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番外二十三·无忧（下） 刀刀刀（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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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家里的蟹爪兰开得娇艳，里一层外一层，让沈未明颇为惊喜。蟹爪兰在她的这些花里算是柔弱的，夏天不敢多浇，小心呵护到秋天，又需要多水多肥。
她每天拿着舀子在阳台巡逻一圈，走出去的时候脸上总带着笑。她很骄傲，因为她把宋见秋买的花照料得这样好，仿佛也在表达着自己的忠心。宋见秋后来明白了她的心思，也就跟着她去“巡逻”，一遍又一遍地听她的那些养花之道。
这天，沈未明已经把肥也施完了，却还不见宋见秋过来。她拿着喷壶往外瞧，瞧不见宋见秋的身影，只好再多等一会儿。
怎么不来呢，今天蟹爪兰开得这样好。她不肯让宋见秋错过这番景象，等到给绿萝的每个叶子都喷上一层水雾，终于拎着水壶走了出去。
“宋见秋？”
洗手间没有，她隐约听到宋见秋在卧室的应声，边朝那边走边问到：“忙什么呢，蟹爪兰都开开了，快来看看呀。”
“在卧——见秋！”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看到宋见秋坠落在地面上，如一颗石子霎时落入水中。
她不顾一切地冲过去，跪倒在宋见秋身边，抓了好几次才攥住那只摇摇晃晃伸向她的手。她的心没有知觉了，豆大的眼泪却还是滚落，她叫着宋见秋的名字，仓皇失措地确认着手上的体温。
宋见秋躺在地上，闭着双眼，眉头紧蹙，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地抽搐。
“见秋，你睁睁眼，你看看我，看看我。”沈未明拿着她的手摸自己的脸，又哭又笑。她的视野晃得剧烈，她知道宋见秋在发抖，却没察觉自己的身躯也在颤抖。她没有啜泣，泪水自顾自流下来，砸进宋见秋的颈窝。
宋见秋艰难地睁开眼，看着眼前的人，她努力笑了一瞬，眉头却再一次蹙起。
“抱我……抱我到床上……”她的另一只手攥着沈未明的睡衣，针脚被扯开的声音竟也如同巨响。
“好、好、我这就……”
沈未明抱着她，好几次都没直起腰来。她晃得太厉害了，泪水浸湿眼眶，眼前一会儿黑一会儿紫。她其实把告别想了无数遍，她希望自己能不出差错地送宋见秋离开，可她没想到这股情绪来得如此剧烈，一瞬间，她感觉自己颠簸在绝望的海洋。
谁能来救救她，谁能来救救她们……
她痛恨此刻的自己，竟然用了那么多次才把宋见秋抱起来，竟然浪费了那么多时间。宋见秋艰难地抱住她，痛苦的面容中坚持露出几个瞬间的平静。
沈未明看到怀里的人张了张嘴，耳鸣声偏偏这时候袭来，怎么也听不到她在说什么。她心急如焚，拉着宋见秋的手，一会儿松开一会儿攥紧。宋见秋似乎也控制不了自己，两只手在空中盲目地抓着，攥一下她的衣服又摸一摸她的脸。
“这儿，这儿，我在呢，在呢，”沈未明把她的手放到自己脸上，又让她摸摸自己的脖子，“你看，我在这儿。”
她笑着哭，哭着笑，她的泪有几次掉在宋见秋脸上，又赶忙帮她擦掉。
“你想说什么？我听着呢，我都听见了，”她想让宋见秋没有遗憾地走，只好装作听到了刚才的话，“我会把小忻照顾好，你放心吧……”
