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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河滩钓咸鱼 钓鱼佬永不 ...

  •   落叶知秋,大雪封山。清水镇的这个冬天来得格外的早,也格外的冷。

      不过,有了张三那晚带回来的大笔银钱,回春堂上上下下破天荒地过了一个历年来最富裕、最暖和的冬。往年抠抠搜搜连炭火都舍不得多烧两块的老木,今年早早扯了新棉布,给每个人都续上了厚实的冬衣。张三捧着热茶蹲在门口,冷眼瞧着麻子和串子为了两条粗糙的衣缝针脚互相掐架,又扭头看看内室里把自己裹成一摊死狗、死活不肯起炕的玟小六。屋里热气腾腾的烟火气,生生把门外肆虐的风雪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爆竹声中一岁除,初春冰雪消融。

      开春后的清水镇,泥泞里泛着草木的腥甜。春桃家养了一年的肥猪也到了该出栏卖钱、换新衣交租的日子。结果天不遂人愿,春桃爹在大清早清洗猪圈时,一脚踩在冻得半硬不硬、黏糊滑溜的陈年老猪粪上,当场摔了个四脚朝天。这一跤摔得结实,把双手腕骨狠狠挫伤了,疼得老头坐在小马扎上直叹气。

      身为清水镇远近闻名的顶级大胃王,张三平日里为了打牙祭,没少跟春桃爹这个老友打交道。她这人惯会找机会捞点便宜荤腥,隔三差五就往春桃家串门,熟门熟路得很。一听说老友遭了灾,张三脑子里那敏锐的“肉食雷达”瞬间拉响。

      她可不是去白帮忙的。杀猪是个绝对的体力活,春桃爹也大方,瞧见张三过来,当场咬牙许诺:只要帮忙宰一只猪,就送半桶热腾腾的免费猪血,外加一桶新鲜的猪下水!多劳多得,按件计酬!

      春桃家今年春要出栏整整六头膘肥体壮的大黑猪。张三在心里飞快地一盘算——好家伙,六头猪,那就是三桶猪血,外加整整六桶的猪大肠和猪肚子!为了这口能吃上大半个月、重油重辣的酸菜炒大肠,以及鲜嫩爆汁、管饱管够的猪血汤,张三二话没说,当场把青衫袖子一挽,痛快地答应了。

      当然,她还没忘记捎带上麻子。

      如今整个回春堂,谁不知道这个憨货正单恋着春桃?天天在后院切药材,那力道使得黏黏糊糊,都快把当归切出心形状来了。麻子一听心上人家里缺个壮劳力,整个人乐得找不到北,颠儿颠儿地就跟了过去。一路上又是给三哥捏肩,又是帮春桃家递水,一张黑红的傻脸上写满了少男怀春的殷勤。

      此时的春桃是个精明能干的辣姑娘,平日里心高气傲,哪里看得上回春堂这个只会干饭、傻大黑粗的麻子?正所谓“八字还没一撇”。

      可张三是什么人?那是受过“星际高等教育的缺德玩意”,满脑子都是“风险对冲”和“长线潜伏”思维。带着麻子过去,摆明了是想让他近水楼台先得月。自家养出来的猪长大了会拱白菜,做家长的总得给点力不是?何况春桃确实是个过日子的好姑娘。

      张三心里盘算得门儿清:管他最后能不能成,先用免费的劳动力去把坑给占了!顺便让麻子把这手全镇都缺的杀猪技术学到手。成了,以后麻子倒插门过去,回春堂有吃不完的肉;败了,麻子好歹成了有一门手艺的技术工人。而她张三眼下的猪大肠和热猪血,那是稳稳落袋。这波顺水推舟,左右不亏,横竖是赢!

