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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五月 。 ...


  •   傅之扬五月带我去了深潜池。

      她穿着潜水服站在我的面前,仔细教我设备该怎么正确使用,以确保我不会到了水下后应激到昏厥。

      我说我好歹在海军待了那么多年,不至于这么脆弱。

      但她充耳不闻,一遍遍对着我提问,问她手里拿着的这根管子作用是什么。

      我捧起她的脸,“要不我们不带氧罐,先跳下去试试吧。”

      傅之扬眨眨眼,“你确定?”

      “确定。”

      她头发在冲凉时被打湿,水痕沿着发梢和脸颊不断滴落,我伸手擦干她的眼睛。

      希望她看到我的时候,能记住我的模样。

      傅之扬摇头,“怕水本来就不能下水的,你要是不想带罐,我们就去小池子。”

      她口中的小池子是刚开始学习专业的新兵使用的池,深度四米,用来做开放水域前的平静水域培训。这培训池不小,但对傅之扬来说却可以不用带任何装备自由纵横,所以它在嘴巴里变成了小池子。

      我被她逗笑了,“行。”

      傅之扬神色担忧,“你得给我保证下去以后不许松开救援绳。”

      “要是不小心松开了呢?”

      傅之扬慌张的推开我,“你害怕水就不要去尝试了,你自己是心理医生,脱敏训练很容易造成心理困境你不清楚吗?”

      我知道,她努力在维持崩塌的零界点,她希望不把自身恐惧感感染给我,以防导致我在她询问书上写下:该潜水员需重修自救解潜压力的课程。

      “嗯,暴露治疗在前期确实难以坚持。”

      我慢吞吞的往小池子旁边走,探身去看池底,并不断重复地建设心理防线,“但挺一挺就好了,它并不可怕。”

      她紧张我赤脚站在池边,跑来我身旁,“万一你水面意识很差,操作失误了怎么办?你一会耳压很痛怎么办?万一我救不到你怎么办?……方棠这可不是开玩笑。”

      我探出一只脚,试了下池水的温度。

      嗯,正适宜。

      “我后悔了。”

      傅之扬拉着我胳膊不断后退,腿脚看起来不利落,一深一浅像是陷入淤泥。

      “你不要试了,我们去吃饭吧,我饿了。”

      很显然她想逃离我特意安排的暴露治疗。

      我拿起手术刀为它设计了新的手术方案,但其实比起疗愈,我更想餐食。

      所以我承认,此刻贪心在作祟。

      我想,如果我能在她心脏上扎蝴蝶结就好了。

      那样它,便是我送出去的第一份新生礼物。

      -

      深吸一口气,随后跳入水中。入水的姿势虽然不太自然,但我肯定绝不是献祭。

      沉溺。
      这个中文词汇听起来就有沉醉感,带着浓烈艺术色彩,是文人妙语。但有谁会真的跳进大海里,任凭口鼻被液体堵死,肺里的氧气不断的被消耗,单薄无助的身体会只能挣扎、扑腾。

