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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骨头汤(七) ...
重章和马雪明的道别很仓促,他们跑到宿舍楼顶的天台,看了一场转瞬即逝的落日。
在余晖散尽最后一缕时,马雪明转过头说:“马老师叫我别和你争,哪怕有一点点超过你的可能性,她也不允许出现,她要确保长石小学的名额百分百属于你,我知道你比我需要它,可是,我怎么就不能和你争了?重章,我可以输给你,但我不想让给你,这对我不公平。”
马雪明捧着重章的脸,拇指拭去他两行眼泪:“后来我想明白了,我答应转学,不是害怕马老师,也不是要把名额让给你,而是……”他话语停顿,脸上浮现不好意思,磕磕巴巴说,“我只是把你当成朋友,当成我最好的朋友,我希望你过得更好,所以你,你要好好加油,考上县第一名,你你不许哭了,我说的话,你听见没有?”
“嗯。”重章点头。
见重章听话,马雪明更是难为情,他捏着手指头,犹豫半天,掏出手机塞进重章手里:“凭我的本事,就算不读县重点初中,我也能靠自己考上市一高中,我不比你差,你……怎么还在哭?这个手机你拿着,记得经常登陆游戏,照顾好我们的家。我我,反正你好好学习,以后我们市一高中见。”
马静媛在楼下喊他,小马急忙跃下高台,绊了脚,他回头担心重章笑话他,没想到重章眼泪流得更加汹涌。
他不舍得我。
马雪明被他的眼泪烫到融化,心软成一滩,不自觉的,笑咧到嘴角,为重章的伤心而感到喜不自胜,也为他的眼泪而羞红了脸。
在两人分别这天,别扭不诚恳的马雪明难得坦诚,因此收获了他人生中独一无二的珍贵友情。
告别了这位唯一的朋友,他钻进了小车,捂着脸,露出一双乌黑的眼睛,盯着重章的脸,手挥舞不停。
重章的身影变小,变圆,变成小黑点。
马雪明收回视线,后知后觉地流下眼泪。
友情的甘甜,友情的苦楚。
随着隆冬的细雪、落日的余晖、两人的眼泪,按下了暂停键。
重章在学校等到七点半,坐上了贺宇舟爸爸的小轿车,他爸爸接送两个小孩到家,立刻火急火燎赶去外地出差。
家里没人,贺宇舟特意请重章来他家玩一星期。主要是——贺宇舟胆子小,需要人陪。
“谁胆子小?”贺宇舟不服气。
“好,你胆子不小,你只是需要人陪。”重章摊开寒假作业。
重章自然是不想来的,可是耐不住贺宇舟软磨硬泡,加上之前答应了贺宇舟一个请求,为了言而有信,他不得不来。
贺宇舟躺在打开手机点外卖——高隆村邻近镇中心,外卖能送到。
点好后,他放下手机,抬眼,终于看清楚重章肿成青蛙的眼睛,稀奇问:“你的眼睛哭肿了,这么不舍得马雪明吗?我问你,我和他,谁是你最好的朋友?”
重章翻了一页书,没有回答他。
贺宇舟换了个说法:“我和马雪明同时掉进河里,你会救谁?”
“我不会水,只能跳进去和你们一起淹死。”重章说。
贺宇舟笑倒在沙发上:“用不着,我会水,不用你救,我还可以救你们呢。”
重章:“你连游泳都会?”
