心交给我肯定不会办砸的,摘山楂我是专业的,你就在一旁纳凉,我一会就Ok!”
说罢,大拇指与食指连成一个圆圈,支出来三根手指比在脸颊一侧。
沈宴竹额角突突地跳,终于是等完了他这一番说辞。头一回碰见这么奇怪的小孩,竟颇有些不自在,不过既然他自告奋勇,那正好就让他做去吧。
待江榆年摘到一半,他听见后面有人在唤他的名字:“江....江榆年,你跑哪去了,不是要吃山楂嘛....”
那声音戛然而止,似是对他的做法很是讶异,“你怎么跑这摘山楂了?”
“我给珠珠摘的。”江榆年头也不回地说着。
“猪猪?什么猪,哪呢哪呢?这里哪里有猪?”
“田子祥你乱说什么呢,”江榆年狠狠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是珍珠的珠,再给我瞎喊我回去告诉你妈妈!”
“别呀,我错了老大你别告我妈!”
田子祥心有余悸地捂住自己的屁股,小嘴一闭再也不敢乱说话了。
沈宴竹看了一眼田子祥,想必这位就是江榆年口中的朋友了。
对于刚才的外号他没怎么放在心上,左右也是个陌生人,况且今天的小插曲很快就会过去。
不过刚才田子祥叫他“老大”,看来先前他想错了这江榆年也是个狠角色,怎么可能给人欺负了去。
阳光透过密集的绿叶投下形状各异的光影,照亮了某侧枝叶的一隅,闪得晃眼。
江榆年乐颠颠地围着棵山楂树,窜上窜下。他有身高优势,轻而易举地够到了沈宴竹摸不到的地方。
上方的果实日照充足,长势良好,结出的果子近似球形,表面覆盖了一层细腻的白霜。
江榆年看准了一个最大最饱满的山楂,回头瞅瞅蹲在树下休息的沈宴竹,更加确定了他的想法。
拿在手心里重量感十足,江榆年放在衬衣上来回摩擦了会儿。眉毛一横似是不满意,又双手来回搓了几遍这才满意地像宝贝一样揣回口袋。
江榆年干活麻利迅速,没一会功夫两筐山楂就被他装得满满当当。他叉着腰垂眸望去,心田溢出一丝成就感。
提了下,筐子只离开地面几厘米。江榆年摸了摸鼻子又不合时宜地搁置了回去,扭头一看发觉沈宴竹正和他们聊天。
他皮肤白皙,就像他家里柜子上曾经摆放的白瓷瓶。
透着股一尘不染的纯净,文文静静的样子宛若寻宝栏目上的稀世珍宝。
九岁的江榆年头一次有了想好好呵护他的感觉,只是这时他还不懂是什么意思。
“珠珠呀,山楂我都摘好了你看看还满意不?”
沈宴竹转动眼珠,黑色的睫毛两把小刷子一样轻轻煽动着,拂了拂膝盖的沙土顺势起身。
如他所言,筐内的山楂璀璨的如红宝石一样,大大小小地垒满成两座小山丘。
视线忽地从江榆年的脸上抽离开,金灿灿的光线在山楂的涂层勾勒出一圈金边,入目即是明晃晃的红艳。
这样多的山楂,足够做几十张果丹皮了。心中的那点郁结如雾般散去,沈宴竹展起笑颜,忘却了先前的不愉快。
满满两大筐的山楂若是全部集中在沈宴竹一人身上,定然是受不住的。
江榆年摸了摸下巴,拽过田子祥,眼眉一挑,无需过多言语后者已然心领神会。
田子祥大大方方地和孟铁打招呼,高壮的林荫下,两个小孩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果丹皮的事,馋得直流口水。
江榆年悄悄把手伸进衣兜深处,转了一圈牢牢捏住角落里的某物。飞快地看了一眼沈宴竹的方位,嘴皮不自觉地吊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