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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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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
鹭禾鸣高中毕业。
走道上树影下落,随着风动而轻缓蔓延。
他开始觉得,诚然世事如此,那就只能如此。
长北街有一座天桥,鹭禾鸣没有晚自习的时候会跑到桥上待一会儿,身边有行人路过,三三两两或独自成群。天桥横跨街道,像是横越这座城市的一阵风。
鹭禾鸣倚靠栏杆,看着桥下车辆来来往往。
北州市和江州不一样,这里有山,有繁华高楼,有名胜古迹,有一切的便利和高学术。
和它比起来,江州就是一个小破城。
他待在这里,很像误入洋流的小船。
鹭禾鸣站立洋流里,远处灯光亮了。
日光消失,月亮毫不吝啬它的亮灼。
风声停止,人声鼎沸,汽车鸣笛。火锅、炒料、烤肉。咖啡、酒水、橙汁。所有的人间烟火从各种感官袭击他。
鹭禾鸣干脆趴在栏杆上,他在这儿待了很久,临近的店家看到他手里已经拿过的店铺传单,不再上前。
十八岁的鹭禾鸣看着川流不息的车流,视线逐渐定格一家门店,不敢眨眼睛,生怕哪个瞬间,时光错位,人消失不见。
眼睛生涩发疼,也许过了好久好久,也许只有一两秒,门开了。
空气里有久违的清香,带他漂浮云边。
鹭禾鸣躲在风景外,弯了弯嘴角。
在这片刻的失神里,鹭禾鸣忘记了收回视线。
两两相望,旧时光潮水般扑涌上岸。他曾经长久孤独,没有哪一刻,比此刻更甚。
旧时光有他独特的命名。
声音轻似呢喃,唇起又闭合,藏匿风中,竟也惊天动地。
两人时隔多年,在异乡的天桥碰面,一人在桥上,一人在桥下。
隔着小卖铺五角一包的零食,隔着多年前捡回的小黑狗,隔着晚风里的绿豆粥,隔着婆娑的秋季,隔着皑皑大雪,隔着所有约定时节,隔着所有落寞的时分。
“俞炡吟?怎么了?”
旁人看着,本意是提醒他别发呆,赶紧走了。
没想到没提醒还好,一提醒这人反而朝着天桥,跑得没影了。
众人不知道什么情况,个个面面相觑,半截话堵在口边。
桥面上,也有人跑得风声呼啸,不敢喘一口气。
鹭禾鸣没想到他这偶然的一次失误,竟让人发现了,迈开步子跑得时候也根本不敢再回头。
满脑子不知道该思考什么,只是双腿大步跨越,好像一口气要跑到一年后,十年后。
惊慌中有一种无法再停下的感觉。
这样的心悸,也曾有过的。
他头一回无意当中在这座城,碰见那人。他忘了自己的目的地,地铁上目光追随,记了人的学校,记了人的宿舍楼。
心里念了三遍跟踪有耻,才没去看他的宿舍门号。
后来呢,偶然跟舍友出来,在一家店面看见了人,硬生生排了半天队,也走了进去。
仗着他自己视力好,人也记得熟,开始学做侦探,站在天桥上,把这四面的店铺,看了个清清楚楚。
但是这只是一条商业街,人偶尔驻足的地方。
鹭禾鸣没想这些,他没有别的地方可等。
别人的学校,他一个外校人。至于江州,背负的回忆过重。
只有在这里,他才有机会装作只是个过路人。
过路人可以恰巧经过,鹭禾鸣不能。
逃跑的鹭禾鸣耳边呼呼风声。
三年了。
时光消失不吭一声,让人惊觉光阴苦短。
他跑得眼角发涩,呼吸哽咽。
天桥下来,走上几步,再前面就是地铁口。
但是他慌不择路,不知道怎么转进了地下走道。
光线太暗,前方无来路。
偶有路人走过,鹭禾鸣小心翼翼压着自己的局促不安。
嗓子很干,他勉强咽了咽口水,气喘吁吁,耗费了许多力气,整个人疲劳地往前。
好不容易捱到出口,明度变化,心里却依旧暗得很。
他慢慢踏上台阶,一阵放松劲从心头滑过,又被迟缓而来的失落感卷住。
抛到空中,没有平稳落下。
鹭禾鸣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继续往前走。
又想去吃烤肉了。
鹭禾鸣忽然想。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前方突然传来淅淅沥沥的声音,声音逐渐变大,鹭禾鸣迟疑了一下,又往上了几步。
下雨了。
可他没带伞,来得急,忘了。
