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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姑获鸟(八) ...
周五,重章回家。
现在重章是越来越不敢看李婶了。
李婶总是坐在重福田的牌位底下,一边说话,一边抚摸肚子,一会儿说妹妹在踢她,一会儿说要把猪卖掉,她什么农活儿也不干了,成天里念念叨叨。
见着重章路过,她还要去拉重章的手,让他也摸一摸,逼重章说“妹妹真听话,真乖巧呀”诸如此类夸赞小孩的话,最后无不例外,都是要重章承诺:我会照顾好妹妹的。
以往重章有不开心的事,就会去郑招娣房间待一会儿,和郑招娣相处的时间格外宁静,会让他忘记所有烦恼,但是,郑招娣最近很不一样。
她已经很少有浑浑噩噩的时候了,看向重章的眼神是清明的,尽管她很难使用流畅连贯的长句,但已经能够做出一些简单的明确的表达。
滚出去。
滚出去。
滚出去。
看见你就恶心。
你怎么不去死。
……
重章刚开始听见,双眼会眨巴眨巴,眼底浮起水光,然后缓慢溢出两行眼泪,听得多,也就习惯了。
他给郑招娣放下一碗面,然后蹲在了墙边,他不敢离郑招娣太近,上次坐在床边,郑招娣就抄起刀子要戳瞎重章的眼睛。
不过,无关远近,只要重章出现在视野里,都会让郑招娣变得暴躁。
滚出去、滚出去、滚出去……她反复说。
重章抱紧了两条腿,缩着身子,恨不得和墙融为一体,他细声细气:“妈,你先吃点东西吧。”
“别叫我妈,别叫我妈……”郑招娣大叫道。
有东西朝重章飞了过来,他闭上眼,捂住头,直到有东西在脑袋旁边炸开,胳膊上有细密的疼痛,湿润的液体爬过手臂。
门打开了,李婶疾步走了进来,坐在床边,把郑招娣抱进怀里,轻轻拍打她的脊背,哄她:“乖孩子,不哭啊,乖孩子不哭,没事了没事了,妈妈来了……”
郑招娣让李婶难得清醒,李婶让郑招娣重归平静。
两人是一对好母女,只有重章什么都不是。
重章把洒在地上的面抓进破碗里,收拾好旁边破碎的瓷片,安静地出去了。
他冲洗手上的伤口,溅到汤汁的地方泛起了小块的红,血也是红的,他看看红色的东西就会开始发呆,陷入长时间的放空状态。
“她恨我,自然也恨你。”重国强洋洋自得,“我们可是亲父子。”
“闭嘴。”重章恨声道。
一捧水砸向虚空,水花四溅,什么东西也没有。
重国强又不见了。
一个家不能够再有人疯了,重章肩负起照料全家人的责任。
他淘米做饭,去园子里摘菜施肥,去猪圈打扫清理。
猪饱餐一顿后,越来越瘦,见到重章会嚎叫不停,发了疯一样,重章只是冲洗地面,小猪会蹭到重章脚边,张开嘴啃他的脚踝。
发了疯一样,连猪都疯了。
好在猪粪不多,重章很快就能清洗完。
李婶说要等猪完全消化了再卖掉,所以喂猪也喂得很少,只是重章觉得这些猪要赶紧卖掉了,猪圆溜溜的眼睛看起来想要吃人。
晚饭洗完澡后,重章不再看书写作业,他会和贺宇舟打电话。
自认为上次已经和贺宇舟完全和好了,相信贺宇舟也是这么想的,因此他们的通话频率直线上升,但也不是天天都有联系,差不多时隔四五天。
贺宇舟还是和以前一样,开朗活泼,讲拍杂志做明星,讲听不懂的课程和语言,讲陌生而有趣的老师同学,贺宇舟哈哈大笑的时候,重章也会弯起眉眼。
相隔2300公里,就这样,重章一点一点参与进贺宇舟新的生活里。
重章对自己的事情缄口不言,但贺宇舟也并非全然不知,在互道晚安后,重章的手再次伸进了裤子里头,贺宇舟不经意地问他:“重章,怎么说的都是我的事情,你呢,你也说说你怎么样呀。”
“没什么新鲜的,”重章等了会儿,闷声说,“……你不握住我了吗?”
