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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她信不过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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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上,恐怕没有哪个被审问的人是奚盈这般反应。
不知是有恃无恐。
还是天生少根筋,故而分外没心没肺。
她孤身至此,连个婢女都没带在身边,却不见丝毫拘谨,甚至还有心思玩笑。
素白衣裙铺开,乌油油的长发被雨雾沾湿,极清极丽,如出水芙蓉。
许是因大病一场的缘故,面上透着病态的苍白。但那双圆润的杏眼却分外灵动,眼尾微微上挑,眸光清亮,专注地看着什么时,流露出几分天真娇俏。
是极讨人喜欢的模样。
若不然,也不能哄得陈季阳为她鞍前马后。
但裴检并无触动,波澜不惊道:“岂敢。”
他添了盏茶水。
白玉般修长的手执四青瓷素壶,衣袖葳蕤,一举一动如行云流水,看起来赏心悦目。
茶盏推至奚盈面前,又道:“只是那夜刺客窃物,检私以为公主应当知情,故来请教。”
“陈长史先前为此来问时,我已经解释过,”奚盈顿了顿,明知故问,“难道他不曾告知你吗?”
陈季阳当然不会隐瞒。
他几乎是一字不落转述了两人之间的对话,听起来合情合理,无可指摘。裴检本不该这样不依不饶的,只是——
“侍从回禀,那日与刺客过招时,她反应有异。”
裴检并不兜圈子试探,直截了当道:“我因而查验过驿舍,发觉公主的那夜暂住过的屋舍,香炉中燃过催眠的香,就连茶水中,也下了药。”
纯钧动手时,药效已悄然发作,刺客几乎毫无招架之力,一触即溃。
人人都以为奚盈被胁迫,必定吓破了胆。
她也如此辩解。
但没有哪个“神思恍惚”的人,能这样步步为营。
奚盈从头到尾都没想过向谁求救,并非惊慌失措,而是已有打算。她宁愿拿自己的命来赌,也不要旁人插手。
裴检是在亲眼看过驿舍那间简朴的卧房后明白的。
她信不过任何人,只信自己。
年初,朝中因为和谈事宜争论不休。
与划定疆界、定岁贡一干事宜相比,穆太后点名要瑶华公主北上算不得什么要紧事,哪怕后来换成旁人,裴检也不意外。
为了留住瑶华公主,南国贵妃重金贿赂太后心腹,又承许不知多少珍宝。这些东西不入国库,悉数落入穆家手中。
倒不如说,从一开始太后打的就是这么个主意。
最后穆太后得了财宝,贵妃留住女儿,也算是各取所需。
唯独奚盈背运,千里迢迢被送来此处。
裴检清楚她的身世,也曾见过她最窘迫时的模样,故而不欲苛责什么。在此之前,也并未戳破这层窗纸,只是遣了陈季阳去问。
若她肯顺势交出东西,此事就此翻篇也无不可。
可偏偏没有。
天色昏黄,奚盈隐在缥缈缭绕的水汽后,如雾里看花。
“有这些,又如何呢?”
奚盈声音平稳,并无被戳穿后的心虚,“我素来有择席的毛病,这一路北上,睡得总是不好,故而不得不用些手段。”
她说罢,自己也觉这借口拙劣,笑了声:“判案讲究人赃并获,裴御史单凭揣测便要定罪,岂非是要冤死人?”
裴检不由皱眉:“你……”
“御史若不信,”奚盈打断他,带着些不知算是耍赖,还是死不悔改的架势,倾身道,“只管叫人去搜一搜好了。”
两人之间的距离霎时拉近。
一缕散开的长发如流水般淌下,瓷白的脖颈上,绕着截红绳,好似白雪中开得分外艳丽的红梅。
随着呼吸起伏,近乎灼目。
裴检错开视线,沉默片刻:“此事牵连甚广,旁人唯恐避之不及,公主却执意要蹚这趟浑水吗?”
