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姑获鸟（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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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重章终于见到了贺宇舟。
他没有休息好，眼下有乌青，和重章打了个招呼，就睡过去了，从早读一直睡到第二节课，中途被马静媛叫醒罚站。大课间去了办公室挨训，快上课前才回来。
重章偷瞄他，看他埋头在一张纸上写了个标题——捡讨书。
重章：“……”
“检讨书”。
重章写下正确的字，推过去给他看。
贺宇舟恍然大悟，改正过来，半是拼音，半是错别字，又圈又画，又涂又改，非常认真地攻克检讨书。
重章：“……”
很怀疑马静媛收到这份检讨书后，会更加生气。
“你昨晚怎么了？”重章伏低上半身，轻声问，“你没睡觉？”
“家里没人，只有我在家。”贺宇舟愁眉苦脸，他抖了抖检讨书的纸，从上到下检查一番，叹气道，“我写作文都没有这么认真，马老师说要是写不好，就让我在升旗仪式念我的检讨书。我都快要走了，怎么能在全校面前这么丢人？马老师真是太可怕了，你说是不是呀？”
重章拿走他的检讨书，用红笔替他修正。
贺宇舟抬起手，支腮撑脸，笑意盈盈地瞧着他，目光从他浓密的眼睫毛，到高挺圆润小巧的鼻尖，再到颜色浅淡的嘴唇，最后落到执笔过于用力而有些泛白的手指。
他的手掌有茧，手型细长却不宽厚，血液循环不是很好，每次和他双手交握总是冷冰冰的，应该说整个人都显得冷冰冰，但却意外有了副柔软的心肠。
贺宇舟趴低身子，下巴磕在重章的一条手臂上，眼皮垂下又抬起，眼睛里那不怀好意的笑瞬间变得可怜巴巴，他忧郁地问：“你说我晚上又睡不着的话，明天会不会还要写检讨书呀？”
“不会，”重章吝啬，眼神也不分给他一个，还要泼他冷水，“马老师可没有这么好脾气，给你写检讨书的第二次机会，你明天要是再犯困，估计就不用在这儿坐着了。”
“……”贺宇舟脑袋一歪，头枕在手臂上，两只手搭上来，捏了捏重章，乞求道，“你知道我想说什么的，帮帮我吧，帮帮我吧，是你说的，以后都帮我，而且我就要走了……”
没说完，重章突然手臂一抬，让他猝不及防咬到嘴唇，“唔”地一下惨叫，随之而来的是讲台传来的咆哮，重章和贺宇舟一起被赶出去罚站。
“对不起，”贺宇舟歪七扭八靠墙站，摸了摸嘴巴，歉意思意思道完，开始怪重章，“但是你提醒的方式不可以温和一点吗？我嘴巴都磕破皮了，为了补偿我，不如你去我家，这周都去我家陪我睡觉……”
“好。”
“你觉得怎么样？司机每天接送我们上下学，要是你想看书，要写作业，我绝对不会吵你……等等，你刚刚说什么来着？”
“我说……”重章快速看他一眼，瞬间扭头直视前方。
“你说什么？你刚说‘好’，我听见了，你不能反悔呀你……”贺宇舟去拉扯他袖子，紧接着就被人拍了拍肩膀。
他转过身，看见马静媛面无表情的脸，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也立即明白为什么重章说到一半就不说了。
最后他们两个都被叫进办公室，挨骂挨板子都是其次，最受不了的是马静媛要讲道理，讲得人鸡皮疙瘩泛起，让即将离开祖国怀抱的贺宇舟，愧疚不已，为没能好好听课而红了眼眶。
“我真该死！”贺宇舟从抽屉掏出语文书说。
重章：“……”
直到放学，贺宇舟都以这种极其亢奋和认真的状态上课，是出国耽误了他，不然以他这样的势头，也许考上重点初中的是他才对，看得重章都自叹不如，怀疑他被鬼上了身。
不，是被马静媛洗了脑。
答应了贺宇舟，重章放学跟他回家。
在车上，在沙发上，在饭桌上，甚至房间里，贺宇舟都捧着那本语文书不放，爱不释手。
“别看了，睡觉吧。”
重章心里悄悄说，再看你也还是要出国的，又不可能留下来，有什么必要看呢？
“我再看一会儿，你玩游戏呗，日常做了吗？没做赶紧做呀，别管我。”贺宇舟看书速度很快，扫一眼就翻一页，还能一心二用说游戏，“元宵限定你做了吗？去河边猜灯谜可以领花灯，不过不好看，红艳艳的，挂门口像鬼灯笼。”
