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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8、红莲夜 故人相守,旧地重游 “会赢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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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陈大人果然神机妙算!大正月的,倒比三九天儿还冷!”瞅着孩子们冻红的脸蛋儿,跟露在外面的逡裂小手,秦川不由直搓鼻子。
“这下知道冷啦?让你多穿点儿、多穿点儿,偏不肯听!现在好了吧?”韩凛裹在件暖绒绒的绯色斗篷里,半根手指头都不肯往外伸。
“哟,今儿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瞅瞅孩童们穿的红裤红袄,再瞧瞧自个儿身边这团赤色火云,秦川喜得牙都快飞了。一边猛揉韩凛头发,一边不住打趣。“想不到这唐僧上了官人身,也是副婆婆妈妈、唠唠叨叨的样儿!”
鞭炮声炸开在路边,只见韩凛一撩披风,手刀登时横亘身前。贴在秦川脖颈处,还能微微感觉到热。
“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眼瞅被人顶住哽嗓咽喉,向来不可一世的骠骑将军,顿时高举双手示意投降。嘴里哼唧得情真意切不说,一双眼睛还无辜地拼命眨巴。
“秦将军,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呵呵呵……”谁知上一秒还锋芒毕露的九五之尊,下一刻却直直转了性子。不等对方再哄几句,当即攀上秦川侧颈,变回熟悉的俊俏郎君。
是啊,相聚日短,怎能不抓紧时间?
指尖擦过肌肤,透出些微凉意。手掌在耳根后方挼挲,没几下就把一小片冰冷搓暖了。原本冻到打颤的躯壳,因着满眼软玉温香,正迅速恢复起热度。吞咽声狼狈仓皇和着颊上两团浓情,将秦川心里那点儿小九九暴露无遗。韩凛笑着移了另一只脚,又往前倚靠两分。
“哎!”怕人摔了,秦川急忙忙环住对方。隔着斗篷那腰肢细得仍旧不堪一握,仿若冬日里摆荡的柳条,纤细而坚韧。
手指伸开滑进发丝间,韩凛笑声亦越来越近。秦川身上像着了火,才刚后悔穿太少,这会子恨不得一件不要。手箍得更紧了,他期待着闭起眼睛,满心激动一如两人当年的新春初吻。
岂料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携手走过雨雪风霜的伴侣,早已在多年相处间,形成了新的默契和规则。眼看自家傻小子,原地复原、活力满满,韩凛处即刻吹响撤退号角。以手抵在对方胸前,故意拉开些距离道:“天色还早,秦将军就想这些有的没的,怕不是太急了些?”
原本以为对面,怎么也得留下个香吻供自己解馋。哪知等来等去,只等来句没头没尾的调笑,秦川这头哪里肯依?二话不说叼起韩凛腕子就要用强,奈何其如今力气甚大,自己又舍不得真扯疼对方,推搡间倒叫韩凛再度占了上风。
“呵呵呵,元夕佳节好灯火……秦将军如此急色,岂不是辜负人家一番美意……”话里好似掺了什么咒语,落地瞬间便叫秦川懈了力,一味痴痴牵着再不能拉扯半分。
若此时见好就收,尚且勉强算段佳话。然而韩凛何等样人物?不趁机调戏两把,真真浪费刚搭好的台子。他翻转腕子携住秦川,拿指甲轻挠对方掌心。一对笑眼又大又亮,简直比十五的月亮还圆。
不得不说欲擒故纵这一手,韩凛使起来愈发纯熟老练。看在秦川眼里自然受用不尽,却又不愿平白做了垫脚,助长这嚣张气焰。他随即将手一撒、身子回正,胳膊肘撑在韩凛肩膀上。佯装思索道:“官人美意实在不应辜负!可这个时辰,戏园子茶馆不开门,市集商贩也没出摊儿,哪还有别的出去呢?”说完还嘟起嘴巴,一脸为难表情。
韩凛知其有意捉弄自己,谜底眼看到嘴边,又被他一个顺气给咽了回去。硬生生绕道:“夫君所言极是!趁此空闲不如猜上一猜,人家今日想去哪里呢?”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秦川现下真是连肠子都悔青了,韩凛这遭可谓桩桩件件有备而来。想想也是啊,上元盛会既是欢聚亦是分离,自然珍而重之、下足功夫。
“好夫君,就来猜猜看嘛!权当路上解闷!”见其久久无话,韩凛揽过对方胳膊,两人慢慢往前走着。
“好,那我猜一猜。”秦川语调宠溺,动作更是柔到极处。歪头靠向韩凛发顶,轻一下重一下地徐徐蹭着。“官人今日并未准备马车,青绿斋肯定是去不了了。”一条接一条分析着,“演武场同样远在城外,一来一去耽误功夫不说,更没什么可做的,所以也不对。”
又排除了几个显而易见的错误选项,秦川彻底没辙了。自暴自弃似念道:“该不会是回家吧?一大早出来只为往家赶,那也太亏了吧!”