      “机会总留给有准备的年轻人。”在张三的极力“怂恿”下,麻子满腔热血,自告奋勇说要去把那头大肥猪拖出栏。

      这丫长得傻胖傻胖的,确实有一身蛮力,冲进圈里勉强摁住了那头黑毛畜生。可他到底是个没经验的生手,三百斤的大肥猪吃痛发了狂,猛地一个甩尾尥蹶子,当场挣脱了束缚。

      刹那间,大肥猪满院子乱跑乱撞,院子里的木桶、簸箕飞得漫天都是。大肥猪红着眼,带着几百斤的力道,一头朝着井边的春桃狠命撞了过去。

      麻子这下魂都吓飞了。抓猪时他没成想和春桃绊在一起,两人结结实实摔在了泥地里。千钧一发之际,麻子脑子里根本顾不得别的,一咬牙把春桃死死护在了身子底下。那头发疯的黑毛大猪一蹄子狠狠踩在麻子的后背上,临走还顺势补了一脚,结结实实踢在麻子的脑门上。麻子被踢得眼前发黑,闷哼了一声,却愣是连手都没松一下,把姑娘保护得毫发无伤。

      “啧,哎呀。”

      眼看那头疯猪调转猪头,还想在院子里发起二次冲锋,一直靠在门口看戏的张三动了。她三两步赶上前,“哐当”一声直接把院子的大门死死关上,顺手落了插销。

      生路,当场给绝了。

      大肥猪见没了退路,暴虐的兽性彻底爆发,调转方向带着排山倒海的冲击力,像辆微型坦克一样直奔张三而来。张三不闪不避,在那张长满刚毛的猪脸距离她不足半尺的刹那,她猛地拧腰、沉胯,五指攥紧成拳,迎着猪头重拳出击!

      “轰!!”

      一声沉闷如擂鼓的□□撞击声响彻小院。那头狂暴的巨兽身形猛地一僵,整头猪被这股恐怖的怪力砸得离地倒飞出去两米多,重重摔在地上。嘴里“噗”地吐出一大口浓稠的鲜血,两只眼珠子一翻,当场晕死抽搐了过去。

      外人眼中的“终极体修”全力一击,物理超度。

      张三像是个没事人一样,嫌弃地在衣角蹭了蹭拳头上的猪毛,手起刀落,杀猪刀极其丝滑地顺着颈椎骨缝递了进去。拔刀,侧身,动作一气呵成,滚烫的猪血瞬间哗啦啦地流入盆中。

      整个院子刹那间静得连一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春桃爹在旁边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

      而地上的春桃,在最初的惊吓过去后,呆呆地看着护在自己身上、满脸是血却还在傻笑着问她“有没有伤着”的麻子。她平日里虽然泼辣,但哪个姑娘不怀春?面对麻子刚刚那种宁可自己被猪踩踏、被猪踢头,也绝不让她受一丁点伤的英勇与担当,春桃的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烫了一下。

      虽然嘴上依旧别扭着,但在开春最热闹的猪血香气里,这位精明能干的辣姑娘,终于对眼前这个傻大个,生出了“一丁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好感。

      这一场鸡飞狗跳的杀猪大戏,最终在肥美的大肠、热腾腾的猪血汤以及春桃家提前送来的年货里圆满落了幕。接下来的几天,麻子天天跟打了鸡血一样往春桃家跑。随着麻子杀猪的手艺越来越纯熟,张三顺理成章地把杀猪重任完全卸了下来,彻底放任小辈们的恋情自行发展。她自己则如愿以偿地在大堂里剔着牙,享受着嘴馋已久的酸菜大肠。

      …………

      杀猪菜的油水还在回春堂众人的肚子里打转,清水镇便迎来了新一年的春风。初春的暖阳终于融化了河溪里的最后一块残冰,两岸的枯草丛里隐隐泛出了新绿。

      麻子有了追求的目标,回春堂里里外外也跟着热气腾腾起来,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重组家庭,破天荒地多了几分让人眷恋的温情。而彻底回归闲人状态的张三,除了偶尔在医馆里坐堂和出诊,其余时间,她深深地爱上了当一个钓鱼佬。

      顺便提一句,整个清水镇都叫她“张三”,但她在大荒官方户籍上落的大名,其实叫“张叁省”。

      当年仵作老爹和算命娘亲起这名字,是希望她能“吾日三省吾身”,做一个有文化的人。可惜,落到她这个名为“张三”、实为“长空天晴”的灵魂里,这三个字直接被翻译成了:早饭吃什么?午饭吃什么?晚饭吃什么?