“唔……”贺宇舟沉吟片刻,“好吧,我握住你了,你安心睡吧。”
每一次通话,贺宇舟会等重章睡着后才挂断。
只是这一次,他呼吸越来越沉重,甚至发出了一些痛苦的呓语,听起来很难受,竟忘了挂断电话,还是重章翻了个身,手指误触屏幕,才结束这持续了五小时的通话。
周六,周巧巧一早上门,带了些水果牛奶,她和李婶坐在客厅,原本好声好气在讲话,可等重章从菜园子里回来,她俩就莫名吵了起来。
重章不敢进门,就站在屋檐下听她们吵,李婶大多数是沉默的,在周巧巧的大喊大叫里,偶尔夹杂几句“不知道”。
周巧巧哭着出来,刚打开门就撞见了重章,她勉强挤了个笑,擦掉眼泪,问他:“你最近真的没有见过你爸吗?”
重章摇头,周巧巧的眼神瞬间变得凶狠,话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包庇杀人犯,你们也是犯法的,赶紧叫你爸出来自首,省得连累了你们,我话就讲到这儿,你们好自为之。”
重章进门,李婶正在摸肚子,她自言自语说:“都差不多月份,怎么她的肚子这么大了呢?”
“她来问什么?”
李婶抬头看他:“你看见了吗?她的肚子是不是很大?”
重章拧着眉头,坐下,又问:“她为什么要找我爸?她说什么杀人犯是什么意思?难道有线索了吗?”
“不知道,别说什么杀人犯,会吓着妹妹的。”李婶收回目光,两只手捂住肚子两侧,声音放轻,“是吧,有线索了,李民查到那天赵名诚和你爸都去过泥塘,可能是他们两个杀了人,现在赵名诚说都是你爸动的手,也没有证据,所以就都来找你爸了。”
“都?除了巧姨,还有谁来过?”
“警察啊,赵名诚啊……”李婶起身打了个哈欠,“随便吧,要找就找呗,小孩子不用操心这么多。”
走到转角处,李婶转过半张脸来,另外半张脸笼在了黑暗里,语气如一滩死水道:“放心,如果真的有一天找到你爸了,那也和你没关系,你不会有事的。”
重章本来捏着衣角,闻言松开了手,皱巴成一团的衣服料子没有弹性地慢慢展开。
呵,没关系。
没有人想吃饭,重章自己也不想做了。
他坐在客厅,瘫坐了一会儿,开始登陆游戏做日常,看到小黑板的字时,他脸上的霜意还来不及散去。
“我月考排名第一,从来没有掉下来过,这里的人都好厉害,可我比他们更厉害,要是我还在县里读书,那一定是我考上重点中学。”
“不过没关系,我妈妈说中考可以报考市一高中,凭我的本事绝对没有问题,到时我们就可以在高中继续做同学了。”
“但是,前提是你能考上重点中学,听我妈妈说你最近退步很大,真的假的呀?怎么我在的时候,你不退步呢?”
“我要交手机了,祝你学习进步。”
“……嗯,我也想你。”
重章盯着最后一行字,良久,他抬手揉了揉眼睛,把脸埋在双掌之间,脊背颤抖,似是窗外的山峦,连绵起伏,无声的,沉静的。
过了一会儿,眼泪还止不住,但已经能够克制住抽泣,他直起腰,拉开书包,拿出了练习册,用一个别扭的姿势趴在矮茶几上写。
豆大的眼泪掉在纸张上,洇湿了笔水,连写好几题,全都糊成了一片。
没过多久,他扔下笔,抱住了头,趴伏在桌上哭。
他学习的意义是什么呢?
谁还需要他学习?
或者说,谁,还需要他?
谁要他?