贺宇舟好像所有技能都点在了运动上,什么运动都会,并且极其擅长,这大概就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重章由衷敬佩。
“我爸爸教的。”贺宇舟补充,“不是现在这个,是以前的,我亲生爸爸。”
现在这个——其实是贺宇舟的继父,贺宇舟称呼他为“叔叔”。
重章有点羡慕:“那你以前的爸爸对你挺好的,还会教你游泳。”
贺宇舟闻言,看着他,短促地笑了声:“不是那种教哦。”
“小时候,我很淘气,我爸爸又没有耐心,只要我一哭闹,他就会把我的头按进浴缸里,久了,我就学会了憋气,学会了在水里扑腾。”
是很可怜的遭遇,可重章心里有点欣喜,原来大家都有个坏爸爸,他故意说:“你爸爸怎么对你这么坏。”
谁知贺宇舟立即反驳说:“不坏呀,我爸爸对我很好的。”
列举了一二三四……若干件事,举例论证他爸爸的好。
真是气人。
重章不吭声了。
贺宇舟以为他不信,猛地从沙发坐起,跑进自己房间,拿出一本相册,翻给他看。
百岁照、抓周、幼儿园毕业、生日宴、学滑板自行车……在人生或重要、或不重要的角落,都有他爸爸参与的身影,从未缺席过。
真是令人艳羡。
“你爸对你真好。”在贺宇舟期待的眼神里,重章吐出这句话。
贺宇舟满意地眯起眼睛,相册很快翻到最末尾,他指着照片,怀念说:“对呀,看,这是我们家最后一张全家福。”
他爸爸抱着贺宇舟站在中心,两侧各站了一个女人。
先前就觉得贺宇舟爸爸长得眼熟,等看见左侧那个女人模样的时候,重章才想起来。
“你爸爸和这个阿姨是双胞胎呀?长得都一样。”他问,“她是不是核舟记的老板?买奶茶的时候就觉得她和你长得很像。”
贺宇舟点点头,在照片上比划:“这是我爸,这是我爸爸的妹妹,也就是我的姑姑。这是我的妈妈,我妈妈和我姑姑是一对恋人,所以呢,我也管我姑姑叫小妈,我们是四口之家。”
“……”重章脑子宕机。
好一个四口之家。
重章疑惑:“可是核舟记的老板,你小妈,不,你姑姑,说不认识你。”
贺宇舟合上相册,手拿开,露出封面上“何与周纪念相册”几个大字,他说:“你说的不是我原来的名字,我小妈还不知道我改名了。我以前叫何与周,我爸和小妈姓何,妈妈姓周,我妈改嫁以后,叔叔姓贺,就改成贺宇舟了,叫起来也差不多。”
“……”重章脑子重启中,“那、那……”
贺宇舟等了一会儿,等不到下文,刚好外卖打来电话,他起身下楼去取。
吃饭时,重章才想起来要问什么,他咽下饭:“你妈和你姑姑是恋人,那为什么你妈妈嫁给了你爸爸?”
贺宇舟反问得理所当然:“难道同性恋是什么很光彩的事吗?同性恋又不可能结婚,既然不能嫁给自己喜欢的人,那就嫁给我爸爸咯。”
“……”重章说,“你爸……那你爸爸喜欢你妈妈吗?”
“不喜欢。”贺宇舟摇头,“我爸喜欢的是我小妈。”
重章:“?”
他放下筷子,吃不下去了,脑子就是一团浆糊。
贺宇舟奇怪地看他:“一样的道理啊,兄妹又不可能结婚,不能娶喜欢的人,那就娶我妈妈咯,你怎么这都弄不懂?”
重章瞪他。
合着你们家还很有道理?!
想了想,确实有点道理。
安静了一会儿,重章问:“你妈妈怎么不留在国内照顾你,或者你小妈、你爸爸?就是,你们家怎么……怎么都不在一块儿了?”
贺宇舟低头收拾外卖盒子:“拍完全家福的第二天,我爸就死了,我小妈和他是双胞胎,好像有什么心灵感应,反正我爸走了以后,我小妈心情很坏,说是心里空了一大块儿,每天浑浑噩噩的常常忘记自己做了什么事,尤其是看见我,我和我爸长得像,我小妈一看见我就会尖叫……”
他抬起头,像在回忆:“我妈本来就不喜欢我,她是同性恋,她也不想结婚生宝宝,都是被我外公外婆逼的,生下我以后也还是喜欢不起来,不过小时候有我爸和小妈带着我,她虽然不喜欢我,但也没多表露出来,直到我小妈情绪崩溃了……“
“我妈带着我去了很远的地方,把我拉下车,然后自己开车走了,我那时候十岁,还好记着路,我就自己走回家,走啊走,从白天走到黑夜,边走边哭,就是在那时候,我遇到了叔叔,哦,就是现在的爸爸,他刚好去那个地方出差啊,我被他带到派出所,警察联系上了我妈。”
重章静静听着,问:“你妈妈都要扔掉你了,她会去派出所接你吗?”