      张三这毫无上进心的样子,倒不能怪远在星河彼端的木达星教官。木达星军校风评极其被害,教官们要是知道自己培养出来的优秀学生变成了这副德行,高低得气得开星舰来砸场子——教官们只教过她铁血战术,这种务实到近乎缺德的思维逻辑,纯粹是长空天晴自己在大荒这几百年活生生“悟”出来的生存智慧。

      毕竟,张三的原身“长空天晴”身上,背着一个能让大荒高层集体失眠的头衔——西炎死敌,魔教(六合宗)圣女。

      这个沉重的头衔,彻底断绝了她在大荒“力争上游”的可能性。无论是走文官武将路线从政,还是搞点现代科技发明跨国经商,只要她稍微冒个头,就极其容易掉马甲,引来西炎无休止的疯狂追杀,甚至引发朝堂动荡。

      为了安全,张三只能死死缩在清水镇这个三不管的地带混下九流。而她,也确实在下九流里成功走到了巅峰——如今的她,可是大荒地下“黄色创作产业”的顶级行家与幕后巨头。

      靠着脑子里远超时代的各种狗血姿势,张三本该赚得盆满钵满。奈何大荒的印刷和造纸技术简陋到令人发指,根本无法大量复制印刷。写的小说还可以让人像蜗牛爬一样慢慢抄写,但她亲手画的那些需要极高画技和精准人体结构的“避火图”,大荒的土著画工根本无法复刻。

      因此,她只能靠卖极少数的“孤本”赚点辛苦钱。这些钱不仅要养活回春堂一大家子,还要填补她自己因为“二次发育”而变得恐怖无比的无底洞胃口,生生被她吃得一滴不剩。既然行业技术卡了脖子,没了再上一层楼的动力,张三索性彻底开摆。

      ……

      杀猪的热闹劲过去后,清水镇又恢复了往日的寡淡。麻子还在往春桃家跑,串子还在切药材,老木还在灶台前跟一锅乱炖较劲。

      玟小六呢?玟小六还在赖炕。

      开春的太阳都晒到屁股了,她还裹着那床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被,把自己卷成一条毛毛虫,只露出几缕乱糟糟的头发。张三路过她门口时往里瞥了一眼——昨天剩的半碟花生米搁在枕边,酒壶歪倒着,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屋住了个醉鬼。

      “小六,太阳晒腚了。”

      “嗯……”

      “起来吃饭。”

      “不饿……”

      肚子适时地发出一声长鸣。玟小六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闷闷地说:“……饿也不起。”

      张三懒得再理她,转身走了。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大概是那位“清水镇第一懒汉”终于决定从被窝里爬出来,去找点东西垫肚子。

      闲来无事张三蹲在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发了芽,又看着它长了叶。

      日子太安静了。安静到她觉得自己快要发霉。

      于是她开始钓鱼。

      春天是非常适合捕鱼的季节。随着气温和水温回暖,鱼儿变得活跃、觅食频繁,尤其是大型鱼会游到浅水区准备产卵,是一年中肉质最肥美且最容易收获的黄金时期。

      为了省下买肉的钱,也为了尝一口鲜,张三心血来潮当起了钓鱼佬。可惜,她钓鱼技术不咋地,连日来一直“空军”。可木达星人骨子里那股凡事追求极致、精益求精的偏执毛病一旦发作,那是任谁也拉不回来的。老子今天要是拎不回去一条鱼,这“叁省”两个字倒过来写!

      那个清晨,春草的气息钻进窗棂。麻子哼着走调的小曲,喜滋滋地带着串子准备去河边浅滩,把积攒了一冬的脏衣裳洗净。

      而距离他们不远处的上游乱石滩上,钓鱼佬张三正面色阴沉地死死盯着水面上的浮漂。原本平静的水面泛起一圈巨大的涟漪,原本静止的竹竿猛地往下一沉,竿尖瞬间弯曲成了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那沉重感,近乎诡异。

      “卧槽,大货!起码二十五斤打底的野大鲤子!”