不知道,没有答案,重章是被推着走的河流,也许他的宿命是在中途干涸,又或是在终点汇入大海,总之,他现在没有办法停下来。
他回到了开学初的状态,往死里学习,周六日也不回去了,他拜托村长多加照看,平时郑淑仪也会找他说些家里的事,好让他放心。
郑淑仪用一种提点、深沉、担忧的语气,学马静媛说话:“重章,你要加把劲鹅啊。”
她的儿化音真的说得很烂。
只是还有人愿意担心他,是一件好事,重章从这生硬的儿化音里萌生了些酸涩的感动,不善言谢的他铆着劲儿学,想要回馈马静媛和郑淑仪这份担忧。
何况,还有合约在前头,贺支书也在盯着他这像过山车一样的成绩。
在六月的大考里,重章不负众望,以语数英总分298的成绩成为全县第一,和第二名拉开了十几分的差距。
“哎,”马静媛指尖弹了弹成绩表,“有时候觉得这制度很畸形,乡镇六年级学生居然过得堪比高考,大小考不断,全镇要排名,全县也要排名,但有时候又要感谢这种制度的存在,不然乡镇学生哪有机会出头呢?”
“最开始也没有这么畸形,县只是想要留住生源,让优生能够在本县读初中,这样呢,县里也能多些考上市一高中的人,不至于年年中考成绩这么难看。”校长吧嗒吧嗒抽烟,“后来县重点初中的大校长调去了市里做教育局局长,有些情怀在的,于是大手一挥,改成了县重点初中的人直升入市一高中,保送啊,考都不用考就能上重点高中,这么好的事,不就大家挤破头抢咯。”
他觑了觑马静媛:“为了重章,确实是让小马受委屈了,不然按小马的成绩,是能和重章争抢全县第一的,不过没关系,是金子都会发光,小马的成绩完全没有问题,以后照样能考上市一高中哦,就是兜个弯子,在市里读个初中而已,殊途同归,殊途同归嘛。”
重章低下了头。
马静媛瞪了校长一眼:“校长,可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些。”
“我觉得说这些也无妨,”贺支书推了推眼镜,微笑道,“他需要知道是谁托举他,他的全县第一,是同学在退让,是老师在付出,是学校和村委保驾护航,人单单靠天赋是走不远的。”
“你说是吗,重章?”贺支书朝重章看过来,笑道,“我相信你是个聪明又努力的孩子,应该不会再有像五月份这么不稳定的成绩了吧?”
重章呼吸变得沉重,直至贺支书走后,身体仍然在不断发颤。
马静媛摸了摸他的头,叹息道:“学吧,7月1日就考试,没有多久了。”
没有多久了。重章心心念念着。
学习的日子如芦苇湾的水,一点一滴被蒸发。
6月30日,考试前夕。
重章在睡梦中陡然睁眼,心跳如擂鼓,他望向哭声的来源,问道:“你哭什么?”
重国强呜呜哇哇哭得像个小孩,用仅剩的几根手指揩拭眼泪。
重章放轻声音,追问道:“你到底哭什么?”
重国强不肯说话,哭得更加厉害。
巨大的恐慌瞬间淹没心头,他拿出手机,00:39分,夜已深,他咬着唇思索一会儿,最终还是按下拨打。
无人接听。
“她来了,她要来了。”重国强说。
重章听这种哭声已经麻木,问他:“谁要来了?”
重国强猛摇头,把自己缩在了墙角。
再次拨打电话——还是无人接听。
也许是睡了,这个时间,睡着了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重章躺下,把被子拉高,盖住了头,试图隔绝快要断气的呜呜咽咽的哭声。
没有用,睡不着。
翻来覆去到了六点,他拨打依然无人接听后,打给了村长,村长接得很快,重章急急说:“村长,你能去我家看看吗,我一直打电话李婶都不接。”
电话那头过了很久才发出声音,村长犹豫道:“这个……重章啊,我现在在芦苇湾……”
大早上去芦苇湾干什么?
重章转过脑筋:“哦,你不方便去我家?那你能让李民叔叔去我家看看吗,谁也行,谁去看一眼都行,看一看就好了。”
“不是,李民也在芦苇湾。”村长叹着气,“哎,是这样的,你婶婶她……她昨晚跳河自尽了,我们正在芦苇湾……捞……她的尸/体呢……你……”
“噗通”!
手机从重章掌间滑落,摔在地上把电话挂断了。
他机械性转过头,一下,一下,缓慢地扭动头部,看着重国强:“谁来了?李婶来了?”