韩凛使劲儿搂着自家夫君手臂,一步三晃说:“哎呀,你再想想嘛!除了这些,你心里就没其他要紧地儿惦记?”
这下可真给秦川问住了。他绞尽脑汁,回忆半晌才道:“刚才说的全是要紧地方啊!”
忽然间一道霹雳穿脑而过,年轻人慌忙说:“你该不会要去秦府吧?那可不行啊!”
“哎,这不开窍的脑瓜子,真不如换块儿榆木疙瘩呢!”韩凛心下暗叹一句。只觉对方愚直可喜,方上赶着递话道:“怎么不行了,你倒是说说看!”
“大军明日启程,爹爹跟师父自有许多话讲,咱们冒冒失失闯进去,岂不是耽误他们?”秦川说得一板一眼,连带神色都郑重起来。
韩凛被其感染,不由正色问:“萧先生如今身体怎么样?千里行军作战,身子骨扛得住吗?”
一路开朗的秦川,碰上这个话题也只能无奈摇头。“此番南下,怕是扛不住也得硬扛了!师父一直记挂着那三个人,宿恨不报岂能干休?”
“是啊,已经去了太多人……这一次,中州必须要赢……”韩凛仰头望向天上。几只叫不上名儿的鸟匆匆飞过,像滑开的陈旧伤口。
“会赢的!相信我!”秦川停下步子,牢牢攥住身边人。他知道韩凛在想什么,那些人自己亦没忘记过。牺牲不会白费,英雄舍生取义更不是枉然,等到四海承平、天下大同那一天,历史终会记住每个为之奉献的生命。
“嗯,我相信!”韩凛收回目光,把包在掌心里的手握成拳头,坚实有力仿佛柱石一角。他引着秦川拐过道弯儿,日光跳上屋檐打在两人脸上,是金灿灿的柔。
“齐王跟韩冶一早便到了军中,只待明日午时三军开拔。”说话时韩凛并无太大激动,这场那百多年对弈的棋局,终于来至收官阶段,他却越来越平静甚至孤寂。
“徐大人那儿还好吗?上回酒席宴前,我看他神采焕发的,说不了两句就笑。”秦川觉出对方情绪不太对。只道是其担心自己征战沙场,赶紧把话头朝别处拐。
“呵呵,他精神头能不好吗?”这倒是勾起了韩凛兴趣,“这一天徐铭石等了多少年,怕是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啊。”
年轻将军玄眉微蹙,心中又翻起一事。匆促问道:“对了,那帮看管在徐府的家伙老实吗?”