      张三的一双杏眼瞬间亮如探照灯,多日空军的屈辱化作了无穷的动力。眼看那“大鱼”要往深水区死命挣扎,她那属于满级体修的恐怖蛮力瞬间在掌心爆开。

      “给我……过来吧你!”

      张三低喝一声,脚踩巨石,双臂肌肉骤然绷紧,使出了一记毫无保留的“大力一拽”!

      这一拽力道何其恐怖,连清澈的河水都被生生破开了一道白色的浪花。只听“咔嚓”一声极其沉闷的水下断裂声,伴随着哗啦巨响,水花四溅。张三满心欢喜地以为自己终于迎来了大丰收,然而当鱼钩飞出水面的刹那,她整个人直接僵在了原地。

      没有鱼。她的精铁鱼钩上,死死地勾着一坨黏糊糊、黑漆漆、犹如腐烂水草般的陈年长发。

      而在距离她鱼钩飞起的不远处,原本那具奄奄一息、半浮半沉的躯体,先前因为散落的长发死死缠绕在河底一截枯死的树根上,导致他只能困在原地、随着暗流无助地上下起伏。可任凭谁能想到,张三刚才那极不当人子的恐怖巨力猛烈一扯,不仅没扯断发丝,反而顺着鱼线将那截在水里泡了不知多少年的烂树根,给生生隔空拽得崩碎开来!

      束缚骤解,那具原本被困在暗流死角里的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在翻滚的水浪中彻底浮出了水面,随后在初春微弱的波涛推动下,晃晃悠悠地、笔直地朝着下游洗衣服的麻子和串子那边漂了过去……

      张三站在石头上,看着手里鱼钩上那扯下来的一缕带着血丝和脓水的死人头发,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这波啊,这波不叫空军。这波叫钓“咸鱼”现场。

      说起来,张三这个人,八字大约是跟大荒的所有水系死死相克。

      她大凡往河边、海边、甚至是大一点的池塘边凑,准保能撞上大荒各路土著百花齐放的封建迷信和恶劣违法犯罪活动。这些年她见识过的主线剧情包括但不限于:某些沿海渔民非法给龙王搞跨物种的包办婚姻,用无底的花船把活生生的新娘沉进海里当祭品;还有某些民风彪悍的乡民私设公堂,热火朝天地组织“浸猪笼”活动,沉河打击出轨男女;甚至还有狂热愚昧的村民向河神求雨,丧心病狂地要选美献祭童男童女。

      由于业务过于熟练,张三此刻甚至连一丁点正常人该有的惊恐都没有。她只是死死盯着那具顺流漂向洗衣服麻子的“重物”,缓缓磨了磨后槽牙:这下难道是水鬼上岸,精准碰瓷?大荒的水司检法部门是都死光了吗?天天指望老子在河滩上帮他们出警!

      张三一边在心里骂骂咧咧,一边顺着那漂浮的弧度眯起眼望去。原本以为那只是一具早已泡烂的无名死尸,可就在那具身体随着湍急的春水打了个旋儿、大半张脸从乱发和血污中露出来的刹那——那双紧闭的眼帘竟是微微颤动了一下,随后,极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

      刹那间,张三与那缓缓流往下游的“水鬼”,眼神死死地对视在了一起。

      作为一个前高阶异能医生,张三那双毒辣的眼睛只需要在江面上扫过一秒,就在脑海中瞬间完成了一场本能的急诊分诊。

      极度危险。

      那人四肢在湍急的水流中完全失去了自主协调的抗拒力,裸露在乱发外的那半张脸呈现出一种毫无血色的死灰。微弱到几乎停滞的胸腔起伏,以及那极其反常的肌体僵直,都在向张三尖锐地宣告着一个事实:这具躯体的生命体征正在呈断崖式暴跌,已经到了重度休克的绝对临界点。

      哪怕下一秒他直接彻底心肺停跳,都在医学的合理范围之内。凭借医生的常识,一个身体机能已经油尽枯竭到这种程度的重危伤员,早该丧失意识,陷入深度昏迷。

      可让张三瞳孔骤然一缩的是,那双露在污血外面的眼睛,居然还睁着。那双破碎的瞳孔里,充斥着麻木。

      这种眼神,张三并不陌生。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她还是木达星的高阶异能医生时,她在临终关怀病房里见过太多。那是灵魂已经彻底缴械投降,只剩下生物学机能在做无意义机械运动的特征。