重国强又咧开嘴干嚎。
重章盯着他,眼神阴冷,突然间,他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马静媛觉少,这个点早就醒了,一般会在饭堂准备早餐。
他找到马静媛的时候,语气比和村长说话时冷静多了,说完由来,他请求道:“马老师,你可以送我回家吗?”
可马静媛的沉默已经给了他回答。
一来一回是赶不上考试的。
重章也不清楚,为什么在这种这么着急的时候,他的脑子既然还能够清醒运转,分析事情利弊,他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重章,”马静媛拉住他的手腕,“你安心考试,我会和村长联系的,如果有了消息我会告诉你,等上午的考试一结束,我会立刻送你回去,好好考完试,好吗?”
“好,我会好好考的。”重章被马静媛塞了个包子,边吃边走向教室,他要利用最后一点时间好好看书,他要好好考完毕业考试,他要什么都不想。
他真的什么都没想,灵魂仿佛抽离升空,另一个重章看着这个重章认认真真地准备。
奇怪,他怎么一点也不着急?
8:00,他把书包课本放在了外头,去上了厕所。
8:30,考试正式开始,第一科考语文,题型不陌生,很基础,没有难题,作文选题很宽泛,重章选了上次考试只扣了2分的高分作文,改了改开头结尾,套用上去了。
他书写工整,来回检查,直至结束铃打响前都未曾松懈。
奇怪,他怎么这么理智?
10:08分,外派来的监考官宣布可以离开考场,重章一走出前门,就被拉进了办公室,马静媛皱紧眉头,语气着急说:“重章,你听我说,你妈妈跑到大街上被车撞了,大出血,镇医院血库没有她这样的稀有血型,她现在被送去了市医院抢救,书记跟去了,他说他会负责所有医药费,可是……”
“我会好好考试的。”重章点头,转身向外走,“我要上个厕所,考试就快开始了。”
“我不是说这个,”马静媛欲言又止,“如果你想去看你妈妈的话……”
“我能去吗?”重章挣脱她的手,“我连考试都没有考完,如果我去了,书记还会支付医药费吗?我去了,就能救我妈妈吗?马老师,其实你也知道,我能做的,就只有考试了。”
重章去洗了个脸,沾着满脸未干的水回到考场。
10:30分开考,10:45分,他只做了一道选择题。
他还是什么都没想,连考试都没法想了,毫无答题的思绪,整个人像个木头一样傻傻坐着。
周边是沙沙的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椅子划过地板的刺耳声,有人嘀嘀咕咕读题的声音,监考官放低音量的说话声……
滴——滴滴——
夹杂了一两声喇叭声,嗡嗡轰动油门的摩托车,从校外疾驰而过,声音渐渐远去。
很细微的声响,被重章的耳朵捕捉到。
重章一愣,这熟悉的声音让他想起了重福田。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过重福田,而重福田也很久很久没有来过他的梦里了。
他脑袋突然变得很沉很沉,垂了下来,眼泪打在了试卷上。
10:50分,离考试结束还有40分钟,他开始做第二道选择题,袖子擦眼泪湿透了,他紧紧捂住自己的口鼻,颤抖着填写答题卡。
11:30分,堪堪最后一分钟,他完成这张试卷,连检查的时间都没有。
马静媛在外面等他,还没说话,重章抱住马静媛大哭起来,“我要怎么办……马老师,我要怎么办?”
马静媛回抱住他,只能一下又一下拍打他的背部。
等得足够久,看热闹的学生都被驱散了,
“你想回去看看吗?你婶婶找到了,现在……停放在你家里,如果你想回去的话,老师可以……”
重章猛然摇头。
他眼睛干涩红肿,泪水断断续续,再也挤不出来了,哽咽着说:“我不想,我不想回去,我、我害怕……”
“那就不回去了,”马静媛替他擦眼泪,“吃个饭,回宿舍休息,下午考完英语再……”
重章摇头的幅度更加大。
“我不要,”他神色带着恐惧和胆怯,“我也不想考试,我不想考英语了……”
马静媛静默片刻,就这样流着眼泪,静静地看着他,开口道:“好,你不想考,那就不考了。”
她送重章回宿舍,替他盖好被子,关灯,关上门。
重章被巨大的黑暗包裹住,顿时手忙脚乱爬了起来,和重国强一起缩在墙角,双臂抱紧自己的腿,脑袋藏在臂弯间。
很害怕,又不知道害怕什么,他像是初生的婴儿,不敢看这个世界,一睁眼,就会被吓哭,会想要回到母亲的子宫里,想要变成一个球,想要化成一滩水。
他的腿一抽一抽的,肌肉不受控制地跳动着。
好冷,好害怕,好想爷爷。
爷爷怎么还不来?
