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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不系舟(三) ...

  •   贺宇舟听了,先是没有说话,看了看重章搭在他大腿上的手,觉得过分苍白了一些,好一会儿,他才说:“我想大家都不要死,都好好的。”

      重章认为他这种想法很傻,总是盼望大家都好好的,就算是委屈自己也可以,甚至自己的感受也不是很重要,别人的需求更有优先级。

      他和郑淑仪那种讨好还不一样,郑淑仪希望自己不落单,想要大家都围着她转,做她的好朋友,做她的家人,永永远远不离开她。而贺宇舟的行为是完全利他,仿佛别人过上了好日子,贺宇舟就心满意足,没有遗憾了,哪怕自己过的是苦日子也没有所谓。

      怎么会有这么笨的人?

      这样的贺宇舟,似乎也没有正常到哪里去。

      重章问:“都说傻人有傻福,你怎么没有?”

      “你在说我笨啊?”贺宇舟又做出那种一惊一乍式的很蠢很夸张的反应,伤心地说,“既然我是笨蛋,那对待笨蛋会宽容一些吧?”

      “你还要我怎么宽容你?”重章看出他有点心虚,收回了手,问,“你做什么了?”

      “如果我做了让你生气的事情,你不要怪我哦,你知道的,我是笨蛋。”贺宇舟望望头顶吊灯,看看脚下地毯花纹,就是不和重章对视,理直气壮道,“而且,我永远都站你这边。”

      “比如说什么?”重章想了想,“我没有真的生过你气。”

      “比如……”贺宇舟搔了搔脸颊,“我和宋景川打架,有人挖出是宋太太包/养我,连带着宋太太开地下会所,养小白脸的事都爆出来了,咳,总之宋家名声最近不太好,宋景川和方文月婚期暂缓,可能会退婚哦。”

      重章:“这不是好事吗?月月不和他结婚,挺好的。”

      贺宇舟嘴唇抿成一条线,两颊鼓鼓的,看起来像是一只鼓气河豚,“你听过买一送一吗?就是,会附赠你另外一件不太好的事。”

      “……明天你就知道了。”他叫了一声,含糊说,“哎呀,我犯病了,我好疼呀,不要和你说了。”

      贺宇舟自己跑回房,关上了门。

      重章收拾东西,下午去上课,回来时看了眼,房门还紧闭着,不知道贺宇舟有没有出来过。

      他洗漱完毕进房,看见贺宇舟把自己裹成了一只蚕蛹,背对着他,只露出一个后脑勺。

      重章掀起被子一角,却发现被窝里潮潮的,再一摸贺宇舟的后背,睡衣都被汗浸湿了。

      他心一惊,手背探了探颈侧,俯下身打量贺宇舟的脸色。

      “贺宇舟,”重章把人叫醒,擦了擦他额角的冷汗,“你真犯病了?”

      贺宇舟微睁着眼,眼神没有聚焦地落到重章脸上。

      重章躺进去,前胸抵着贺宇舟的后背,手环抱着贺宇舟,撩开了衣摆,从腹部伸进了裤头里。

      忽然,贺宇舟捉紧他的手腕,挣扎着动了动,翻过身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重章,像是深海捕猎的鲨鱼,要一口吞吃掉他。

      “贺宇舟……”重章贴近了些,两人脸对脸,说话间唇瓣会轻轻擦过。

      贺宇舟眨了眨眼,像是恢复了清明,他脸上带着点虚弱的笑,松开了重章的手,低头亲了亲重章,然后树袋熊似的,张开手搂紧人,连腿也搭在了重章大腿上。

      “不做了,陪我睡觉吧。”他声音嘶哑,下巴蹭了重章脑袋顶,很珍惜地抱着他。

      “你发作越来越频繁了,是宋太太不给你药吗?”重章在贺宇舟的怀里闭上眼,手摸进他的后背,替他隔开潮湿的衣料,“要不要换件衣服,你冷吗?”