      他在渴望活下去吗?不,他已经默默接受了死亡的结局。他在等死,那双眼睛里充斥的根本不是什么死磕命运的野心,反而是一片死水般的枯竭。他其实根本没有多余的力气去跟风浪搏斗,可偏偏神族那强悍的生命本质,硬是像一把生锈的重锁,将他残存的意识死死锁在这具破烂的躯壳里。他只能梗着最后一丝颈部核心力量,任由本能驱使着,微仰着下巴不让江水彻底淹没口鼻。

      水里那具躯壳顺着暗流,又往下沉了半分。

      等等!

      张三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极其现实、又极其操蛋的问题——这水,是顺着往下游流的。下游,就是清水镇。

      全镇几百号人,洗菜、做饭、洗衣,全靠这条河。一个高阶神族死在水里,那强悍的肉身三五年都烂不干净,在这条暗流里发酵、腐败,滋生出不知名的疫病和尸毒。这哪里是死个人?这分明是个持续泄漏的生化污染源!当年镇上爆发瘟疫烧镇的记忆瞬间被唤醒,张三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妈耶,一点公德心都没有,死也不找个旱地。”

      张三暗骂了一声。大荒土著不懂什么叫公共水源保护,但她这个接受过高维现代文明教育的外星人懂!为了不让自己以后喝洗尸水,张三阴着脸,在那具身体就要被湍急的春水彻底冲走之前,她动了。

      她足尖轻点,身形竟如落叶般晃了一晃,随即掠出一道极淡的青影。那绝非单纯的蛮力狂奔,而是将重心完全纳于方寸之间,任凭足下河滩乱石湿滑,她踏步之处,竟连半片青苔都不曾踩碎。

      就在那具躯壳即将撞向河道暗礁的刹那——张三足尖在那凸起的青石上轻轻一旋,整个人如同凭空生出一股气劲,斜斜探入水面。那一捞,看似平平无奇,却精准地避开了湍急的水流阻力。指尖如同铁钩一般,不偏不倚地扣住了那乱发下的发髻。

      借着这身形旋转的圆转如意,她腰身向后一带,那一气呵成的力道在空中化作了一个优雅的弧度。

      “哗啦——!”

      伴随着漫天飞溅的碎水,那具奄奄一息的身躯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竟未受到半点剧烈的磕碰,平稳且轻柔地被带离了水面,最终顺着那道弧线的余势,安稳地落在了干爽的碎石滩上。

      张三飘然落地,衣袂未乱。

      “这、这怎么就钓出一条咸鱼来啦?!”

      “三哥,这咸鱼还活着吗?!”

      原本在下游洗衣服的串子和麻子,早就被上游又是炸水花又是飞人影的动静吸引了,此刻丢下棒槌,连滚带爬地迅速跑来查看。

      张三盯着这具躯壳看了片刻,刚才那股为了环保捞人的冲动劲头退去后,理智迅速回笼。她面无表情地蹲下身,动作利落地拨开那人身上湿透黏腻的破烂衣衫。捞都捞了,那就顺便看看呗。

      衣衫翻开的刹那,露出的身体简直像是个被拼凑起来的破布娃娃。暗红色的血水混着脓液瞬间淌了出来,皮肉翻卷,密密麻麻全是深不见底的鞭痕和烙印。

      “妈呀——!!”