说到这句话，她心里猛地涌起一股悲伤。
宋见秋一动不动地盯着她，手指从她的眼睛摸到鼻子，颤抖着一轻一重，似有千万句话堵在心头。沈未明握着她的手腕，弯弯嘴就算是笑一笑，继续开口了：“你的琴，我也会好好找买主，不辜负……”
她说不下去了，她转过头去想要大声痛哭，可宋见秋生生把她掰过来。她的双唇颤抖，声音细若游丝：“沈……你听我……我不用听这些，我要问——”
她猛地闭上嘴，合上眼，眼珠在薄薄的眼皮里晃动。沈未明不敢哭了，她屏蔽了一切声音、一切情绪来听宋见秋说话，她靠在宋见秋嘴边，她们的手攥在一起，手指把关节勒得发白。
她们交握的手被宋见秋举起来，沈未明不知道她想做什么，只看到她们的手被宋见秋带到她自己的心口，她被一下一下地撞击着，宛如一座被敲烂了的钟。
“我只问你……沈未明……只问你……”
沈未明再也忍不住，她折下身子，对着地板大喊一声，泪水如瀑砸落在地。宋见秋扶着她的脖子拉她过来，她脸上泪水和鼻涕混在一起，不肯就这样趴在宋见秋身上。
她用睡衣的袖子胡乱蹭了两下，顺从地躺在宋见秋胸膛。她整个人随着宋见秋的呼吸起伏，耳边，胸腔里那颗心还砰砰跳着，这样的生命力，怎么可能……
她的脑袋被宋见秋按住了，于是再也直不起来身子，就这样，只能徒劳地听着心跳声。她在脑海里想还有没有什么话要说，破碎的话语冲进来又冲出去，她在心里说了无数遍我爱你，可她一遍也不敢说，只怕宋见秋走得不从容、不干脆。
上天，谁能告诉她，心跳竟是这样留不住的东西吗？
她几乎还没反应过来，身上的那双手便卸了力，她甚至还想问问怎么了？怎么松手了？为什么不抱着我了？紧接着，她惊觉耳畔早已没了那均匀有力的砰砰声。
感受到身上的手在渐渐滑落，她一动也不敢动。她抓不住任何东西，贴得再近也听不到心跳声，拥得再紧也留不住熟悉的体温。她无声地落泪，宋见秋胸口的布料早已湿透，冰得她脑袋发昏。
那双手最终还是滑落下去，沈未明呆滞了一瞬，停顿，然后麻木地抬手把它们放回来。怀抱继续着，她的时间停止了。她仿佛又听到耳畔有力的心跳声，甚至能感受到胸腔的起伏。
她试探着、像平常那样蹭蹭脑袋，背上的手却没有再轻轻拍她。
“宋见秋？”无意识地，她呢喃着爱人的名字。
“宋见秋、宋见秋，见秋……”
很久很久，对她而言，好像有半辈子那么长。宋见秋似乎只是冻着了，冬天散步回来，她的手就像现在这样凉，可是捂一捂也就好了。
多幸福啊，想到两人回到家用热水洗手的幸福，她的心像被人一块块掰下来一样疼。
背上的手又滑下去了，她心里空白了一瞬，不知道多久，幻想中的心跳也结束，她却忽然荒诞地释然了。
她迟钝地支起身子来，每个动作都好像思考了很久。她静静地看着床上的人，宋见秋的双手放在腿边，刚才的狰狞完全不见，面色平静，似乎什么也没发生。
还好吧，没那么痛是不是？如你所说一下就结束了，应该不疼吧。不疼就好，不疼就好……
沈未明呆滞地看着她，眼前的画面已经变得恍惚，却忽然出现了一抹红。她回过神来，才看清有血从宋见秋嘴角流了出来。
她拿了纸巾，木然地为宋见秋擦血，血渍绽开，苍白的面容平添一抹颜色。
“不疼吧，不疼……我知道，刚开始晕倒疼了一下，后来就不疼了对不对？”她嘴上不停地说着，不知是在安慰谁。
她没想到这痕血擦不尽，源源不断的血溢出来，她去洗手间接了盆水，接一点凉的再接热的，她的手一直试着温度，不敢接太多热水，害怕宋见秋会觉得烫。
“烫不烫？还好吧，应该刚刚好……”
她把毛巾放进去浸湿，掰开宋见秋的嘴，一大口污血流出来。她赶快用毛巾接好，毛巾再放进水盆，一整盆水都变成血色。