正要去河边的小野人M1C2停下脚步。
重章幽怨地瞟他一眼：“你说得我不想去做了。”
“为什么不去？不领白不领，领了不白领，都不白领噢。”贺宇舟被自己逗笑，合上书倒在床头，“我弟那个笨蛋都能猜对灯谜，对你就是小菜一碟，去做呀，白送的东西为什么不要？”
贺宇舟的腿肚子压在重章脚背上，是个天然的暖宝宝。重章偷偷往里伸了伸，看似很勉强地答应说：“好吧，我去做。”
贺宇舟的弟弟也在玩《我们的家》，贺宇舟不痴迷游戏，但帮弟弟过任务已经成为了个资深玩家，生日建造喷泉会更新版图，这都是贺宇舟告诉重章的。
再次感慨，贺宇舟实在太全能了，似乎什么都会，重章觉得他脑子这么好使，也许学习不好都是借口，目的就是为了有更多时间去玩乐。
这是个不愁吃喝，擅长玩乐的少爷。
还好，这位少爷有个不足为外人道的弱点。
熄灯后，重章被挤在了最里面，胸贴着贺宇舟后背，稍微一低头，就会埋进贺宇舟的头发里，鼻间全都是他洗发水的气味。
清爽，干燥，温热，淡淡的香味。
贺宇舟手掌也是热的，身下也是热的，整个人，连同头发丝都是暖热的，这片温度烧到了重章身上，臊得脸要发烫。
只是握着，已经有了一些不太好的联想，想到重国强松垮的裤腰带——不能再想了，他定了定神，视线集中到贺宇舟的耳朵尖，强行把注意力集中在那颗淡褐色的耳后痣上。
“看我做什么？”
贺宇舟冷不丁开口。
“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你？”重章直觉不对，纠正道，“我可没有看。”
“我看见你在看我了，”贺宇舟到了夜晚声音会变哑，带着轻鼻音说，“你不诚实呀，重章。”
“……你后脑勺长眼睛了？”重章贴紧他，一只手环抱住他，另一只手拨乱他的头发，“你别学马老师说话。”
“哦，”贺宇舟抬头又迅速压下头去，正好压住重章手掌，枕着他的手，笑嘻嘻说，“做下我的枕头。”
他顺势偏了偏头，脸颊擦过重章鼻尖，眼皮微微掀起，在昏暗里，眼带笑意地斜睨着重章。
“我叔叔，”贺宇舟声音太哑了，他清咳几声，才说，“他出差前留了一笔钱，让我转交给你，他怕你有需要用钱的地方不好开口，要把这学期的生活费先给你，他说如果学校有额外的关于学习的费用，他会直接替你交给学校。他留下的这笔钱，都是给你的生活费。我放进你书包了。”
“我……”
“重章，”贺宇舟转回头去，脸埋进重章手掌里，睫毛轻轻打了下掌心，“白送的东西为什么不要？”
上学期签了合同，重章却没有接受贺支书的生活费，只领了一次他给的奖学金以及放假时强塞来的大红包。
“我怕我……”重章沉默一会儿，懊丧地把头靠在贺宇舟肩上，在他身后低声道，“我怕我真拿了，腰就真的挺不直了。我爷爷车祸的时候四处借钱，靠亲戚接济才把葬礼办了，我签合同，一是想家里再有什么大事发生，能有个底，不用低声下气看人脸色，不管是嘘寒问暖，还是阴阳怪气，反正我都不想听见那些话了；二是不想拖累家里，我学习总有花钱的时候，我既不想向我爸伸手要钱，也不想李婶愁眉苦脸为我筹钱，再来就是想给我妈治病。我想的就是这些，不是想做你家的大米虫，要贪图你们家什么。我比赛考试的奖学金，节省一点，也够我的生活费的……”
“做大米虫不好吗？”贺宇舟打断他，“我就是大米虫呀。”
他说：“委屈自己把腰挺直了，有什么用处吗？腰杆再直，你能捅破天去？还是要参加什么腰杆最直大赛？你又不是去偷去抢，你是靠你的智慧，靠你的努力得来的钱嗳，为什么不要？何况你不拿这些钱，这些钱最后也会被花掉的，我弟弟游戏氪金一个月都能氪掉三千块，玩游戏是花钱，你拿来当生活费也是花钱，不如让它花的更有意义一些。”
重章被这个游戏氪金震惊到，知道他们家有钱，却不知道竟然这么有钱。
三千块钱，李婶要喂多少天的猪，要种多久的菜？
他皱了皱眉，不理解问：“为什么玩游戏能花掉三千块？不管管吗？你弟弟是不是被骗了？这三千块……要是捐出去给别人也好呀……”
不知怎么地忽然有一股气冲上头顶，他像个开水壶，脑浆沸腾，嗡嗡嗡响个不停，不知不觉说话声音都大了，重章意识到自己语气里的埋怨太重，太过明显，顿时停住，不说话了。
贺宇舟很久没有出声，重章不安起来，担心他生气，立马道歉说：“对不起，我不是……”