是下雨了,还是刮风了?
爷爷从来没有迟到过,他是被什么耽误了吗?
放学这么久了,他怎么还不来接我回去?
他是不要我了吗?
是我不好?所以爷爷不要我了?
“叮咚——叮咚——”
在重章不远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振动不已,屏幕上显示大大的时间14:00,这是午睡闹铃。
亮起的一小片光,照亮了重国强如鬼魅般青白的脸,只有一张脸,没有身子。
那张脸左右来回晃荡,一会儿是重国强的脸,一会儿是李婶的脸,一会儿变成郑招娣的脸,一会儿又是重福田的脸。
他们,她们,嘴巴张张合合,呼唤着:
“重章,快点。”
“重章,快点。”
“重章,快点。”
重章站了起来,按下门把手,推开门,走到连廊,双手握住了栏杆。
栏杆以外,那张脸还在晃,每变幻一张脸皮,声音也会变成那个人。
第一次,重章听见郑招娣用一种热情的、亲切的声音对他说话。
她说:“重章,快点,快点过来吧。”
过来吧,来这边。
重章的腿动了动,正在缓慢地抬起。
这时,校铃响了起来。
“上课时间到了,请迅速回到教室,准备上课~”
重章的目光短暂地被头顶的音响吸引,铃声结束后,他的眼睛略过栏杆外的脸皮,直接落到了操场上,成群结队的学生。
校服,红领巾,文明检查员,马雪明,退让,托举,老师的付出,聪明,努力……人……
人单单靠天赋,是走不远的。
可我要走哪里去?
重章,你要加把劲儿啊。
我为什么要加把劲儿?
加把劲儿啊。
我……
14:30分,马静媛看着重章走进考场,终于松下一口气。
15:00整,考试铃声响过后,监考官开始播放听力,念完了一整段听力对话,重章连笔都没有抬。
马静媛愁眉苦脸,校长把她拉回办公室,安慰她说:“这个状态,重章八成没戏了,别想啦。”
16:20分,考试结束,重章背着书包来办公室找马静媛,她早早拿好车钥匙,牵着重章往校外走。
开得很快,重章还是被马静媛催促着下车,才意识到原来已经到家了。
他下车,刚走两步,又不动了。
马静媛扯着他的手,硬拉他走,重章缩回手臂,哭着说:“我不想回去……”
她一声不吭,真的拽着他,从路口一直拽进了家门,近乎是扔的,她手一甩,把重章扔到了地上。
“不想,不想,不想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如果你不想考试可以不考,如果你不想回家可以不回,可你选择了考试,你也选择了回家,你选择了面对,那就不能再说不想。”
地上放着一副担架,担架上有个人形的隆起,一块白布完全罩着,看不清形貌。重章碰到白布的瞬间就收回手,撇过头,眼泪簌簌往下掉。
李民斥了声马静媛:“你怎么能这么对他,他还是个小孩。”
“你闭嘴,他是我的学生,在这里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马静媛劈头盖脸说得李民哑口无言,她扭头又对重章讲,“别说你不想什么,只说你想什么,重章,你在想什么,只要你想的,老师都能帮你,老师会陪着你。”
“我……我想……”重章看着马静媛,想什么,不想什么,他已经不清楚了,可是……他低下头,凝视着白布下脸的轮廓,手一点一点伸出去,抓住布的一角,慢慢地掀开……
那张脸泡得青白,浮肿,脸大了一圈,下巴抵着个方正的东西。
白布往下掀开更多,露出了红木所有的字样——
重福田之灵位。
李婶的双手牢牢抱住了这个牌位。
重章顿时手一松,白布交叠着盖住了半边,只露出李婶的半个身子和重福田三个字。
李民在旁边说:“她把猪卖了,人家屠宰场宰猪,发现里头还有没消化完的人骨,老板报了案,我赶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离开家了,查监控才知道她抱着牌位去了芦苇湾,我也不想……”
话没说完,他重重地叹气,双手搓了搓脸,声音嘶哑道:“有什么不能和我好好说的呢?”
