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死生 十王判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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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丢在这吗？不用埋了立个碑？”陆岩讷讷发问。
他已在工造司工作了近十年，自是懂得这位百冶大人的手艺是如何的可夺天工之巧，作为一名匠人，他也曾无数次暗想过自己能否在生命终了前打造出一件自己的传世之作，不求与这位大人比肩，十中有一便足够他含笑九泉。
“立碑？此次仙舟罹此大难，其为罪魁之一。”
与他一同处理尸骸的男人不置可否，神态冷漠，对方是十王司冥差，陆岩对其有畏。
仙舟，乃古国帝王为求长生之法，派遣至寰宇的九艘巨舰。后罗浮最先领受丰饶恩赐，获建木，得长生，后因贵者恒贵，魔阴缠身，内乱四起，昔日同袍兵戈相向，又经数千年发展，最终形成今日六司执政局面。工造司便属六司之一，主掌工业制造。罪人应星，系朱明仙舟将军怀炎亲传弟子，此代工造司前途最为光明的百冶大人。
而十王司虽同名为司，却不属仙舟六司之内。管理死生，秩序阴阳，仙舟人堕入魔阴前，会有十王司的人前来接引，此后世间再无此人。至于那些被带走的人最终是如何处理的，无人知晓。
绝大多数仙舟人从小就被父母用十王司的故事恐吓到大。这个机构的名声，是确确实实的可止小儿夜啼。
他又看了一眼应星，衣物堪堪蔽体，皮开肉绽，浑身血污，腕足处有钉穿的伤痕。髓质淌出，已然发黑的锈红里透了截骨骼的森白。
他不忍再看。
“此间事了，吾自当回十王司，你去留随意。”
冥差扫了一眼周边环境，荒草萋萋，了无人烟，确定了此处适合抛尸后，他例行公事般地对陆岩说出此次任务的结语。
“啊，险些忘了。”
陆岩正想给大人略略整理遗容，已然转身的冥差却忽得回首，弹指间，铁灰长剑贯穿尸骸的胸口，又没入泥土，剑身并不锃亮，沉闷闷的颜色，显得不详。
锋刃入肉的声音实际上绝大多数情况下难以被听到，那是一种很沉闷的摩擦声，更接近布帛擦拭金属，并非常人以为的“噗嗤”或者“呲啦”。
然而此刻，陆岩看着尸骸的惨状，大骇，头晕目眩，心如擂鼓，他仿佛听到自己血脉鼓胀的声音，隆隆作响，几近耳鸣。
那是用百冶大人改良的冶铁法批量煅出的制式长剑，材质坚韧，吹毛断发，二十年间，已在仙舟各武装部门普及，陪伴仙舟走过一场又一场的征战与凯旋。
尸骨中的血大抵已流干了，地上没有添新的血迹，白发蓬乱如枯草。
罪人被钉死在这片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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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木抽芽，新枝结实。
罪人的尸骨悄然丰盈。
“起来。”
清冷而熟悉的女声伴随着胸口的剧痛而来，脑海中的前尘不甚清晰，偶尔有众人模糊的说笑在耳边嗡鸣，还有絮语，窸窸窣窣的，话音难辨。
“起来。”
同样的话，这次更清楚了些，压住了那些模糊的声音。他的腰腹处似乎被什么击中了，但是感受却不深刻，感官恢复，他最清晰的知觉便是胸口的剧痛。
白发女子蹙眉。
她废了很大的劲才找到他。
距离审判已有两月，她本意是为昔日友人殓骨，不想跑遍仙舟，于这荒芜一角找到尸身后却发觉对方枯木逢春，血骨重生，形似遇丰饶赐福。
作为前罗浮剑首，她与丰饶孽物拼杀千年，剑术冠绝，以无罅飞光闻名仙舟，剑光湛湛，一点寒芒轻取敌人性命。她同友人同驱步离舰队，大破丰饶同盟，襄助玉阙仙舟的日子历历如昨，然一切……
不，不能想。
“起来。”
她再次低头，钉在应星胸口的铁剑被她拔出，两个月，那伤口早已愈合，剑身与血肉相连，她现下心情不知是何等复杂，便也没顾忌对方感受，皮肉再次被撕开，她看见对方痉挛的肌肉，他痛得发抖。
胸腔被打开了孔隙，他能感受到伤口处流动的空气，微凉，给他一种四肢百骸翻涌着的锐痛被缓解了的错觉。
她是谁？他们是谁？敌人是谁？师傅是谁？他想攥拳，想撑着站起来，想从贫瘠又模糊的回忆里榨出更多，然而他失败了。