      贺宇舟轻轻抽了口气,声音里有几不可闻的颤抖,但他还是笑着打趣:“你抱着我,我就不冷了。”

      “你睡吧,我会一直抱着你的。”

      “嗯……”

      贺宇舟一会儿冷,一会儿热,冷汗发一阵又一阵,潮湿了重章的脸颊,那些痛苦的呻/吟都破碎得散在了浓稠的黑暗里,只有颤栗让重章真实感受到这个人确实很能忍耐疼痛。

      两个人都知道今夜不可能再有人安稳入睡,但都默契得没有再开口说话。

      清晨,枕头下的手机滴滴呜呜,贺宇舟紧闭眼睛,不知道是刚刚睡着,还是疼晕了过去,重章不想叫醒他,拿起手机,轻手轻脚出了客厅。

      消息不断,校群、班级群聊已经显示几百条,还有一些新闻报道的弹送,都在讲着同一件事——永生药业被顶格处罚。

      根据省药监局披露行政处罚信息,永生药业因未遵守药品生产质量管理规范,被罚款185万元,没收违法所得16万元,责令停产停业10天;法定代表人宋心妍被禁止从事药品生产经营活动十年,并涉嫌权色交易、受贿犯罪被查。

      重章怔了怔,点进其中一个采访,记者说话间,镜头推向了熟悉的景色,穿过荡漾的芦苇丛,镜头拉近,对准了后山半人高的山洞。随着记者的提问,镜头从山洞推移至一个人的身上——是贺怀瑾。

      他一身西装穿得笔挺,站在芦苇之间,笑意盎然。

      重章想点快进,却按了关闭,退出时,他看见了相关联的媒体报道,声称是贺怀瑾提交药监局的举证视频。

      点开的时候,前几秒没有画面,滋滋几声响后,屏幕闪了闪,才有了色彩。

      这是一段监控视频。

      摄像头对准一张空荡荡的病床,白色被套上印着“永生疗养院”的字样,下方是双蛇权杖的标志,而被子掀开一角,床上的人不知道哪里去了。

      重章听见了急促的呼吸声,起初他以为是自己的,但等他调整呼吸后,仍是听得见那阵声音,甚至越来越急。

      ——这是来自视频的呼吸声,他下意识凑近些,突然,一张脸从下方探出,占据着整个画面中心。

      那女人拨开长发,露出苍白憔悴的脸,一双大大的眼睛直直盯着摄像头,仿佛在与另一端观看视频的人隔空对视,只是她的眼神茫然而无神采,看了一会儿,那张脸——郑招娣的脸,缓缓下移,彻底消失在视频中。

      没多久,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张招娣背对着镜头,四肢着地,缓慢地出现在画面里——她动作奇怪地在地上爬动,爬到床边,爬到床上,又爬下了床,像个动物一样,爬出了摄像头之外的地方。

      重章抬手捂住下半张脸,不知什么时候泪水已经流满面,他不敢眨眼,继续看着视频。

      大约一分半钟后,重新出现了人。

      郑招娣身上穿着拘束服,被推到了床上,三个护士按着她,医生站在床边,用针抽取药水。

      被死死按住,郑招娣挣扎的动作很小,嘴里迷迷糊糊地喊:“我要回家……”

      “我叫郑、招娣、我有、妈妈,还有一、个女儿。”

      “要、要回、家。”

      “我没、有病。”

      “我有有、女儿、等、回家。”

      “还、还有、有妈妈……”

      颠三倒四的语句,在注射药液后,再也没有听见过了。

      郑招娣平静下来。

      医生拍了拍她的肩膀,柔声说:“好好吃药治病,才能回家哦。”

      郑招娣渐渐阖上眼睛,不说话,不动作,不睁眼,她就像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人,像是一个能尽早回家的人。

      监控视频的末尾,停留在郑招娣安静入睡的脸,和脖子密密麻麻的针孔上。

      画面一黑,视频结束,郑招娣消失了。

      自动跳转到下一个专家访谈,重章不久前见过的那位学校斥资请来的Schwarz教授,称精神病治疗没有所谓的特效药,这种短暂的清醒和快速镇定是一种假象,假象背后是患者对药物的需求越来越厉害,产生药物依赖和高抗药性后,患者精神状态将会崩溃。