重重地叹息一声。
轻轻的叹息一声。
已然是一个女人所走完的全部岁月。
李民道:“她的丧事,我来操办吧。”
重章听完,木然地点头。
白事一切从简,毕竟还有案子压着。
直到看见牌位,重章才知道,原来她叫李爱桃。
李爱桃烧成骨灰,变成小小一个瓮,被重章捧在手里,很轻,很轻,可人生前明明挑着很重的担子,承着克夫的骂名,尽职尽责做着妻子、奶奶、婶婶、妈妈各种角色……到头来,她忘了做回她自己。
送她的人很少,一行人走到山腰,重章指着一棵树下:“她说她就想葬在这里。”
李民点点头,说:“好。”
挖的坑不大不小,在填土的时候,突然起了风,吹得裱纸、铜钱乱飞,树枝婆娑摇摆,“咚”地一下,从树上掉下个东西,砸进了坑里。
李民停下动作,弯腰捡了起来,那是个青涩的小桃子,他讶然一惊,抬头,看见坟旁那棵树结了零星几个桃子。
“坟不挨桃李边,这不吉利,要不要换个位置?”有人说。
李民摇了摇头,把桃子扔回坟坑,继续填土说:“做人就够不吉利了,让她下辈子做棵桃树吧。”
重章压紧黄裱纸,一抬头,看见李民已经落了满脸泪。
丧事结束后,马静媛陪重章去了派出所,重章什么都说了,连同龛台的钱包,做完笔录后又坐着等了会儿,李民出来说他们可以走了。
跟着一起出来的还有周巧巧,她快步拦着准备离开的重章,伸手就打了一个耳光。
“啪”地一声,清脆响亮,把警察都给打愣了。
周巧巧瞪着他,双眼通红,偏偏倔强得一滴泪也不掉。
重章拨开马静媛的手,吸着气,怯生生地鞠躬:“对不起。”
他刚直起腰,周巧巧立即甩手过来,给了他又一巴掌。
她一句话也没有说,转身离开了派出所。
重章掐着手心,口腔被牙齿咬破了,铁锈味在喉头滚动,把什么东西生生咽下去,压下去。
他知道,他没有流眼泪的资格。
他既做不成好人,也做不成坏人,他什么也不是。
马静媛带着重章去了村长家暂住,尽管重章说了很多次他完全没有问题,可马静媛还是放心不下,放了假有家不回,一直守着重章。
重章很愧疚,不想马静媛再担心更多,每天强迫自己吃很多的饭,可饭后会偷偷去厕所里吐掉。他像个无忧无虑的小孩,和郑淑仪两姐弟整日玩闹,一旦离开马静媛的视线,又会一个人发呆很久。
李爱桃的头七都过去了,郑招娣那边只知道她脱离危险,送去了疗养院,情况怎么样,哪家疗养院,一概不知。
贺支书说,一切等出了成绩再说。
发呆的时间里,重章会思考,郑招娣为什么会跑去大街,是和以前一样逃跑吗?可重国强死后,她已经没有被绑着了,有很多个可以跑掉的机会,可她都没有跑,为什么那一天跑了呢?
是因为,那天李婶不在家,所以她也没有待在那个家的必要,所以选择在那一天离开吗?
胡思乱想里,有一个更骇人的猜想:会不会郑招娣已经死了呢?
不然贺支书为什么不肯说?
不让我见,也可以让马老师见呀,为什么遮遮掩掩?
