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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20章 番外:魏玠 ...

  •   魏玠已经很久没有想过死这件事了。

      倒不是怕。

      是没空。

      十五年了。

      他忙着疯,忙着让自己烂成一滩泥,烂到没有人愿意多看一眼。

      可今晚,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火光冲天的方向,他忽然想:原来死是这样的。

      等不到了。

      外公的兵,等不到了。

      玄戈的尸体就躺在城楼下。

      那个跟了他十五年的人,临死前还在喊他快走。

      走哪儿去呢?

      整个皇宫都是笼子,他飞了十五年,翅膀早就被一根根掰断了。

      “殿下。”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内侍的声音。

      恭敬得像在对待真正的太子。

      “陛下请您回宫。”

      魏玠没有回头。

      他望着远处的火光,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坠在雪地里。

      可内侍却生生打了个寒颤。

      “你说。”

      魏玠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

      “那边烧的是什么?”

      内侍不敢答。

      魏玠也不需要他答。

      他自顾自地点点头。

      “是林家的兵吧?外公的兵。”

      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城楼上的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站在风口里,脸上带着笑。

      那种魏玠惯常的笑,眼尾微微上挑,唇角弯弯的。

      看起来既乖戾又天真,像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

      可他的眼睛是冷的。

      冷得像淬过冰的刀。

      “走吧。”

      声音里带着点抱怨的意味。

      “回宫,外头风大,孤可不想吹病了。”

      说着,拢了拢狐裘,慢吞吞地往城楼下走。

      路过内侍身边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歪着头看了对方一眼。

      “你抖什么?”

      内侍的牙关在打颤,上下牙齿磕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声响。

      魏玠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笑了。

      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角都沁出泪来。

      伸手拍了拍内侍的肩膀,拍得很轻,像在安慰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别怕。”

      声音里还带着笑意。

      “孤又不会吃人。”

      说完,就继续往城楼下走。

      脚步声一下一下,不快不慢,稳得很。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走一步,他都在数。

      一、二、三、四、五……

      数到第一百二十七步的时候,他看见了玄戈。

      他的贴身侍卫,那个从十岁起就跟在他身边的人,就躺在城楼的台阶下。

      胸口中了一箭,箭簇从背后穿出来,血已经流干了,在他身下洇成一片暗红。

      玄戈的眼睛还睁着。

      魏玠在他身边停下来。

      低头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看着那双再也不会闭上的眼睛,看着那具已经凉透的躯体。

      他看了很久,才蹲下身,伸出手。

      很轻很轻地,把玄戈的眼皮合上。

      “你倒是解脱了。”

      他低声说着,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他蹲在那里,蹲了很久。

      久到身后的内侍又开始发抖,才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继续往宫里走。

      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

      “玄戈。”

      他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明儿早上去御膳房给孤偷只烧鸡,要最肥的那只。皇帝老子给的赏赐,孤吃腻了。”

      没有人回答他。

      夜风吹过,城楼上的灯笼晃了晃,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等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像是对空气说,又像是对自己说。

      “知道了。睡你的吧。”

      --

      御书房。

      魏玠推门进去的时候,皇帝正坐在案后批折子。

      案上的烛火跳动着,映得那张脸明明暗暗。

      他老了。

      当年那个站在母后面前,冷笑着说“我从来没有爱过你们母子”的人,原来也会老。

      “来了?”

      皇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语气温和得像一个真正的父亲。

      “外面凉,过来烤烤火。”

      魏玠站着没动。

      皇帝也不恼,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林家的兵败了。”

      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午膳吃什么。

      “你外公死了,因为你谋反。”

      魏玠眨眨眼,笑了。

      笑得很大声,笑得弯下腰去,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死了?那个老匹夫终于死了?哈哈哈……父皇,您不知道,那老匹夫天天派人盯着我,烦死了,死了好,死得好……”

      皇帝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满意。

      那是一种在看一件终于做成的事物的眼神。

      魏玠就不笑了。

      他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起来,收得干干净净。

      他看着皇帝,看了很久,久到御书房里的烛火都跳了几跳。

      “父皇,您高兴吗?”

      皇帝没有回答。

      “儿臣问您呢。”

      魏玠往前走了一步,烛火照在他脸上,照出一张苍白得像纸的脸。

      “您高兴吗?”

      皇帝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你想说什么?”

      魏玠在御书房正中央站定,站在那十二年来他从来没有站过的位置。

      他看着那个坐在案后的男人。

      那个给了他一切又拿走了一切的父亲,那个他装了十二年疯、躲了十二年的人。

      “孤想说什么?”