      这恐怖的一幕差点没吓破两个小子的胆。麻子和串子惊叫一声,瞬间像见了鬼一样抱成一团,弹开足足三米远,脸色惨白地直打哆嗦。

      只一眼,张三的眉头便深深拧了起来。她没有退缩,指尖飞快地在那几处关键的创面上划过。这人身上的伤势实在太棘手了,那一处处狰狞的皮下溃烂、筋脉碎裂的切口,分明是大荒顶级酷刑留下的痕迹。这人身上背的祸事,恐怕比那条随时会断气的命更要命。

      江湖阅历告诉她,好奇心和乱发善心,往往就是“死”字怎么写的开头。

      张三看着眼前这滩连眼皮都抬不起来的烂泥,沉默了许久。初春的河风吹过,她那张总是带着点玩世不恭的脸上,此刻阴云密布。

      三米开外,串子咽了口唾沫,牙齿打架地小声嘀咕:“三、三哥,这人该不会是细作或者逃兵吧?要不……咱别管了?”

      张三没理他。

      “兄台,”她居高临下地开口,声音凉得像指尖下的河水,“你这伤势,明眼人一看就是被人下了死手的。这口气吊着也是受罪,没准过不了今晚。趁现在还有点气,有遗言就赶紧说吧。”

      她顿了顿,语气里透着一股近乎冷酷的理智:“你要是说出个什么仇家来,我听了觉得自己惹不起,那你也就别怪我见死不救,回头直接挖个坑把你埋了……最多,我从兜里掏点碎银帮你备口薄棺,算是全了咱们这遭钓友的缘分。”

      话虽如此,她那只握过鱼竿的手,却始终没从对方颈侧的大动脉上移开。指腹下,那道微弱的搏动依旧在烂泥里,缓慢、微弱,却顽固地跳着。就像是黑暗中一盏随时会被风吹灭、却死死不肯熄灭的残灯。

      这到底是要招惹麻烦,还是要守住那最后一点属于医者的职业强迫症?

      那人只是毫无怨言地看着她。没有说话,当然,也可能是虚弱到根本没法开口。

      “呃,那个……”张三清了清嗓子,略显生硬地移开视线,“我给你输点灵力,你先缓缓。”

      张三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心头那点多余的慈悲给生生压回去。她闭了闭眼,心一横,两指并拢如剑,死死抵住那人残破的胸口。气沉丹田,她眉头紧锁,尝试调动起体内那股积攒了数十载的灵力,顺着指尖强行输送过去。

      按理说,大荒的修炼法则输送灵力疗伤,那画面本该是柔光普照、如春风化雨般滋润伤者。就算施术者灵力微薄,不能根除病灶,但至少能让伤者感到舒适,给人缓口气吊住命。

      然而到了张三这儿,画风瞬间突变。

      对于这具濒死的躯壳而言,张三这点微末的灵力本就是杯水车薪。可要命的不是量少,而是这灵力的“质感”。那股顺着张三指尖溢出的灵光,简直就像是老化接触不良的劣质灯泡——忽明忽暗、忽猛忽弱、时有时无、断断续续。伴随着某种令人牙酸的滞涩感,灵力在她指尖疯狂打着摆子。

      “呲啦——呲啦——”

      在这股如同漏电般的神经质灵力冲击下,原本躺在地上安详等死的“咸鱼”,突然像是被扔进了热油锅。只见那具瘦骨嶙峋的残躯,竟随着张三那断断续续的灵力输送节奏,在碎石滩上极富韵律地“啪嗒、啪嗒”起伏起来。每输送一股,那人的脖颈就往后轻轻地一仰,堪堪离地两寸;灵力一断,他又像个破布袋一样重重砸回石滩上。

      这场面,看着哪里像是在救人?不知道的,还以为张三正按着这具半死不活的躯壳,在碎石滩上强行组织一场惨绝人寰的“电击”大刑。

      “三、三哥……”躲在三米开外的串子终于看不下去了,他双手抱头,发出了极其强烈的人道主义谴责:“你这到底是在救人还是在玩他啊?他都已经这么惨了,实在不行……你还是发发善心,给他个痛快吧!”

      “对啊对啊!”麻子在一旁小鸡啄米似地疯狂点头,满脸的不忍直视,指着地上极富节奏感起伏的伤患急得跳脚,“三哥你看你看!刚才漂在水里的时候明明还好好的,死得透透亮亮的,你这一上手,他倒像是要被你活活折腾得咽气了!”

