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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那一年冬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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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冬天,时宁学会了一件事——沉默。七岁的孩子,本该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年纪,他却常常一整天都不怎么说话。他不再追着问爹爹什么时候回来,不再问娘亲的病什么时候好,也不再问哥哥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发呆。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待着,有时候练字,有时候下棋,有时候就坐在廊下,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桃树,一看就是半天。
青禾心疼得不行,变着法子逗他开心。给他做点心,陪他玩游戏,给他讲笑话。时宁会笑,笑得也好看,可那笑容跟从前不一样了。从前的时宁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嘴巴咧得大大的,缺了门牙也毫不在意,笑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现在他也笑,只是笑完了,那双眼睛里还有一种东西,是一个七岁的孩子不该有的安静。
灵枢的病又拖了些日子。时好时坏,反反复复,像是深秋枝头最后一片叶子,风一吹就晃晃悠悠的,却始终没有落下来。她已经不怎么下床了,大部分时间都靠在床头,有时闭着眼睛养神,有时看着窗外发呆。那枚玉佩她从不摘下来,睡觉的时候也戴着,有时候咳嗽醒了,第一件事就是摸摸那枚玉佩还在不在。
时安把学堂的课停了,每日在家守着。他没有告诉灵枢,只是说先生家里有事,放了几天假。灵枢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她知道儿子在说谎,可她不愿意戳破。一个十岁的孩子,已经学会了说谎来让母亲安心,她又怎么忍心让他难堪?
太医隔三日来一次,每次诊完脉,都把时安叫到外间说话。说的话都差不多——“郁结于心”“伤了根本”“得靠心药医”。时安每次都认真地听,认真地点头,认真地送太医出门,然后回到灵枢身边,安安静静地坐着。
有一天,时宁忽然问他:“哥哥,娘亲会死吗?”
时安正在写字,笔尖顿了一下,在纸上洇出一个墨团。他抬起头,看着弟弟。时宁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个小布包,是他攒了好几年的宝贝——几颗弹珠,一块糖,一片枫叶,还有那张写着“归期未定”的纸条。
时安放下笔,朝他招招手。时宁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仰着脸看着他,等着他回答。
时安想了很久,才说:“不会。娘亲还要等爹爹回来。”
时宁点点头,又问:“那爹爹会回来吗?”
“会。”这一次时安没有犹豫,“爹爹答应过的。”
时宁又点点头,把那个小布包放在桌上,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哥哥,你的字洇了。”
时安低头看,那个墨团已经晕开了,把好好的一张宣纸毁了大半。他把纸揉成一团,丢在一边,重新铺了一张,继续写。
他写的是《诗经》里的句子——“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他写了一遍又一遍,写到后来,那些字已经不是字了,只是一些横竖撇捺,一些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笔画。
他想,爹爹走的时候也是春天,院子里的柳树刚刚发芽,桃树开满了花。爹爹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走了。那时候时安以为,爹爹很快就会回来。就像从前那样,等桃树开花,等雪化了,等春天来了,他就回来了。
可现在桃树开了几次花,雪化了几次,春天来了几次,爹爹还是没有回来。
他把笔放下,把那些写满字的纸一张一张叠好,压在砚台底下。然后起身,去看灵枢。
灵枢醒着,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枚玉佩,在烛光下细细地看。看见时安进来,她笑了笑,把玉佩收进领口里。
“娘亲。”时安在床边坐下,“您今天觉得怎么样?”
“好多了。”灵枢说,“今天吃了大半碗粥,青禾熬的,放了红枣和桂圆,甜丝丝的。”
时安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娘亲,我今天做了一个梦。”
灵枢看着他。
“我梦见爹爹了。”时安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他穿着一身白袍子,骑在一匹白马上,从很远的地方跑过来。我站在门口等他,他到了跟前,翻身下马,把我抱起来,举得高高的。他说,‘时安,你长高了。’我说,‘爹爹,你怎么才回来?’他说,‘路上耽搁了,对不起。’”
时安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灵枢没有催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
“后来我醒了,发现是个梦。我躺在床上想,如果那个梦再长一点就好了。哪怕再长一小会儿,让我多看他一眼,多听他说一句话。”
灵枢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瘦,骨节分明,却还是暖的。
“时安,”她轻声说,“你爹爹他……不管在哪里,都一定在想你们。他一定很想回来,很想看看你长多高了,看看时宁缺了几颗牙。他一定很想。”
时安点点头,没有说话。
母子俩就这样握着手,安安静静地坐着。窗外开始飘雪了,细细碎碎的,像是谁在天上撒盐。
那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都早。
时宁看见雪,终于露出了一点孩子该有的样子。他跑到院子里,仰着脸接雪花,接了半天也没接到几片,便蹲下去捧了一捧雪,团成一个歪歪扭扭的雪球。
他拿着那个雪球跑进屋,给灵枢看:“娘亲,下雪了!”