“接了呀。”贺宇舟眼睛亮亮的,笑着说,“本来不想来,叔叔不知道和她说了什么,过了两个小时,她就来接我了,没多久,我妈和叔叔结婚,叔叔还出钱找医生治好了我小妈。”
“……”重章还有好多问题,但是不好再问了。
比如,他妈妈是同性恋,既然不想结婚,又为什么要改嫁呢?
重章识趣地闭上嘴,大人的世界很复杂,他还不想过早弄明白他们身上的为什么。
两人洗好澡后躺床上,重章做完游戏日常就放下手机睡觉,睡得迷迷糊糊,中途却醒了。
他觉得不对劲。
寒冬时节,两个人身上各盖着一条被子,睡觉前被子都掖好了四个角,按理说应该不透风,也不该透人。
可是为什么——重章动动腿,脚趾头蹭到了另一条腿上。
他顿时吓清醒,在黑暗中睁开双眼。
看见了贺宇舟的脑袋。
贺宇舟额头轻轻抵着重章肩膀,整颗头埋进被子里,露出头顶。
鬼鬼祟祟的,他在被子里摸索,捏了捏重章的手臂,顺着往下摸,握住了重章的手掌。
重章僵直了腰,鸡皮疙瘩随着他摸索的动作,一路起伏,跟窜了电流一样,脊椎骨酥酥麻麻。
他正想开口,阻止贺宇舟这种深夜恶作剧,忽然,贺宇舟拉过了他的手,重章指尖碰到了柔软的睡衣布料,接着碰到温热细腻的皮肤——那是贺宇舟的肚子。
再然后,往下牵引,贺宇舟的手包裹住重章的整只手,两只手一同圈住了什么。
圈住那刻,贺宇舟缓缓舒了口气,他安心地从被子里抬头,目光却对上了睁着的一双眼。
“啊!”贺宇舟反倒惊叫起来,倒打一耙问,“你怎么醒了?”
重章动了动手指,于是那种触感更加深刻,他从没有见过、也没有摸过别人,于是莫名的,他面红耳热,有些羞恼地想要抽手,咬着嘴唇轻声骂道:“你在干什么?快点放开!”
“不行!”贺宇舟手劲大,箍住重章手腕,把他那只手夹在了被子里,不让他动,“你睡得倒是香,可是我睡不着!你就帮帮我吧,又不用你干什么,你的手放在这儿就可以了,好不好嘛?”
不用干什么,才更加可怕。
郑招娣也常常不用干什么。
重章挣扎得更加厉害,谁知道贺宇舟扑了过来,整个人熊抱住他,把重章牢牢锁在怀里,那只手还尴尬地停留在那里,抽不出来。
“你好小气!”贺宇舟气道,“帮我一下也不肯,我明明帮过你很多忙啊!”
“其他忙可以,这个不行!”重章脑袋后仰,避开贺宇舟的脸,“你找别人帮你吧,我要回家!”
“哪还有其他人,这不是叔叔出差了吗?要是叔叔在,才不用你呢!”
“什么?”重章心里掀翻了浪,话都劈了叉,他问,“你叔叔在的话就怎样?你再说一遍!”
“就是……”贺宇舟抬起脸,见他平静下来,稍微松了松手,歪着头说,“就是像刚才那样啊,叔叔说这可以治失眠,握着,很快就能睡着了。”
“……你脑子坏了吧!”重章听得瞠目结舌,“这、这不就是马老师在班会课常说的性/侵/害?你、你是蠢还是笨,这都分不清,哪有这样的治失眠方法,你是被骗了!你这个、你这个……”
没想到贺宇舟的大脑竟然简单成这种地步!
重章骂道:“你这个大笨蛋!”