鹭禾鸣站在出口,手伸出去,等雨水沿着掌心滑落地面,抬腿走了几步,又停下。
这里的雨天和夜晚最安静了。
鹭禾鸣思绪缓慢,随着水汽荡开,又悠悠回转。
不断的雨浸染天空,暗淡的天色反而稳人心神。
隔了三五米,隔了悠转的时光,那人站在路灯下,手撑着一把透明雨伞,看着他。
鹭禾鸣一阵恍惚,好像回到中学等余炡吟一起放学的时候。
雨势在灯光下坦然揭露痕迹,暖黄照上去,密密斜斜发出光芒,好似尘世的流星雨。
鹭禾鸣看着他走近,只觉自己脚下发沉,挪动不了一步。
他其实有许多话可说,或许埋怨,或许质问,或者诉苦。
说说这些年,诉说识人不清,诉说异乡的无归属感。讲讲那时生着病在医院看窗外灯火通明,在跨年的倒数声里醒来,感受无边夜色吞没,又或是在氤氲水汽里,自我麻痹,假装还是当年。
可惜总要要擦去雾气,回到生活里。
鹭禾鸣看着他走近。
看着那人眉眼里焦急和惊诧交错,还有许多许多的不安。
鹭禾鸣胃部隐隐灼烧,要在他身上留下悲伤的空洞来。
他视线往地上流淌,看着路面。
在雨天突如其来的冷意里,鹭禾鸣逐渐感受包裹他的孤独被围困一边。
距离不断缩短,直至半米远停下。鹭禾鸣一步没退,在他抬起头的瞬间,俞炡吟已经抱住了他。小小一把伞,是天地间,他们最后的支撑。
鹭禾鸣双手垂在两侧,失去了控制力气的能力。
空旷的地面,千里万里都好像只剩他们两个人。
谁也不说话,像是要变成同样根枝的树木,在晚风里互相依偎。
让所有的其他景物消散,直至末日来临。
只不过,期望始终有破灭性。
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只有他们两个人,也根本就容不下他们两个人。
起先空旷的地面,逐渐有路人经过。
鹭禾鸣看不到那些目光,却可以嗅到那些血腥味,却可以听到烈火焚烧。
像那些明清话本,那些古代志异。
他站立熊熊烈火,被审判着。
鹭禾鸣闭上了眼睛。
感受俞炡吟的呼吸声在耳边清晰。
“小为。”
风声倒转,雨声呼啸。
鹭禾鸣终于抬手,用他仅有的力气,推开了俞炡吟。
雨伞落地,鹭禾鸣看着雨水啃咬俞炡吟的头发,沾湿他的衣袖。
鹭禾鸣任由雨水肆意模糊自己的视线。
俞炡吟的身影模糊,那整个世界就模糊。
鹭禾鸣朝反方向跑,期盼这场雨可以下得再大一点,暴烈到淹没他,连带那些悲伤。
让猛烈的风雨,将悲伤从身上剥落,抽筋拔骨,狠狠甩到泥地上。
他落俗又不堪的悲伤。
只有这样,他才可以假装,从明天起,烈日骄阳,世界的丰盛由此向他展开。
他期望着,哪怕只让他大梦一场。
回到租房的时候,鹭禾鸣身上全湿了,积水在门口汇成一滩。
他来不及换衣服,拿上抹布把地面的水渍抹去。木质地板质量不好,泡久了,就会损坏。抹布不吸水,他一遍又一遍跑水池。
这不是他家,会有父母给他遮蔽。
坏了的东西,他要自己赔偿。
钱嘛,是最重要的东西。
鹭禾鸣跪在地上,反复擦拭,直到指尖表皮收缩。
他用食指碰了碰拇指。
泪水也凑热闹,鹭禾鸣缓缓抬起左手,握住右手手臂,浑身不经意带着细微颤抖。
生活嘛,难免的。
钱不够,只能住廉价的租房。
钱够了,又开始担心哪一刻急需用钱。
他和许多正值十八岁的少男少女不一样,他没有退路,所以只好待在这种窘境里。
他没得选。他得把地板擦干,去洗个澡,接着开始晚上的工作。
他有过很多兼职,很多因为各种原因没再继续下去。
他靠着剩下的过生活。
刚开始试着做游戏陪玩他运气好,靠着自己的段位接了不少单。
网络有它自己的更新换代,各种游戏层出不穷,很快热潮下去了,也就没人再找他。
鹭禾鸣下了新的游戏,开始重新看攻略,练技能。
这才有了这一个月的陪玩,排在了每天晚上。熬夜免不了,比餐厅洗盘子轻松就是了。
反正他也不怎么睡觉,不是忙存钱,就是把那些专业书翻来覆去。
这些也忙完了,就随意看看书,反正是不会在凌晨三点前睡觉的。
玩游戏他是没什么兴趣,倒是天赋好一点,稍微摸索一下就很快入门。
这么些年,他哪样不是费点力气就跨进门槛。
大概也是因为这样,真正碰到困难,格外难解。
鹭禾鸣洗完澡坏情绪被收起,他安稳坐在了桌前。
手机“滴”的一声响,鹭禾鸣从空白墙面上回神。
语音电话接起,“你好。”
鹭禾鸣拢了拢耳机线,打起精神。
尽管心里也疲惫,但谁还会跟钱过不去了。
鹭禾鸣手指有序操作,一边连麦吩咐对面操作。
“这边用不用查一下?”