灵枢靠在床头,看着他手里的雪球,笑了:“好看。”
时宁便高兴了,又跑出去,继续团。他团了好多雪球,大大小小的,摆在廊下,一排一排的,像列队的士兵。他给每个雪球都起了名字,最大的那个叫“爹爹”,第二大的叫“娘亲”,小一点的叫“哥哥”,最小的那个叫“时宁”。
时安出来找他,看见那一排雪球,愣了一下。
时宁蹲在地上,正小心翼翼地给“爹爹”修形状。他的手冻得通红,指甲缝里都是雪,鼻尖也红红的,却不肯进屋。
“哥哥,”他头也不抬地说,“你看,这是爹爹。我把他放在这里,等爹爹回来了,就能看见。”
时安站在那里,看着弟弟认真的背影,鼻子忽然酸得厉害。他走过去,蹲在弟弟身边,帮着他一起修那个雪球。
“鼻子歪了。”他说,“应该再圆一点。”
“是吗?”时宁歪着头看了看,“好像是歪了。哥哥你帮我修修,我修不好。”
时安便伸手去修。兄弟俩头挨着头,认认真真地修一个雪球,好像那不是一个雪球,而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修好了,时宁退后两步,端详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好了。爹爹好看。”
时安看着那个雪球,又看看弟弟,忽然说:“弟弟,你冷不冷?”
时宁摇摇头,又点点头:“手冷。”
时安把他的小手握在掌心里,替他捂着。时宁的手像冰块一样,凉得吓人。时安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用自己的体温去暖他。
“哥哥,你的脸好暖和。”时宁咧嘴笑了,露出新长出来的半颗门牙,“像娘亲的手一样暖和。”
时安也笑了,笑得眼眶发热。
那天晚上,雪下大了。纷纷扬扬的,铺天盖地,把整个院子都盖住了。那一排雪球也被雪盖住了,只剩下模模糊糊的轮廓。
时宁趴在窗边看了半天,忽然说:“哥哥,爹爹被雪埋住了。”
时安走过来看了一眼,说:“明天再给他修。”
时宁点点头,又趴回去看。看着看着,他忽然唱起歌来。是一首很老的童谣,是灵枢小时候哄他们睡觉时唱的。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我问燕子你为啥来,燕子说,这里的春天最美丽。”
他的声音又软又糯,带着一点奶气,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好听。唱完了,他回过头,看着时安:“哥哥,爹爹会听见吗?”
时安愣了一下:“什么?”
“我唱歌给爹爹听。雪球是爹爹,他就在院子里,能听见我唱歌。”
时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能。一定能。”
时宁笑了,又转过头去,对着窗外继续唱。唱完了《小燕子》,又唱《小白兔》,唱完了《小白兔》,又唱《小老鼠上灯台》。他会的歌不多,翻来覆去就那么几首,可他唱得很认真,一首一首地唱,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时安站在他身后,听着他唱歌,心里又酸又暖。他想,如果爹爹真的能听见,听见弟弟在雪夜里给他唱歌,他一定会回来的。一定会。
腊月里,灵枢的病忽然好了很多。
她能下床了,能在屋子里走几圈了,甚至能坐在廊下晒一会儿太阳了。青禾高兴得直掉眼泪,说是菩萨保佑。时宁也高兴,围着灵枢转圈,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时安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娘亲,嘴角带着一点笑。
可他心里清楚,这不是什么好事。太医说过,这种病,有时候会在最后的时候忽然好起来,像是油灯熄灭之前最后亮一下。
他不愿意这么想,可他控制不住。
他开始寸步不离地守着灵枢。灵枢坐着,他就在旁边看书。灵枢躺着,他就在床边写字。灵枢睡着了,他就安安静静地看着她,数她的呼吸,一下一下的,确认她还活着。
有一天,灵枢忽然说:“时安,你不用这样守着娘亲。娘亲没事。”
时安愣了一下,说:“我没有守着。”
灵枢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手还是暖的,掌心却粗糙了许多,指节也有些变形,是这些年做针线做的。
“你呀,”她轻声说,“跟你爹爹一个样。他从前也是这样,我生了时宁之后身子不好,他就寸步不离地守着。我去哪儿他跟到哪儿,我睡着了他就坐在床边看着我。我说你不用这样,他说我没守着,我就是想看看你。”
时安听着,鼻子一酸。
“你爹爹这个人,”灵枢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嘴笨,不会说好听的话。可他心里什么都明白。他对我好,不是说出来的是做出来的。你知道他第一次跟我说喜欢我,是怎么说的吗?”