      他拿起水壶,往身前的杯子倒水,一直倒,水从杯口溢了出来,开花似的流落,又在杯底聚成一滩,在桌面蜿蜒流动向其他地方。

      Schwarz笑着说:“这就是你们中国人的古话,月满则亏,水满则溢,超出阈值,就会砰——杯子会爆,人会死掉。”

      这个专家访谈拼接了另一个视频,重章没想到又看见了熟人——郑淑仪。

      郑淑仪面容冷酷,一手举着身份证,另一手拿着印制了永生药业标志的药瓶,用重章从未听过的冰冷语气说:

      “我,郑淑仪,实名举报永生药业。”

      ——是那瓶药!

      重章猛地从沙发坐起,眼前顿时一黑,等他缓过来抬头望去,贺宇舟站在房门静静看着他,沉默着没有开口。

      一切剑指永生药业。

      重章不清楚这些人是约好了,还是巧合,又或者连郑淑仪拿走那瓶药都是被精心策划过。

      被欺骗,被利用,重章统统无所谓,但是不应该——

      他冲过去,抓住贺宇舟的衣领,双目染上血丝,咬牙切齿问:“这就是你说的会让我生气的事情,她已经死了,死了,死了啊!为什么死了都不肯放过她?”

      死去的人是不是可以没有尊严?是不是能任人笑,供人观赏,博取同情?是不是必须做上等人博弈的一枚棋,生前如是,死后亦然?永远飞不出这钢铁丛林。

      “不是我,也不是我叔叔的决定。”贺宇舟抱住他,“你冷静点,听我说,好吗?”

      重章听不见任何声音了,他用力推开贺宇舟,却被他抱得更紧,而重章的怒气在体内就像一个气球,越鼓越涨,超过了临界点,砰——重章一拳砸在了墙柜上,手背碰到尖利的柜角,微微扎了进去。

      “重章?重章!”贺宇舟捉住他的手,“重章,你听我说……”

      眼泪流过唇边,重章抿紧嘴唇,把眼泪全都抿了进去,他牙关咬紧,脑袋向左/倾斜了一个幅度,而后猛然用力用右边撞去。

      砰!

      一声闷响。

      贺宇舟用自己的手垫住了。

      他顺势搂着重章的脑袋,另一手环抱,制住了重章的两只手,两人拉拉扯扯,从门口跌跌撞撞到了床边,贺宇舟按倒他,两人一起摔在床上。

      贺宇舟死死压紧他,攥紧了他的双手,心还在剧烈跳动着,耳边全是自己鼓胀失频的心音,“别这样,”他愣愣说,“重章……你别这样……”

      重章被闷在他的怀里,一仰头,张嘴咬在了贺宇舟肩膀上,咬死,咬紧,用了力气,闻见血腥。

      贺宇舟不躲不闪,连一声痛呼都没有发出过,他抬手摸了摸重章颈侧,摸到了一手潮湿。

      贺宇舟在他耳边说:“永生疗养院是永生药业的实验基地,没有永生药业高层的许可,这段视频是不可能泄漏的。”

      重章没有动,没有说话,没有松口,但是力气小了一些。

      贺宇舟心有余悸,声音惶然:“……你冷静些好吗?你说不会怪我的,而且这和我没关系,是永生内讧,是别人联系我叔叔的,我全程没有参与过,只是知道,难道光是知道,你都要生我气吗?……我知道了也不能怎么样,我还能阻止吗?”

      重章身子在颤,被他一下又一下摩挲脖子,片刻后,重章才停止发抖,松开了嘴,“你叔叔,贺怀瑾,不就是永生的人吗?不然当初也不会把我妈送去永生疗养院,”他冷笑一声,“怎么?他现在是反水了?还是谁给他的利益比永生更高,所以抛弃永生了?”