      你甘愿做那个主动方,主动献出,可一旦没有其他能量及时介入,那感觉变会滚成巨大的雪球,你又被动地剥夺。

      沉溺在心理学有很多解读。

      当然它在神学界也时常被人拿出来讨论,沉溺是享受之罪。但不论是什么学家赋予这个词语意义时,总会扯上另外一个词———欲罢不能。

      而欲罢不能的本质,是自囚。

      -

      我能听见气泡漫过耳朵,密不透风的笼罩着我,很黑,这里伸手不见五指,傅之扬还没决定好跳下来救我,所以我只好静下心去,不要让慌张的动作引起身体上浮。

      毕竟人体有浮力,我不能还没等傅之扬来救,就自动飘起来。如果真是这样就有些太令人社死。

      我闭着眼,听心脏猛烈撞击,任凭肺部的氧气火辣辣地灼烧,我的喉咙迫切的渴望氧气。

      我被击落在冥河,恐惧立马现身说法。我听见内心发出的了孱弱的声响。它们絮絮叨叨、神经质、特有的意向是被激发出来情结。

      情结总支配着人。
      于是它灌满了我的口鼻。

      很清脆的扑通声在我头顶炸开,像是春节窗户外我特意算好的烟花的升空时间,是我留住傅之扬的方式。如今在水里,我又一次精准算好她降落的时间。

      她扎入水中,轻易来到我了的身边。

      傅之扬好慌张。

      她努力阻止我的降落,托举住我的腰,给我打着往上游的手势。

      我这才不经意间想起那天熄灯后的船舱里,她用手捧住我的双耳,眼泪灰扑扑的如同抽掉蓝色的大海,湿润的唇角有苦涩的啤酒味,她说把氧气还给她却吻走了我唯一的空气。现在她睁开眼睛的盯我,在水雾中看清了我,只可惜我此刻无法呼吸,我闻不到她的味道,也交不出新鲜的鼻吸,这或许就是溺欲之乐了吧,我为这场暴露出的恐惧安置上了新的情结。

      她拍打着我示意我快点上去,不停观察手表上的计时器。

      我确实没有傅之扬那么会憋气,短短一会,肺里储存的氧气就消耗殆尽了,我虽有些疲晕但还想在坚持下,毕竟这场治疗才刚刚开始。

      傅之扬见我不求生,瞪大了双眼,她用错乱的动作比划着:「上去」「上去!!」「上去!!!」

      这里的感叹号特指她动作表达的非常夸张,几乎可以在水中扑腾出漩涡。
      她眉毛失去了形状,表情被池水模糊掉了。失去音量的愤怒被拨开了外衣,只剩下那点核心——可怜的脆弱。

      我要窒息了,但不知怎么我的欣喜便跟着暴露了。

      我终于看见了她。

      -

      当生离死别真正发生。
      你好像会无意识时间过的到底有多快。
      被屠戮的坑洼不再有新的生机,它长满了皱纹。
      你看谁都是一样的颜色,如同灰白的和没有呼吸的。
      你吃的那顿饭的时候会想,她为什么不能出现在对面。
      哪怕简单的和她嗦两口泡面。
      你残缺了的心跳,在钉子上反复踢踏,直到溅出了血腥味,你突然意识到普吉岛的孤船已经消失了五年。

      傅之扬好恨我。
      她在问我,为什么就这么抛下她走了。

      我在水浪的夹缝中看到她眼睛里的那份可疑,浮出水面的憎恨,以及裹住她不断匍匐、潜息的爱。

      这个视角看的我有些嫉妒。
      我真的快没有呼吸了。

      傅之扬也观察到了我眉头紧皱,于是贴近我,不再托举我的腰,转而勒住我的双臂,绕到了身后往顶攀游。

      这会耗费她大量的体力,甚至还没等我俩上去,我就会被憋死,于是我挣脱开她,奋力朝水面游去。

      出水前的两秒对氧气触手可及的急迫,是人的贪恋。我慌张的钻出水面,随后猛地开始呼吸。整个池面都回荡着呼哧声,我像被毒太阳晒惨的狗,伸着脖子讨要氧气。

      “方棠!”

      傅之扬叫了我的名字,她轻而易举的压制住了我的嫉妒。

      我慢慢的往池边游去,抓住扶梯上了岸,随后扶着墙继续深呼吸,来控制我的糟乱的思绪。

      “你耳朵如何?”

      傅之扬跟在我后面上了岸,她冲到我旁边,帮我拍着后背来缓解我的不适。我知道她本来是想开口骂我的,但忍住了。

      “还好。”只是耳朵灌进了水,听力有些雾蒙。

      傅之扬弯着腰问我,“你感觉如何?能适应吗?”

      我点点头,感受着还没平稳的心率,“还不错,你呢?”

      傅之扬啊了一声。

      我挺直了身子,让自己的提问听起来更像个医生,“你感觉如何?”

      傅之扬也跟着挺直了身子,看了看深池,又看了一眼我的眉毛,她恍然大悟,忽然想起了池子底下那转瞬即逝的画面。她又开始变得很慌张,钝钝地看我,仿佛用尽了全力要与那些令人惊厥的痛苦隔离。

      果然,暴露治疗确实需要不断刺激。

      于是我推开她,重新走回池边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
      当我再跳下去的时候。
      爱会在我们身上开始生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五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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