这个猜想每日增加一分可信度,越想越想不透,到第九日,他再也不想猜了,找上马静媛,要和贺支书通话。
贺支书先是对这个猜想嗤之以鼻,认为可笑荒谬,可对于别的什么,又始终支支吾吾。
——假的,他在说谎。
重章有了答案,心渐渐沉了下去。
第十日,他趁没人注意,跑回了自己家,反锁所有门窗,把自己关在郑招娣房间里,所有东西翻了个遍,他终于找到了那把刀。
他攥紧刀柄,在手腕上方来回划动。
屋外“砰”地一声,吓了他一跳,刀刃差点割到喉咙。
——似乎割到喉咙也可以?
“重章,你在里面吗?”马静媛在外面喊,“重章,开门啊!”
“我来踹门,你们让开。”是李民的声音。
——算了,割喉听起来很痛。
手腕上划过一道时,李民已经踹开了大门。
——这道太浅了。
刀刃往上移了一寸,李民又是一脚踹向房门,重章靠着门板,猛然一震,刀子歪了,划出了更浅的一道。
重章抬高执刃的手,想要使力往下划去——重章!
马静媛叫住了他。
“你的成绩出了,你不想知道你考得怎么样吗?”她快速地说。
重章的动作停下一瞬。
马静媛放缓语气说:“你考了全县第一啊,刚贺支书打电话来了,你真的考了全县第一,我还听见了你妈妈的声音,你妈妈好好的呢,你打开门,我们现在就去找她。”
重章歪了歪头,慢慢地收回了手。
“你不想去见她吗?我们一起去找她吧,好不好,你把门打开,我们立刻就去找她。”马静媛轻声说,“你妈妈还问起你呢……”
重章收刀的手一滞,眼神闪过狠戾。
——都是骗人的。
“重章,”马静媛哭了起来,头无力地抵着门,门锁撬也撬不开,揣也踹不开,她脚底下踩着一滩从门缝渗出的湿漉漉的液体,“你别这样,还有老师在呢,老师,老师会想办法的……重章……”
“对了,小马,还有小马,”马静媛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编辑了几句短信,然后按下通话键和免提,她勉力笑着说,“小马刚才也问起你了,他很为你高兴,是不是呀,小马,小马?马雪明,你说句话啊……”
“……重章。”隔着门,隔着电话,马雪明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
而且声音听起来一点也不高兴。
——又是骗他的。
“重章,恭喜你,”马雪明在电话那头说,“我们高中见。”
“重章,”马静媛拍了拍门,“小马和你约好了在高中见呢,你们以前不是很好的朋友吗?哦,对,你们放暑假了,你想见见他吗?老师带你们去玩好不好?去外面散散心?”
“我才不要。”电话里说。
马静媛随即喝道:“马雪明!”
“重章,”马雪明不管她,继续说,“我们高中见,你欠我很多的,你要记得。”
——只有最后一句才是真的。
重章很轻地笑了一声,刀从掌心滑落,他慢慢抬手打开门。
门刚露出一条缝,重章的手腕就被李民扣住了,马静媛把他抱在怀里痛哭。
“对不起。”重章有气无力地说。
马静媛摇了摇头:“你没事就好,我们,我们快去医院吧,快,快走。”
重章被牵着出去时,回头望了一眼。
床柜上方的婚纱照里,女人双眼空洞,却朝他淡淡微笑。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毫无保留地爱着重章,那就只有她了。
重章的生命是一命换一命得来的。
他没资格哭,也没资格死。
“对不起啊。”重章心道,转过了头。
蜘蛛攀着框悬丝下线,缓缓垂落,远瞧仿佛那女人画像多了一道未干的泪痕。
重章迈出大门,日中正盛,太阳晒得他睁不开眼,眼一闭,昏倒在马静媛怀里。
鲜血顺着他的指尖往下淌,一点一滴,蜿蜒成一条崎岖的路,这条路流经好几代人的青春,最后又默默渗进了土地里,来年还会长出新的生命。
真的真的要谈恋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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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放个隔壁预收《世上鲜花会盛开》 想用怀孕挽留婚姻的没有安全感的人机智障攻X情感极度淡漠的任务优先杀手受。 先婚后爱搞暗恋。一点点末日不多。存稿5w了。 (动动小手指,会获得我家比格烂猫的表示感谢的牙印,谢谢谢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