      病人这么多,偏偏放郑淑仪这一段视频,画面清晰,连马赛克也没有打。

      永生的高层,和郑招娣有关系的人,甚至是厌恶郑招娣,要在她死后用这种方式践踏她的尊严。

      想来想去,重章只能想到一个人——

      方渐庭的母亲。

      “方老太太,该吃药了。”

      护工递过药和水,被倚在床头的女人一手打掉,冷冷的目光看过来,护士吓得抖了抖,连忙改口说:“……宋、宋太太。”

      彼时方渐庭刚给方文月去电,回头就见自己的母亲给了护工一巴掌。

      他站在窗边静望,想着,是了,这个女人强势了一辈子,嫁过来也只许别人喊她宋太太,老了也得喊宋太太,加个“老”字不行,冠个“方”姓更不行。

      “妈,生气什么呢,医生说你的病不能再动怒了,”方渐庭笑了笑,走过去,“她的确不该喊你方老太太,可是,你也不是宋太太啊。”

      “你什么意思?”宋雁横眉冷对,虽然年过半百,但保养极好,眼部皮肤绷紧,没有一丝皱纹,看人的眼神盛气凌人。

      “你只是宋家的养女,又不是亲生女儿。”方渐庭为她斟水,“宋家都要倒台了,别拿着个宋字当鸡毛令箭,你这一辈子,就是分不清楚自己是什么身份,孤儿院出身,联姻的替代品,还真当自己是什么千金大小姐了?”

      “你……”宋雁怒火攻心,正要也甩他一巴掌,但在他递药过来时,抬眼看见了他的眼神,如出一辙的冷,不由泄了劲,往后缩了缩。

      方渐庭大步而来,一手掐住宋雁两颊,把药塞了进去,水对脸一泼,半泼进了嘴,半泼上了脸,让这精致的妆容大打折扣。

      宋雁呛了口,在方渐庭退开后,她捂着心口,倒在床上猛咳几声,贵气的皮草披肩沾了水,湿答答,一撮撮的,东倒西歪地从她肩上滑落。

      “方渐庭,你好大的胆子,我还没死呢!”宋雁缓过来,刹时扔掉了刚才的狼狈,满是寒霜地怒视她的儿子,她拍打床前铃,可是房门大开,却无保镖涌入。

      她心中一惊,不可思议道:“你,你这是要弑母,你居然要害自己的妈妈?”

      方渐庭摇摇头,松了顶上纽扣,无奈地笑叹,“妈,你最大的错处,就是总以为世界围着你转,要不是被宋家收养,你这个智商早就蠢死了吧。招娣要有你这么好命……”

      宋雁打断他:“你要为郑招娣那个女人,害自己的妈?你要为她报仇?我说过了,她的死,她的视频,不是我做的!”

      她这一生,从来没有耐心听过方渐庭说话,方渐庭早就习惯了,他笑了笑,闲庭信步走到沙发边坐下,抬翘起一条腿,双手交握搭在膝上。

      “我当然知道不是你,”他温和道,“因为那些,都是我干的。”

      他侧了侧头,打量宋雁的神色,稍觉有趣地弯了弯嘴角:“为她报仇?一个女人,还不至于让我做到这个地步。”

      护工上前,动作粗暴地捂住了宋雁的嘴,压住手脚,防止她吐药。

      方渐庭神色温柔,像是话家常般回忆道:“妈,你记不记得,在我小的时候,你也是这样给我喂药。”

      “没病也要吃药,把我弄病了,你就能名正言顺让爸回家。”

      “你呀,在宋家挨了骂,回来就要打我,拿剪刀剪我的手指,说我不争气,没出息,没能让爸多看我们母子两眼,说要是爸看重我们,我们日子就会好过一些。”

      “我想,爸不喜欢你,娘家不疼你,那只能我爱你了,你是我妈,我的命是你给的,你怎么对待我都可以,我卯着劲儿,拼了命,想带你离开,谁知道——”