疼痛让他动弹不得。
“起来。”还是那道声音，好像又远了，他的呼吸逐渐微弱，意识也模糊不堪。
镜流冷眼看着旧友一点点断气，没有相救。她堕入魔阴，也是为了获取足以击溃星神的力量，如若旧友已成丰饶孽物，就此斩杀才是解脱。
然而他的血肉仍在翕动。
她眼神一厉，一剑封喉，赤瞳里映着凛然的剑光。她手上的剑自然还是应星当初为她打造的那把支离，厚长且沉重，强韧非常。
无用，他还在复生，神力已然降下，自此以后，彼岸繁花烈烈，他却再无法与赶赴那位已逝之人的约。
“今日还是大胜，无人殒命！不愧是师傅！”
“等回去了就要到金人巷大吃一顿！”
“此番大捷后，武备若不趁手，及时说，我随时可改制。”
“共饮一杯？”
“干杯。”
战场上自然不会有什么琼浆玉液，然而便是普通的醴酝，大胜之后也是难得的佳酿。
曾经月下共饮之人，如今却兵戈相向。不止这些，不止这些……战火，无尽的战火，久远的战火，远到苍城还在时，年幼的她被送离，只能回望故乡顷刻沦为废墟。
她的眼睛更红了，像火与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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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住了吗？”
镜流手中那把平平无奇的剑被她平平无奇地穿透应星的心脏，那是之前从他胸口抽出来的那一把，至于支离，则是还给了它曾经的造主。
青年提着神兵，狼狈地左支右绌。
“落点判断精准，力量尚可。”
女人指导他时甚至不曾挽起长发，他的剑从未沾过她的身。这还是对方有意相授，否则，当二人相向拔剑时，这战场便只会是一场一面倒的凌虐。
“只是太慢了。”
最后仍以他被一剑穿心作结。
剑术的基本动作就那些，镜流指导他，却并非如同当初在云骑军中教景元一般先教再练，也是，现如今，比起她的弟子，他更接近半个故交半个仇敌。
她只是一遍遍地向他挥剑，刺击点撩斩、抽带提格截，她一招一式都不快，清晰利落，却躲不开，一个动作一道血痕。
她把剑扔给他，他踉跄回击，身上的伤痕未曾消却便填上新的，他伤得越重，恢复也会越快，兴许是发现了这一点，在那最后的致命一击之前，女人下手轻了不少，仅划开皮肉，不再见骨。
不知过了多久，他不再频繁地死后苏生。
只是痛。
剑招被前任罗浮剑首以一种惨烈的形式刻进他的灵魂里。
那细密的剑影之间，还藏着绵延不绝的隐痛。
镜流不是每日都来。
她堕入魔阴，谋划不少，所图皆为斩灭丰饶，来这里教导身受倏忽恩赐的旧友剑术，都算不上是小小的备用计划。
她也不会给应星准备吃的，他只能自己去寻，野果，草根，有毒与否不论，只稍稍能填点肚子，他便敢入口。他如今已不再会因饥饿毒物而死，吃东西其实也不是那么重要了，餐风饮露亦可，只需要腹中有物，不至于让他饿到肠胃刺痛。
应星试图离开，然而十王司为他选择的埋骨之处实在荒僻，几乎没有人烟。他只是朝着一个方向一直走，一直走，途中若被镜流找到，便再死去活来个几次。
但他也不在乎了，疼痛长久地刻印在他的灵魂，即便伤愈，也始终如影随形，他不会再被痛感影响出剑，以伤换伤更加自然。在这一次次的杀局中，他摸索出了更适合自己的战斗方法，提前切开腕部动脉，便能随着战斗逐渐失血至重伤，不仅心中一招一式更加清晰，自愈能力也更上一个层次。
在路上，记忆更混乱了，他偶尔会记起自己的名字，大部分时候不记得。他脑海里总是些乱七八糟的人影，乱七八糟的事：纷飞的战火，狐人女子的死，朋友的拌嘴，老师的鼓励。不论回忆美好与否，所有的影子都很聒噪，一个个重叠在一起，让他心烦意乱。
他一直流浪，头发逐渐生长，慢慢过了腰，为了方便，他随手折枝以束发。遇到山泉，他也会洗漱一番，泉中映出他年轻的面容，这会让他想起一些更加不愿回忆的东西。
此时他的心中总会涌出汩汩哀恨，一如泉眼。白珩牺牲的模样一直在他眼前闪现，然后是那条借秘法苏生的孽龙，丹枫，丹枫，手腕上的臂鞴似乎在发烫。
你我自将以死谢罪。
他漫无目的地飘摇，一如风中飞絮。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死生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