鹭禾鸣摇了摇头,对着耳机,“不用,我过去,你直接走。”
鹭禾鸣操作手机,移到目标位置,发现耳机里的人迟迟没动作。试探问了一句,耳机里没什么反应,滑了滑状态栏,发现系统提示对面静音了。
大概是突然有什么事,鹭禾鸣也没多想,给对面接了个隐身,自己过草去了。
刚操作蹲下,耳机里的声音恢复了。
毫无预示地响起声音来。
“你今天突然跑走,干什么去了?”
“啊?”字节在舌尖绕了绕,又被鹭禾鸣迅速咽了下去。
他反应过来,对面不是在跟自己说话。
鹭禾鸣没准备听别人闲话,切了视角,把岛屿图拉了出来,去干自己应该干的事。
“哦,没什么。”
一句话让他拉到一半手滑,大招放出去了。
反应过来之后脑子一片空白。
大有快要失忆的症状。
“哎?!!!!”
对面惊呼。
“怎么了?”
也许是走近了,声音更清晰了。
鹭禾鸣屏住呼吸,初秋的风吹的纱帘拂动,桌边的水杯被他弄倒了,好在里面没有水。
“干嘛呢,大哥?”
鹭禾鸣一时想不到好的借口。
是他自己失误在先,就是不知道怎么嘴巴就是黏着,一句话都倒不出来。
嘴巴张张合合几秒,时间断了又续。
“喂?人呢?”
鹭禾鸣不敢开口说话,但是他必须得说。
这是他某一部分的生活支撑,不是什么可以暂停的剧集。
他心里清楚这个道理,身体不愿意妥协。
耳机里不断的询问让他越来越心慌,鹭禾鸣站了起来,用手摘了一半的耳机,心里两边平衡着,要不要取消订单。
他有点不舍,倒不是因为钱。
“不……不好意思,手误。”
鹭禾鸣重新坐回木椅,搜寻所有胆量去回话。
“又在跟你……跟你姐姐聊呢?”
另外一个人的声音。
半悬的心落回地面,看来是带了耳机。
他的声音不至于误导别人对面是女人。
“啊?”
“咋可能,这声音……”
“游戏?”
那声音来得急,把对话的话打断了。鹭禾鸣根本没法继续专注游戏,耳朵开始和大脑分开行动,脑子里一团浆糊。
“找了一个陪玩,居然空地接大招,我还以为看不起我呢。”
“说不定就是发现你太菜,降降水平,让你不太自卑。”
声音重了许多,鹭禾鸣听得很清楚。
“别介,俞哥给点面子,我这耳机收音好,宿舍丑不可外扬。”
那边倒是没再说话,轻笑了一声。
鹭禾鸣这边,感受那声音悠悠绕绕,让他心里发酸,心间发痒。
声音有时比面容更难忘。
鹭禾鸣艰难打完这几局,躺倒在床上。
他没拉窗帘,关了灯,隐隐的光亮不识趣从外面钻了进来,越是繁华的城市越是没有夜晚。
过路的车辆鸣笛,入夜起了风声,吹得老旧窗户轻响。
鹭禾鸣又做梦了。
梦到小时候的秋天。
那些日子过于稀薄,轻轻一敲,也就碎了。
梦不留人,他醒过来得时候时间还早。
室内很暗,掀开窗帘皱巴的纹路,窗外天空沉沉欲坠的暗蓝,也就勉强边际一角点染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