“我试过了,真的可以。”贺宇舟躺下来,肩膀压着重章肩膀,试图证明自己不是笨蛋,“我刚住进来的时侯,怕黑,怕自己一个人,我闭上眼全都是血在流,流满了整张床和整个房间,我根本不敢睡觉,又不敢和妈妈说,怕我妈一生气又把我扔了。”
“后来叔叔进我房间,发现我晚上会睡不着觉,他就教我这个办法,他抱着我,宽大的手摸着,他在我耳边说话,我就真的再也听不见血液敲打地板的声音,也看不见那些可怕的画面了。”
“你一定听过这种声音,看过这种画面的,对吧?你爷爷出车祸的时候,你不是就在他身边吗?你闭上眼,会不会感觉那些血向你爬过来,会淹没你,会吃掉你?”贺宇舟温热的气息扑在重章脸上,暖烘烘的,“重章,你知道我的,我没有撒谎。”
外头的雪好似飘了进来,屋子灌满了冷,重章身子咯吱咯吱发着抖,贺宇舟抱住他,牵着他的手再度握紧。
冷的重章,热的它,烫的贺宇舟。
重章没有在动,由着贺宇舟摆弄。
许久,重章带着鼻音说:“我帮你,我以后都帮你,别再让你叔叔碰你了。”
“好,你说什么都好。”贺宇舟点点头。
这对他来说,真是治疗失眠的良方,很快困意来袭,他昏昏沉沉睡去,留下重章辗转难眠。
第二晚,贺宇舟得知重章失眠,本着礼尚往来,他的手指勾起重章裤头。
“我不需要!”重章说。
“哦,那好吧。”贺宇舟松手,裤头橡皮圈回弹收缩,“哒”地一下,打在了重章肚子上,他心虚说,“……对不起。”
重章捂着肚子,两眼迸射火星,怒视贺宇舟。
贺宇舟道歉的速度总是很快,认错但下次绝不改正,马静媛十分头疼他这一点。
贺宇舟觑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把他的手放到那个位置上,催促他:“你握着呀,握一下嘛。”
尾音上扬,语气甜甜腻腻。
重章长叹气,冷着脸帮他这个忙。
贺宇舟满意了,闭上眼,两只手安分地缩在自己心口,他睡觉很乖,不乱动,不吵闹,仿佛一睡就能睡到大天亮。
如此往后的几个晚上,重章和贺宇舟都是这么睡的,直到贺宇舟继父回家,同时接回了贺宇舟弟弟。
吃了午饭,贺宇舟继父就将重章送回大井村,路上说了几句道谢的客气话。
重章已经把他和重国强归为一类,心里讨厌他,但面上也在好好应话。
回家的小路上,重章醒悟过来,什么时候自己学会了大人两面三刀那一套?因为贺宇舟继父给了钱?还是因为贺宇舟继父是个大人?所以哪怕心里很讨厌,也要装作客气乖巧去回应?
真恶心。
重章在心里唾弃自己。
都怪贺宇舟。
他骂了一声,加快速度,蹬着瘸腿回家。
正巧家里吃午饭,李婶招呼他坐下吃几口,重国强心情很好,给他夹了几筷子菜,等见到贺宇舟继父给的大红包,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
那天是2024年2月1日。
是重国强最像父亲和丈夫的一天。
他下午带着重章和李婶去采购年货,买新衣新鞋。
重章个子往上窜得快,却还穿着两三年前的衣服,袖子短了一大截,手腕手背经常被冷风吹得通红。
重国强一口气买了好几件,还买了双暖和的棉手套,戴在重章干裂红肿的手上。
前所未有的,重章从他身上感受到一丝温暖,于是先前那些对大人的厌弃又不知所踪。
重国强抽着烟站在门口。
李婶换好衣服走出来,抻了抻身上的黑色毛衣裙,捂着微微突起的腹部,难为情说:“这、这好看吗?”
重国强吐了口烟,眼神上上下下扫过,点点头:“好看,真好看!都说你才四十多岁人,少穿那些老里老气的碎花衣服,你就穿这种,适合你,不用换下来了,你去付钱吧,把刚才那几件也买下来。”
等李婶走了,重国强低下头,烟全喷薄在重章小脸上,他笑着问:“好看吗?爸爸的眼光不错吧?以后没外人在的时候就改口叫妈,别总是婶婶婶的,很难听。”
重章垂着脑袋,没有说话。
重国强难得大方,买了很多东西,却没给自己购置任何物品,他终于也为这个家节俭了一点。
回程路上他们坐大巴车,重国强搂抱着一大堆东西,头从窗外转向李婶,突然说:“我们以后好好生活吧,把这个家过好,年后我就去广城找个正经工作,你在家好好照看孩子。”
李婶没有出声,她看了看四周,他们坐在最后一排,没有人会注意,于是她的头轻轻靠在重国强肩膀,说:“好,我们以后好好生活,把这个家过好,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到家后,李婶和重国强收拾东西,重章溜去郑招娣房间,和她小小声说话。
或许吧,他们的家或许会慢慢好起来。
但这并不包括郑招娣。
矿洞封了,重国强已经很久没有带回草药,郑招娣断了药,又变回以前的样子,呆呆的,没有再叫过重章滚开。
可是她哭的次数变多了,重章每次见她,她脸颊都是泪水,就像是芦苇湾流淌的水,千年万年,没有干过的时候。
重国强和李婶买了这么多东西,没有哪一样是买给郑招娣的,她不需要,她能活动的天地只有这张大床。
重章把手套脱掉,戴在她手上,抬起脸轻声问:“妈,你想走吗?