时安摇摇头。
“他说,‘灵枢,你要是愿意,以后我天天给你打水洗脸。’”灵枢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你说这人,连句好听的话都不会说。可我听了,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时安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灵枢替他擦了眼泪,轻声道:“时安,你要记住,你爹爹是个好人。他是个好将军,好丈夫,好父亲。他也许不能陪在你们身边,可他心里一直有你们。不管他在哪里,他都在想你们。”
时安点点头,握住她的手。
“还有,”灵枢看着他,目光温柔得像是春天的阳光,“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你都要好好照顾弟弟。你们俩,要好好的。”
时安又点点头。他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灵枢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像是在把他一点一点地刻进心里。
窗外,雪停了。月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院子里那一排雪球上。最大的那个已经化了大半,只剩下一个圆圆的底座。可时宁不肯让人动它,他说那是爹爹,爹爹还在那里。
除夕那晚,灵枢破天荒地下了床,穿了一件新衣裳,是青禾特意给她做的,藕荷色的绸子上绣了几枝桃花,素净又好看。她还梳了头,把头发挽成一个髻,插了一支簪子——是沈焕从前送她的那支桃花簪。
时宁看见她,眼睛都亮了:“娘亲,你好漂亮!”
灵枢笑了,弯腰把他抱起来。她已经很久没有抱过时宁了,抱了一下就有些喘,可她不肯放手,就那么抱着他,走到桌边坐下。
桌上摆着年夜饭,是时安张罗的。菜不多,但都是灵枢和时宁爱吃的。有红烧鱼,有糖醋排骨,有一盘饺子,还有一碗红枣桂圆汤。
“哥哥还做了汤!”时宁惊喜地喊。
时安笑了笑,没有说是他特意让厨房做的。娘亲爱喝甜的,他记得。
一家三口围坐在一起,吃了这一年最后一顿饭。灵枢吃得不多,每样菜都尝了一口,饺子吃了两个,汤喝了大半碗。可她一直在笑,看着两个儿子,笑得很满足。
吃完了,时宁拉着灵枢的手,说要守岁。灵枢便由着他,靠在床头,听他说这一年学会的新歌、新诗、新故事。时安坐在一旁,给他们剥橘子,一瓣一瓣地递过去。
时宁说着说着,忽然停下来,看着灵枢:“娘亲,你说,爹爹现在在做什么?”
灵枢想了想,说:“他也在想我们。”
“他也在吃年夜饭吗?”
“应该吧。军营里过年,也会包饺子,会放鞭炮。”
“那他会想我们吗?”
“会。他一定很想。”
时宁满意了,又继续讲他的故事。讲着讲着,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慢,最后头一歪,靠在灵枢肩上睡着了。
灵枢低头看他,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头发。他的头发又黑又密,软软的,像小时候一样。
“时安,”她轻声喊,“你也睡吧。”
时安摇摇头:“我不困。我陪娘亲守岁。”
灵枢看着他,没有勉强。她只是安安静静地靠在床头,一只手搂着时宁,一只手握着时安,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窗外,远远的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像是在告诉所有人,新的一年来了。
时安坐在床边,看着娘亲和弟弟,一动不动。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爹爹,新的一年了。你快回来吧。我们都在等你。
风从窗口吹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灵枢领口的那枚玉佩滑出来,在烛光下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回应什么。
窗外,院子里的桃树上,那个不该在这个季节出现的小小花苞,又长大了一点。在月光下,怯怯地,安静地,等着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