      “你根本不想离开。”方渐庭沉声说。

      “你放不下宋小姐的身份,你放不下钱,放不下名,放不下利,你不仅要做宋小姐,还想要做唯一的宋小姐——”他的目光如尘埃轻飘飘地落在宋雁身上,斜睨着笑说,“怕了?你还记得你做了什么?你让我爸强/奸宋心妍,你想毁了她,但没想到她自杀不成,反倒生下了我同父异母的弟弟,怎么样?来日宋氏集团继承人和你一点关系、一点情分也没有,宋小姐的位置坐不住了吧?不过嘛,你坏主意很多,很快想到了让文月和宋景川联姻。”

      他想了想:“你怎么对文月说的?你说人要看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必要时,婚姻,自由,都是可以牺牲的。只有傻子会去追求所谓爱情。”

      “可是,”方渐庭大笑起来,“可是,妈,你不是这么对我说的,你说你做这些,都是为了给我自由,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你说你联姻不幸福,希望我有一段美满幸福的恋爱,有和美的家庭,妈,你最开始,这些话可都是你对我说的啊。”

      “大学我谈恋爱,你表面欢喜,背地里把人家搞得家破人亡,而我参加完女朋友的追悼会,回来你叫我穿好看些,晚上参加宴会,你说我哭丧着脸很失礼。”

      方老太太还在挣扎,方渐庭注视着她的眼睛,顿了顿,揩掉了眼尾水光,平静道:“我受够你了,想逃离你,我跟着宋家的项目,去乡下参加地质勘查,认识了郑招娣。从小到大,你唯一教会我的就是怎么在人前装,可她偏偏骂我是个装货,骂多了,让我也想做一回真实的自己,她约我私奔,我明明知道私奔不会成功,可看见她的眼睛,我答应了,我也知道答应下来会害她,但我、我就是答应了。”

      “很多时候,我在想,会不会有例外,在这个女人身上会不会有奇迹出现?她是我美满幸福的爱人,是我和美的家庭,是我逃脱的勇气,”方渐庭可惜道,“……原来没有。”

      方老太太眼睛开始迷离,蹬了蹬腿,口里发出唔唔声。

      “那时候我明白了,挡在我面前的,是你,只要你在,我永远不会做我自己。”

      方渐庭看了看腕表,站起时,头微微侧过,另一手利落地扯下了领带。

      他抬了抬下颌,护工松开手,退了出去。

      宋雁流着眼泪:“我做这么多,都是为了你,不然你爸怎么会把家产给你,要不是我,他早就给外面的私生子了。”

      “别说这么可笑的话,”方渐庭弯下腰,“给我?爸死了以后,家产不都是你在‘替’我保管吗?”

      “妈妈错了,妈妈把所有的都还给你,你别,别这么对妈妈,”方老太太抓住他的手腕,余光瞥见门外飘过了红色一角,她连忙说,“渐庭,看在文月的份上,文月不舍得我的,她从小是我照顾她,你忍心让她没有奶奶吗?”

      方渐庭“噗哧”笑了出来,叹息说,“妈,你很关心文月吗?她十二岁,偷偷去做了亲子鉴定,把鉴定报告混在成绩单里想要给你,结果你说什么了,你说,我们这个家世,想要什么完全不需要自己努力,只要伸手,就会有别人殷勤奉送。你看都不看成绩单一眼,就离开了。”

      “这个孩子曾经也是个诚实的人,是你,教坏了我,也教坏了她,让人总是想要说谎。”

      “你是不是忘了,招娣那时候怀着孕,就快要生了,是你,叫人用棍子打她,一棍又一棍,血流了这么多,你看不见吗?”方渐庭靠近她,俯身,领带一圈一圈,毒蛇似的绕过她的脖子,勒紧,勒死她。

      他神色平静,语气冷静地说,“我和她的孩子,早就死了。”

      人不动弹后,他还在保持着那个动作,臂腕上青筋暴起,双手被领结勒出了红痕,过了好一阵,他紧绷的下颌松了松,笔挺的肩膀坍塌下来,仿佛吐尽了一口陈年的气。

      方渐庭把她凌乱的发丝整齐地挽在耳后,将歪了的胸针扶正,最后,合上她那死不瞑目的眼睛,声音无比轻柔地安慰她:“妈,别怕,她在下面等你。”

      今生已如此,你不用再做一只外来雁了。

      别怕,别怕,黄泉路上你不会寂寞。

      方渐庭凝望着她的脸,看了很久,然后收走领带,起身出去。

      他在门口停住,取出一张名片递去,吩咐道:“三小时后,剖腹尸检,把尸检报告发到这里。”

      领带在他手上一圈一圈缠绕,完全遮住手背上的勒痕后,他才转过头,对着另一边问:“看够了么?你这是什么表情?是舍不得老太太,还是更舍不得‘方小姐’的称呼?”