“你放心，你放心……”
她像个机器一样运作，从水盆移到床上，从床上移到水盆，泪水跟着她滴了一路。她的眼涩得发疼，却还是觉得堵得慌。有个想法在她心里悄然膨胀，她为宋见秋整理着姿势、整理头发，那个想法一点一点膨胀，麻木地膨胀。
她不知在哪儿摸到一个小硬块，血红血红，很小的一个。她换水的时候拿上它，在水池里冲，只一秒她就反应过来那是什么。有一股猛浪就要从她身体里涌出来，她僵硬地关掉水龙头，水流停下，她才确认了，她才确认了——
半颗被生生咬碎的牙，正躺在她手心里。
一切麻木都在这一刻被冲毁，泪水喷涌而下，她一瞬间就哭到窒息。她把这半颗牙攥紧，哭得站不住，只好抠着池壁跪倒在地。手心里的东西硌得她生疼，她痛苦地发出“啊”声，心里灌的东西都在这一刻流出来，泄洪一样，她哭得抽搐、浑身颤抖。
她不敢想那是怎样的疼痛，她从不知道人真的能把自己的牙齿咬碎。可宋见秋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看向她，甚至扬起淡淡的笑意。
宋见秋，这么疼为什么一句都不说呢？到底有多疼？到底——
她如坠冰窟，无可避免地想到，宁愿把牙咬碎也不肯说一句疼，这正是宋见秋的一生。
她跪在地上猛咳，青筋暴起，好像要把内脏都呕吐出来，只能无助地撞着墙壁。她的脑袋发昏，哭了太久，眼前早已看不清东西。她的心荒芜得只剩刚才的想法，她已经无法清醒，她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来，朝着厨房的方向走去。
短短几步路她走了很久很久，脑海里一直闪烁家里的那条路，黄土飞扬，每次离家都走在那条路上。她如今好像又走在上面了，只是时不时就要扶着墙休息一下，这是怎么了，这是噩梦吗？
她无法醒来，心里只有一件事。她把刀架打翻了，在一堆刀里随便摸了一把，刀刃反射出薄薄的一道光，也反射出她模糊的身影。她大脑空白地盯着这把刀，余光里是自己的手臂。
她似乎再不能被叫醒了，她目光涣散，嘴里不知道嘀咕着什么。她把手里的刀拿正，比量了几下，她抬手，没有任何犹豫——
砰、砰、砰。
砰、砰、砰、砰、砰。
敲门声，仿佛打在她的头骨上。
“姑娘！咋了嘛，我和他爸听着你哭咧？”
她们四目相对，看着眼前这个女人，沈未明竟一时想不起她是谁。
“哎呀呀怎么哭得眼睛成这样啦？这么漂亮的一双眼，”颜三水努力地笑着，她抬手帮沈未明擦泪，“别哭咯，啥事都能过去，哈，别哭喽，听得我们心疼。”
沈未明不说话，目光涣散，灵魂出窍一般。她的一双眼睛麻木地落泪，颜三水往她手里塞纸巾，却怎么也掰不开她攥紧的拳头，只好又抓起她另一只手，往另一只手里塞了一团。
“你自己在家？宋老师呢？”颜三水往屋里张望了一下，“宋老师出差了么？别哭咧，你们这么要好，她要在家肯定也心疼呢。”
她没想到，眼前的姑娘竟忽然回神，盯着她，几秒钟，突然爆发了更大的哭泣。
哭声响亮透彻，沈未明似乎现在才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想到那把刀上窄窄的光，她如梦初醒。
宋见秋，你曾经伸出的那双手，竟是来救我的啊。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番外二十三·无忧（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