      张三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她咬着后槽牙,指尖却更加用力地死死按住对方的胸口,拼命加强“挤”灵力的输出。

      “你们懂个屁!别胡说!”张三硬着头皮强行挽尊。可对上两个小子那两双“清澈且质疑”的目光,她那虚张声势的嗓门却不受控制地虚了下来,眼神开始心虚地往旁边乱飘,“神……神族大概就是这么疗伤的!这、这叫刺激心脉……”

      “可他都翻白眼了!”串子急得直嚷嚷。

      “对啊,刚才在水里的时候还没翻呢!”麻子大声附和。

      张三的手猛地一僵,赶紧像触电般彻底切断了那股打摆子的灵力。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终于不再抽搐,却彻底进气多出气少、眼白翻了一半的男人。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仿佛写满了对她刚才那番“灵力除颤”的无声控诉。

      张三傻眼了。

      哪怕她是个拿过星际最高医学荣誉的高阶异能医,此刻也真真切切体会到了一把“老师傅阴沟翻船”的心虚。她僵在原地,盯着地上那副“死不瞑目”的惨状,平时稳如老狗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心底罕见地疯狂冒着虚汗。

      偏偏旁边那两个倒霉孩子还在一唱一和地疯狂踩雷:

      “完了完了,三哥,他好像真要被你给送走了!”

      “对啊,你看他腿都快蹬直了,本来在水里还能多撑一会儿的,这也太惨了……”

      这两句声情并茂的挤兑,不偏不倚,正正好好踩断了张三那根摇摇欲坠的理智神经。

      心虚到了极点,就变成了破防。那股恼羞成怒的邪火,“噌”地一下直接窜上了天灵盖:岂有此理!

      她张三是谁?那是满脑子高维度医学知识的星际医药学博士、高阶异能医生!虽然如今生活所逼落草为寇,但曾经在道上,谁不尊称一声起死人肉白骨的“毒医公子”、“江湖仁医”?她兢兢业业从医三百余载,还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当面公开质疑过她的医德!

      这两个没眼力见的憨货,居然在现场指控她“医德败坏、把人活活折腾死”?这要是传回清水镇,她以后还怎么坐堂出诊?这分明是她职业生涯里前所未有的奇耻大辱,属于毁灭性的医德风评被害!

      “行。说老子折腾病人是吧?嫌老子要砸招牌是吧?!”

      张三怒极反笑,心底那股被激发的胜负欲和身为医者的绝对骄傲,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既然刚才为了保护公共水源已经把人给捞上来了,眼下这咸鱼既然还有口气,断没有救到一半再放任不管、任由他在眼皮子底下熬死的道理。人,救都救了,她那刻进DNA里的医者强迫症就得跟死神死磕到底!

      “今天老子还就非得让你们开开眼,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医术!把这招牌给我焊死了!”

      张三咬牙切齿地扔下一句狠话,本打算像扛麻袋一样把人简单粗暴地甩在肩上带走。可当她再次低头,对上那张满是血污、白眼翻了一半的惨白脸庞时,原本到了嘴边的恶劣咒骂,却在半空中生生顿住了。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把那些暴躁的脏话咽了回去。下一刻,她手上的动作竟奇迹般地轻柔了几分,避开了对方身上那些深可见底的狰狞伤口,双手穿过他的腋下和膝弯,一把将那瘫烂泥抄进怀里。

      然而,在起身的瞬间,张三整个人却猛地愣住了。

      轻。
      太轻了。

      作为一个成年神族男性,哪怕骨架再大,这具躯体抱在怀里的重量,竟然轻得和一捆干瘪的枯柴差不多!没有属于神族的丰盈血肉,没有肌肉的阻力,只有一层薄薄的、布满酷刑的死皮,凄惨地挂在嶙峋的骨头上。
      这一刻,张三心底那点恼羞成怒的邪火,瞬间像被泼了一盆冰水,彻底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身为一名医生,在面对被摧残到极致的生命时,那种无法言喻的震撼与沉重。

      她什么都没再说,只是默默收紧了手臂,将那脆弱得仿佛风一吹就会散架的“枯柴”稳稳护在怀里。随后,她大步流星地踩着河滩的碎石,掀起一阵微凉的春风,直奔回春堂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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