      他歪了歪头,眉眼一弯,笑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孤想说,父皇,您真是个好父亲。”

      尾音刻意拖长了些,带着点旖旎的意味。

      “您从小就宠孤,要什么给什么,孤闯了祸,您给我兜着,孤不读书,您说真性情就好,您从来不骂孤,从来不罚孤,从来不用太子的标准要求孤。”

      他往前一步。

      “您知道吗?孤小时候不懂,以为您是爱孤的。后来孤懂了,原来您是在养一条狗。”

      皇帝的脸色变了。

      魏玠却像没看见一样,继续往下说。

      “养狗嘛,当然要宠着,狗养得越骄纵,越离不开主人,养得越蠢,越不会咬人,您多高明啊,父皇。您把孤养成了今天这副样子,疯疯癫癫,不学无术,满朝文武没有一个看得起孤,这样,您就不用担心孤抢您的位置了,可是您知道吗?狗也是会咬人的。”

      皇帝霍然站起来。

      “来人!”

      门开了。

      进来的是魏珏。

      皇帝的私生子,那个藏在清风山十二年的人。

      也是和他暗地里抖了许多年的人。

      此刻他就站在门口,一身劲装,腰间悬着剑。

      他看着魏玠,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笑,温和有礼,挑不出一点毛病。

      “大哥,夜深了,我送您回宫歇息。”

      魏玠看着他,姿态懒散。

      “鸿鹄令被你拿到了?”

      魏珏点点头。

      “是。”

      魏玠扯了扯唇角。

      那笑容很奇怪,不像他惯常的那种乖戾的笑,也不像方才对着皇帝时那种古怪的笑。

      反倒是带着点释然,带着点疲惫,带着点轻松。

      “你知道孤疯了多少年吗?”

      魏珏没有回答。

      魏玠也不需要他回答。

      他自顾自地点点头,像是在数日子。

      “十五年,从十岁到现在,我疯了十五年。”

      话音未落,他伸手,把头上的太子冠摘下来,随手扔在地上。

      那顶冠冕滚了几滚,落在一滩烛泪里,金丝缀的珠玉沾上了黑乎乎的污渍。

      “给你了。”

      语气随意得像在扔一件不要的旧衣裳。

      魏珏看着他,目光复杂。

      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目的,突然开口。

      “你恨我吗?”

      魏玠想了想,反问。

      “你恨孤吗?”

      魏珏静默一瞬,才轻轻回答。

      “不恨。”

      “那我也不恨。”

      终归,他们都是笼子里的鸟。

      只不过魏珏运气好一点,笼子在山上,大一点。

      而他的笼子在这儿,小一点。

      他环顾四周。

      看着这间他来过无数次的御书房,看着案后那个铁青着脸的男人,看着那些精美的器物、名贵的字画。

      “小多了。”

      魏珏没有说话。

      魏玠也不指望他说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到魏珏面前,很近,近到两个人的呼吸都能交缠在一起。

      “动手吧。”

      声音很轻。

      “我累了。”

      魏珏看着他。

      烛火跳动着,映在那张苍白的脸上,映出眼底的青黑、唇角的干裂、鬓边的早生华发。

      这个人今年才二十五岁。

      可他看起来,像一个已经活了一百年的人。

      魏珏的手按上了剑柄。

      “等等。”

      皇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让他跪着死。”

      魏玠笑了。

      他没有回头。

      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魏珏面前,站在那扇敞开的门前。

      魏珏眼底闪过一抹不明显的厌恶,不等皇帝再说话,迅速出剑。

      剑光亮起的瞬间,魏玠听见皇帝的咆哮。

      他没有躲。

      剑锋刺入胸膛的时候,他低下头,看着那截透体而出的剑尖。

      血顺着剑身淌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疼吗?

      好像也不怎么疼。

      比寒毒发作时,轻多了。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人。

      魏珏握着剑柄,脸上没有了笑,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谢了。”

      魏玠嘴角弯了弯。

      那是他这辈子最后一个笑。

      身体软下去,从剑上滑落,倒在地上。

      他侧躺着,眼睛还睁着,望着门外。

      门外的夜很黑。

      很远的地方,似乎还有火光在烧。

      那是外公的兵吧。

      玄戈应该等急了。

      不过,隔得不久,他应该能赶得上他们的步伐。

      御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烛火跳动的声音。

      皇帝站在那里,看着地上那具尸体,脸色铁青。

      魏珏还握着剑。

      他看着地上的人,看着那张终于安静下来的脸。

      这个人活着的时候,从来不肯安静一刻。

      总是笑,总是闹,总是疯疯癫癫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现在他终于安静了。

      魏珏蹲下去,伸手合上那双眼睛。

      隔日,皇宫中的血腥味还未完全散去,就挂起了一片白绫。

      五皇子宫变,太子魏玠救驾而亡。

      可惜,陛下也没能在这场宫变中活下来。

      关键时刻,陛下流落在外的皇子魏珏手握鸿鹄令,带着叶字营出现,手刃五皇子,才及时阻止了这场战乱。

      二皇子早已在三年前死于通济侯府三小姐手中,其余皇子皆未长成。

      魏珏临危受命,暂时监国。

      皇帝与魏玠风光大脏后,魏珏在朝臣的簇拥下,登基为帝。

      改国号为承平。

      此后,大魏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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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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