他似是有些不耐,声音愈冷,精致的眉眼仿佛覆了层霜雪。
到底是模样生的好。
纵使如此,也不会叫人厌烦。
奚盈多看了两眼,才规规矩矩地坐回原处,慢吞吞道:“原来御史以为,此举是在救我。许是我小人之心,却觉着,这像是要空手套白狼。”
裴检愣了愣,才想明白这话是何意味。
她终于不再装傻。
模棱两可地承认那东西在自己手中。
但与此同时,又摆明不肯轻易交出来,要他拿旁的来换才行。
裴检从没与这样油盐不进、格外擅长诡辩的女郎打过交道,又见她捧起茶盏低头喝水,俨然一副乖巧模样,一时竟不知该气该笑。
“茶很好。”奚盈抿唇,目光在他身上流连片刻,叹了口气,“只是天色不早,婢女兴许已经在寻我,恐她担忧,便不多留了。”
裴检冷声道:“公主请……”
“奚盈。”
裴检不明所以,抬眼看她:“什么?”
“奚盈。我的名字。”
她神情中并无羞赧,站起身,抚平衣上褶皱,笑盈盈道,“我早知御史名姓,如今,御史也知晓我的了。”
南梁皇室姓萧,只是她生在冷宫,与宫墙下的野草没多大区别。直到贵妃寻了个由头将她逐至尼寺,那位并不日理万机的父皇也未曾想起来给她赐名。
如今这名字是苏婆婆起的。
随她娘亲姓,因生在十五,故取了个“盈”字。
直到今春,一道圣旨召她回宫,南帝才终于想起还有这么一回事,定下“璎”字给她。
灵思公主,萧璎。
裴检在南梁送来的文书上看过这个名字,先入为主,以至于眼下并没立时反应过来。
思及她的身世,个中缘由倒也不难猜。
裴检心绪复杂。
没有哪个闺阁女郎会如她这般,轻易将自己的姓名告知外人。转念一想,她本就不是能以常理揣度的女郎,便没多言。
只是见她步履轻快离去,衣摆翩跹,心思忽而岔了一寸,想,应该是哪两个字?
随即意识到不妥,闭了闭眼,将杂念悉数抹去。
他近来有些浮躁。
并非全然因为奚盈,归根结底,是因襄邑已是一团乱麻,却又有诸多顾忌,不好大刀阔斧动手清理。
只能抽丝剥茧。
多少耐性都耗在这里。
“这位公主当真不知好歹。”纯钧拨弄着炉中炭火,主动请缨,“公子不如将此事交给我,不出五日,必定叫她将东西交出来。”
裴检淡淡瞥他一眼:“你知那是什么?”
纯钧哑然。
这就是麻烦之处。
知道都尉府丢了东西的不在少数,但藏于暗格的究竟是什么,陈季阳这个属官不了解,就连侍奉裴逊多年的妻妾也说不清楚。
旁人就更无从得知。
就算有再多手段,只要奚盈不情愿,又有谁能确准她交出来的东西是真是假?
纯钧挠了挠头,干巴巴道:“话说回来,或许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那刺客先前扮作花魁,到裴都尉身边拢共也就也就月余……”
若当真是十分紧要的东西,以常理揣度,裴逊不至于泄露给她。
但了解裴逊的都知道,他是个好美色的人。
色令智昏,做出什么事都不稀奇。
若不然,一个亲自率军上过战场,几度出生入死的将军,又怎会容许来历不明的人轻易近身,最后稀里糊涂地死在床榻间?
荒唐得如同笑话。
裴检没叫纯钧继续猜下去,道:“且先放着。”
只要大局稳固,他这位表叔父的暗格中究竟藏了什么,有何秘密,裴检并不如何在意,也不欲再管。
杯中茶水逐渐冷却。
空气中残存的梨香也终于淡去,被熟悉的檀香掩盖。
裴检回到住处时,收到了洛城快马加鞭送来的书信。
是裴公亲笔。
先是哀悼,后是叮嘱庶务。
裴检能想见信中内容,一目十行看过,停在最后。
他先前修书回洛城时,曾提及都尉府失窃一事。父亲应当知道失落之物是什么,却讳莫如深,又或是碍于书信未必靠得住,并未言明,只是在信的最后叮嘱,要他务必寻回。
事情绕回白日。
丝丝缕缕沁着甜意的梨香仿佛又缠上他。
裴检有生以来从未揣度过哪个女郎的心思,眼下,却不得不再三思量,奚盈她究竟想要什么?
要很多很多钱,也要很多很多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