郑招娣没有回应,重章却像听见了她的回答,起身替她盖好被子,承诺道:“你想走的话,我会帮你的。”
重章走后,郑招娣乌黑的眼珠子转了转,然后闭上眼。
晚上,他们去胡克坚家吃饭,带了些礼品,说是感谢胡克坚在车祸中忙前忙后,还叫重章好好道谢。
重国强先天肢体残疾,右手缺少三根手指,他大拇指和食指捏起酒杯,和胡克坚碰撞,酒水溢出,泪水也溢出,他哭着说:“哥,我以前确实做了很多错事,你原谅我,我向你保证,我好好改正,一定改正,以后绝对顾着家里,不会和之前那样混蛋了,哥,你就再帮帮我吧。”
重国强干了那杯酒,李婶在旁边满上,他端起酒杯又说:“你看贺书记,区区一个红包,够我们家买一堆年货,一堆新衣,买完剩下的钱还能用到开年,怎么这个世界这么不公平?明明有钱人从指缝里漏点钱,就够我们生活很久了,可他们连这点财路都要断绝,矿洞封了,我也不想着这些事了,我现在就想踏踏实实找份工作,哥,你帮帮我,帮我活动活动,做个好身份,好养活这一家子,拜托了,哥。”
胡克坚喝了几杯酒,面色通红,听他这么凄凄哀哀,爆脾气上来,说:“再说吧,这种事哪有这么好活动,你又去嫖/娼,又去拉皮条,还和一群吃牢饭的去私挖矿洞,没有把你抓回去都不错了,现在就知道来求我,我怎么帮?你再看看你,手指都缺了几根,广城打工的,哪个不是好手好脚,好身份做到了,人家大厂子也未必要你,我得先给你泼盆冷水,现在厂里也不是想进就能进的。”
“哥,”重国强给他倒酒,“你上次不是说你那间厂还要人吗,什么人都要,我这手……”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像个畸形的圆球,圆球上仅有的两根手指动了几下,非常灵活,他抬头笑着说,“少了手指也能干啊,做起来和正常人一样的。”
“拉倒吧,和正常人一样?”胡克坚嗤笑道,“要是和正常人一样,国家还会给你发残疾人证明吗?你还真别说,你手不好,脑子也不好,我之前就让你进我那家厂,虽然累点,但是工资高啊,我上个月都拿到了一万多,你就是不听我的,叫你来你不来,非得去挖矿,现在厂里都招够人了,你才说想来,真是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声声句句像是有形的剑,一下又一下向重国强身上扎去,他的脑袋越来越低,肩膀越塌越下,最后像个驼背,佝偻在饭桌前,等胡克坚说完,他才重新抬起头,讨好似的说:“哥,你就帮帮忙,不管能不能进去,我都会记着你的好,我以后一定什么事情都听你的。”
“好吧,好吧。”胡克坚没有办法,答应下来。
饭后重章收拾碗筷,胡克坚在客厅打电话,语气和重国强一样讨好,肩膀也和重国强一样坍塌,完全没有酒杯碰撞时的干脆。
人求人,态度都是一样的。
重章和李婶,还有胡克坚的妻子在厨房洗碗碟,男人有男人的话题,女人也有女人的话题,小孩子说不上话,只能埋头洗碗,专注认真。
胡克坚的妻子笑了笑,夸重章不仅聪明,还很能干,逗他:“重章,你想要个弟弟还是妹妹呀?”