谁知贺宇舟“噗嗤”一笑，翻了个身，抱住重章大笑起来。
“……你好可爱。”贺宇舟趴在重章身上，卷着被子，重重地压着人，笑了一会儿，他撑起上半身，“吧唧”一下，盖了个吻，印在重章脑门，双眼熠熠生辉地注视重章，“我知道了，你不想要他们的钱，你也不适合用他们的钱，只有我和我弟弟这种大米虫花这些钱才会高兴。重章，我懂你了，你就是腰杆最直大赛一等奖，我给你封的。”
重章喘不来气，推了他一把。
贺宇舟不肯退后，两个人挤在了墙角，床空出一大片地方，被子掀了起来，风呼呼往里吹，把重章又吹冷了。
贺宇舟替他暖着双手双脚，搓了搓，问：“你有没有玩过过家家，当爸爸的小孩要出去挣钱工作，当妈妈的小孩在家做饭煮菜照顾孩子，当小孩的小孩要好好喝奶，快快长高，咳，别这么看我，我也没有玩过，哈哈哈，我是说，我们也可以玩过家家……”
贺宇舟伸出手，捧着他的脸，挤了挤，把重章挤成“嘟嘟嘴”，语气很轻很轻地说：“我妈妈是明星哦，我去国外和她一起，拍杂志，做模特，我也要当个小明星，我会挣很多很多钱，我的钱都给你花，以后你的生活费和学费，我来给你，你只要负责好好喝……唔……”
重章捂住他的嘴，怎么能有人这么热，连嘴唇都是热的，呵出来的气也暖暖的。
“少占我便宜，”重章恼羞成怒，“过家家，谁是爸爸？谁是儿子？”
贺宇舟笑弯了一双眼睛，等不闹以后，他说：“我说真的，我挣钱给你花，我资助你，你不要不好意思花我的钱，我游戏不氪金三千，除了爱吃零食，没有别的花钱爱好，你就用呗，等你工作挣钱了，你做我爸爸养我好了，我给你占便宜，你让我继续做个不太花钱、只是爱吃的大米虫，我就满足了，你看行吗？”
“行。”
重章的手暖热以后，又被挪到了身下。
贺宇舟有些惆怅，有些期待说：“外国会有私生饭吗？我长这么帅，大家都爱我怎么办？我只是想做个小明星嗳，不想太红的。”
重章闭上眼，忍无可忍，在裤子里头掐了他一把，掐得他嗷嗷惨叫。
“睡觉，闭嘴！”
“好吧，”贺宇舟吸了吸鼻子，痛出了泪花，“你是我儿子，我听你的。”
“神经病！”
闹到深夜的结果，就是两人第二天都困得不行。
贺宇舟忌惮马静媛，又扛不住想睡觉。
他苦思冥想，竟然在白纸上画了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剪了下来，用水沾着，贴在了自己眼皮上，而他本人是个掩耳盗铃的天才，则在纸后闭眼打瞌睡。
连数学老师看到那一双非比寻常的纸糊眼睛时，都不由得沉默了几分钟。
“贺宇舟！！！”
粉笔头如火箭，把贺宇舟再一次发射到教室外面罚站。
教室炸开了锅，同学的爆笑声压都压不住。
贺宇舟在即将离开母校之际，又缔造了一个旁人无法超越的笑话，短短一个上午的工夫，在学校就传得人尽皆知。
连郑淑仪在课间，都要跑来一览贺宇舟这个小明星的疯采。
“哥哥，你这眼睛画得真好。”郑淑仪蹲在后门，摸了摸那纸眼睛，还拿到眼前比了比，建议道，“可以抠个小洞，这样老师要是盯着你，你就能发现了。”
“没有改良机会了，”贺宇舟心情悲痛，“要不给你吧，你把它发扬光大。”
大疯子和小疯子。
重章听着疯言疯语，笔尖在纸上戳出几个小洞。
他们两人又说了几句，过了一会儿，郑淑仪拉住重章的手，很久没有开口。
重章垂头看她，没有日晒，没有起风，可是她的脸红扑扑的。
等了等，郑淑仪终于问：“重章，你被男生亲过吗？”
重章“咯噔”一声，心提了起来，然后觉得不对，郑淑仪怎么知道贺宇舟昨晚亲了他？
他扭头看了看贺宇舟，贺宇舟已经趴桌上睡死过去，红润的嘴唇半藏在手臂间。
“……”重章想起昨晚湿润、温热的触感，咽了咽口水，正气凛然说，“没有！男生没有，女生也没有，我妈没有，我爸也没有！谁都没有亲过我！贺宇舟更不可能！”
“可是我有！”郑淑仪举了下手，跃跃欲试，兴奋道，“刚刚有个男生亲了我耶！”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姑获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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