      方文月仰起头,沉默地和他对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眼里的悲伤越来越少,胸口明显地起伏了一下,她深呼吸,用清脆的欢快的声音喊了一声:“爸爸。”

      方渐庭莞尔,扣上衬衣顶扣,整理好着装后,他伸出手臂,绅士地问道:“那就一起回家吧,小公主。”

      方文月的手穿过他的臂弯,挽紧他。

      镶钻的高跟鞋,咔哒咔哒踩在瓷砖上,步履间摇曳生辉。火红的公主裙摆,时不时荡过熨得平整的西裤脚边,挨得密不可分。

      冰冷光滑的瓷砖上,映出了方文月颈间的项链,和配套的宝石耳环,一晃一晃的,火彩闪动,完全遮盖了眼睛一闪而过的莹光。

      年仅十九岁的方文月,小名满月,是方家文过饰非用的一弯月亮,也许她的人生永远无法到达满盈的状态,但没有关系,她将是,永远是,方家有且唯一的掌上明珠,永远明艳照人。

      方文月笑起来,甜蜜地把头靠在了方渐庭肩膀上。

      隔日,方老太太的尸检报告意外曝光,报告检测出她体内有永生药业的新型药品残留,死因那一栏被模糊处理过,不知怎么地,传着传着变成了方老太太是吃永生保健品吃死的,一时间,甚嚣尘上。

      宋心妍权色交易、受贿犯罪还没查清,但和风暴沾边的原本不起眼的小爆料又被翻了出来。

      一段视频里,一个穿着校服的男孩儿,爬进了和他身形不相符的窄小笼子里,他侧过脸,扭曲身子,艰难地伸手关上笼门,拨下插销。缩回手时,手在笼子网格间卡住,他拔了好几下也没有成功,索性放弃了,任由那只手就这样卡在里面。

      男孩儿微微扬起脸,皮肤带着不自然的白皙,可双眼幽黑,像是燃着两簇不灭的火焰,视线由下往上看的时候,眼睛带着明丽的笑意,却没有任何讨好逢迎的作态。

      他张嘴:“汪、汪、汪!”

      叫得像,手卡在笼格里,也像是要握手的狗。逗得身边的人哈哈大笑。

      拍摄的人笑得东倒西歪,镜头一晃,露出了坐在角落里的女人——宋心妍抬起下颌,红润的嘴唇微张,饮下了一啖酒,饮后,她微微晃动酒杯,尾指和无名指微微翘起,姿态优雅地举杯,再饮而尽。

      很快,传来了方宋两家退婚的消息。

      随着这个消息传来的,是宋心妍在永生集团高楼一跃而下的新闻报道,铺天盖地的马赛克也挡不住汹涌奔流的血液,红色止住了跳动的脉搏,同时也浸润了手边的信封。

      她留下的遗书,是一份忏悔信。她对所有罪行供认不讳,信中称这全是个人所为,集团高层无人知情,生命跃动的最后,她还在为自己的家族陈情辩白。

      只有信的末尾,她说:

      “我认领认罚这世间所有的罪,来世让我做个清白的人。”

      贺宇舟开了两小时车抵达墓园,卡着位终于停好车时,电台正声情并茂地朗诵这一句话。

      他面无表情关掉,动作干脆地下了车,绕到车头前打量,啧啧赞叹说:“重章,你看看我这技术,前无古人后还有很多来者。”

      重章捧着一束玫瑰,闻言转身,自己默默走掉。

      贺宇舟从后头赶上来,手搭在他肩上,晃了晃,嘟嚷道:“还生我的气呀?你气性好大哦,别生我的气了,拜托,拜托!重章,重章!”