“还早着呢,别说这种话。”李婶手肘撞了撞她。
“哎呀,”胡克坚妻子捂着嘴笑,洗洁精泡沫还沾在手上,扑哧扑哧的笑声吹出了几个泡泡,如梦幻般飘浮在这小小的厨房里。
李婶也笑,擦干净手,看了重章好一会儿,半叹半笑说:“还是来个男孩子吧,能吃苦,能低头,能跑能跳,任打任骂,怎么折腾都行,千万别是个女孩,女人生在这种地方,注定是来吃苦的。”
“别这么说,男孩女孩都好,是个健康的孩子就行。”
“不健康也行,”李婶摸了摸重章脑袋,“活着就好,好好活着。”
重章跟在她们后头出去,一出去就听见胡克坚对重国强说“没戏”,重国强闻言,眼里的期待熄了火,整个人如同吹胀的大气球,扑簌簌,忽然漏空了气,缩成小小一团,窝囊地靠在沙发。
胡克坚拍了拍重国强肩膀,没有再说什么,他抽出饱满的钱夹子,从里头数了五张红色,塞进重国强手里:“兄弟,这些你拿着,先把这个年过好,工作的事啊,年后在考虑也不迟。”
重国强像个颓丧的气球,从胡克坚家里出来后,一路飘啊飘,飘到巷口,快要和胡克坚分别的时候,终于有了神采。
他叫住人,又扭头对李婶交代:“我和他说些事,你们先回去吧,留个门就行。”
重国强走回去,搭住了胡克坚的肩膀。
李婶和重章提着回赠的礼品,沉甸甸的,踩着昏黄的街灯,走回了家。她先去洗澡,重章从袋子拿出一瓶牛奶,进了郑招娣房间。
每到夜晚,月亮出没的时候,郑招娣就会从床上坐起,静静地遥望窗边月。
“月、月、月……”
这是她说过最流畅、次数最多的字眼。
被捆缚的年月里,她学会了等待月亮,慢慢地活成了一弯瘦削的月亮。
当月亮的光芒倒映在她眼里,也是她最像个母亲,最为柔和的时刻。
插好管子,重章把吸管塞进她唇缝中,挤压着牛奶盒身,看郑招娣无意识吞咽,他的视线从她的脸移到了她的腹部。
穿着厚厚的旧棉服,看不出肚子有没有大,但听李婶和胡克坚妻子说的话,重章判断,这个肚子此时正孕育着一个与他血脉相连的弟弟或妹妹。
“妈,你有宝宝的话,还要走吗?”
重章对弟弟或是妹妹根本不好奇,对新生命降临家中也毫不欣喜,他只是认为,一个孩子似乎得有爸爸和妈妈,得有一个完整的家,如果家都不完整,这个孩子为什么要出生呢?
“咕——”牛奶盒被挤瘪。
重章拿纸巾替郑招娣擦嘴,他又有了除学习以外的新的苦恼,从“郑招娣想不想走”变成了“郑招娣想不想生孩子”,他的烦恼这么纯粹,全都是围着郑招娣打转,明明这些问题,只要郑招娣张嘴告诉他就好了,偏偏郑招娣不会说。
他坐着想了想,突然“啊”了一声,跑出去客厅翻翻找找,找出了一年级的语文课本。
关于重章的东西都被重福田好好收藏起来,虽然陈旧,但是完全没有发霉。
重章翻开第一课,指着插图、拼音和文字,颇有自信地说:“妈,我教你念书,你很快就会说话了。”
他天资聪颖,声情并茂,耐不住学生会打盹。等月亮消失,郑招娣立即躺下,翻了个身,看都不看他一眼。
好老师偃旗息鼓,收好课本,决心明日再来上课。
只是,第二日的课程没能如约安排上。
一大早,胡克坚的死讯传来。
昨夜他不慎掉进池塘,被水淹死了。
真滴抱歉,我的更新速度太慢了,但我绝对不会坑的orz
以及以及,本文正常人含量真的很少,当有不舒适片段出现,我将会毫不犹豫呈上我家小猫咪,都是它写的,请揍它吧!
【后面不会再预警了,感谢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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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放个隔壁预收《世上鲜花会盛开》 想用怀孕挽留婚姻的没有安全感的人机智障攻X情感极度淡漠的任务优先杀手受。 先婚后爱搞暗恋。一点点末日不多。存稿5w了。 (动动小手指,会获得我家比格烂猫的表示感谢的牙印,谢谢谢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