      忙不迭叫了一串,撒娇耍赖的语调,都快玷污了墓园。

      重章小声骂道:“闭嘴,快滚!”

      重章把花塞进贺宇舟怀里,停在了那块单独墓穴的三米外,他看见了一面之缘的核舟记老板娘、贺宇舟的弟弟,也看见了贺怀瑾,停留片刻,他移开了视线。

      墓园清幽,绿化做得不错,风拂过山林,夹杂着几声细细可闻的啜泣,过了一会儿,脚步声越来越靠近,重章转过身,先看到了跑到他身前来的男孩儿。

      很漂亮。

      重章只在贺宇舟的朋友圈见到过,还从来没有见过真人。

      等真见着了,重章才发现那双又大又圆的美丽眼睛里带着不符合年纪的稚气。

      贺宇舟的弟弟开口,则完全暴露了他的智商,还没说话,先嘻嘻哈哈、憨厚地笑了几声,喊道:“哥、哥哥,送你。”

      重章愣了愣,接过他手中的一支玫瑰,“谢谢”还没有挤出来,他就像一阵风刮过身边,跑远了。

      “如果你嫌晦气的话,那就不要了。”贺宇舟来到他面前,伸手要拿走那支玫瑰。

      “不用,没什么可晦气的。”重章避开他的手,越过贺宇舟身侧,他看见了贺怀瑾弯腰在墓碑上珍而重之地落下一个吻,抬手轻轻擦拭墓碑。

      回程的路上,重章盯着那朵娇艳的玫瑰,冷不丁问:“贺怀瑾,真的爱你妈妈?”

      “是吧,”贺宇舟皱眉,不确定说,“我不清楚。”

      “你弟弟,是你亲生弟弟吗?”重章扭头看了看贺宇舟,从五官,到脸型,两个人没有一处相像的。

      “怎样算是亲生,有血缘关系才算?”贺宇舟笑问,“从小一起长大,不够亲?有爹妈养育,不算生?他就是我弟弟呀,我没想过那些。”

      “是我狭隘了。”重章听完点点头,“受教了,贺老师。”

      贺宇舟眯了眯眼,哈哈笑起来。

      “重章,”贺宇舟止住笑,问他,“你觉得爱是可以分出去的吗?”

      “我叔叔对我小妈,哦,我姑姑,他说,如果我姑姑能把一点爱分给我妈,我妈也不会远走他乡,误入歧途。”

      “我小妈说,爱就这么多,能分出去的就不叫爱。”贺宇舟问,“你觉得呢,重章?”

      “你的爱不就是可以分出去的吗,你爱你妈妈,爱你弟弟,你希望所有人都好。”

      贺宇舟皱着眉头,低声道:“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种。”

      “你的爱就是这种啊,”重章莞尔,侧头温和地望着他,“你对谁都是一样的。”

      “但是呢,贺宇舟,”重章语气和缓,尽可能温柔地说,“你爱谁都可以,想把爱分给谁都没问题,可你千万不要爱我,我也不会爱你。我们谁也不要爱谁,那就谁也不会害谁。”

      贺宇舟沉默很久,眼睫急速地眨了几下,然后笑着说:“当然,我们可是包/养关系,我是雇主,不会爱上你的。”

      过了好几秒,他又重复一遍:“我不会爱你,我爱所有人都不会爱你。”

      重章没有听见,他正接起护工电话。

      刚一接通,李阿姨的声音就蹦了出来,着急道:“重章,快点来医院,静媛要不行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不系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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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放个隔壁预收《世上鲜花会盛开》 想用怀孕挽留婚姻的没有安全感的人机智障攻X情感极度淡漠的任务优先杀手受。 先婚后爱搞暗恋。一点点末日不多。存稿5w了。 (动动小手指,会获得我家比格烂猫的表示感谢的牙印,谢谢谢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