韩凛点了下头,将满目艳阳换作唇边半抹冷笑。“家里人都控制在朝廷手上,他们不敢造次。自身死罪虽逃不过,多表现表现,给妻儿子孙求条活路也好。”
“哼,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秦川后槽牙咬得咯咯响,“南夏那头,现今怕是焦头烂额,不怎么顾得上这边儿。”
皓齿明眸重回脸膛,韩凛又一次把身子贴过去。轻声笑道:“可不是!听说兄长跟太师自初夏一直忙到正月,仍挡不住冲天民怨。”
这遭换秦川不以为然了,扬一扬眉说:“他们还不算太笨,知道攘外需先安内。然而这水一旦浑了,想要变清可没那么容易。”
拽着对方猛跑几步,韩凛乐呵呵停下来。一边拍秦川肩膀一边道:“别人家闲话说够了,秦将军也该顾顾自己!不知这个去处,能否合夫君心意呢?”
眼神顺着手指方向,一溜烟地往上。及至看清那几个字,秦川真是兴奋到舌头打结:“这、这里是……你以、以前的府、府邸……”
“怎么样,喜欢吗?算不算将军心里记挂的要紧地儿?”韩凛跳上一级石阶,冲着目瞪口呆的秦川,绽开个明丽笑容。
“喜欢,太喜欢了……果然是要紧地方……”对方继续呢喃着。被朔风吹红的脸上,霎时又涂了好几层胭脂。
韩凛蹦跳着来到门边,一手推门一手招呼秦川。语调悠扬婉转,比什么器乐都好听:“小川,快来啊!咱们一起进去!”
“好……好……好……”轻语如同梦呓,一下下牵引着脚步。在踏进门槛的那一刻,秦川似乎看见了年华倒转、岁月翻覆。
寒风刚刮到面上,就化作春飚飞远了。初生的日头移到正空,带来盛夏时节的燥与热。沙沙声不知从何处传来,像极了秋日里落叶扫过地面。光影急剧发生着变化,昼夜更迭、寒暑交替。太阳升了再落,落了再升;清风起了还停,停了还起。周围一切正疾速回旋盘桓,绕着秦川转过一圈又一圈。千百种记忆裹着千百样滋味,钻进全身每一处毛孔里,犹如成千上百把钥匙。
“嗯,小川。”
“喂,小川?”
“哈哈哈,小川!”
韩凛面容也在迅速后退着,倒放成光阴里的片段。那一声声呼唤,有的殷切焦急,有的欢愉欣喜,更有的夹着绵绵情意,缠绵曼婉、缱绻隽永。
门扉自身后合上,惊起一小片扰动。韩凛款步走至秦川身旁,将头点在爱人肩膀处。回忆里对方第一次来这儿,自己也是陪他门前站了好久好久。只不过那时秦川还是颗小豆丁,自己比他可是高出半头不止。哪像现在,不踮脚不借力,都挨不上这傻小子半根头发丝。
待到金乌往上空移了寸许,韩凛才携起对方手道:“走吧,进去瞧瞧!”说完又调皮似的荡过两下,一个人向着前头跑去。赤红披风缀在后面,像童年飘来的一朵花。
“哎,你等等我!”顾不得多想,秦川立即迈步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嬉笑着跑过正堂。秦川记得,韩凛从小就不喜欢那间屋子,总说有股子排遣不掉的压抑。每每前往不是领旨奉命就是听教训,经年累月连带里头家具都老了。
谁知这一分神,宅邸主人愈加跑没了踪影。当秦川再回头时,廊檐庭院已无丝毫人迹。
“韩凛?韩凛你在哪儿?等等我啊!”好在自己也熟门熟路。循着过往记忆,秦川挨间屋子找过去,一面找一面不住呼唤。
“呵呵,还是这么傻乎乎的!”韩凛掩面啼笑,将身缩在柱子后面。
记得以前也经常这样吧?每每叫起自己名字,总是又脆又急。密得跟锣鼓点儿一样,恨不得从门口儿直直喊到后院儿。
“小川,我在这儿呢……你快来啊……”韩凛把手放下,一句唱唤倒似拐了十八个弯儿。
秦川听出这动静,出自前方回廊尽头,不由得加紧脚步。赶到时却只遥遥望见一角鲜红,飘拂着消失在更远处。
“呵呵呵,小川,你太慢啦!快来啊!”这次的呼声有些闷,显然是进了某处屋子。
秦川稍加思索便猜到,对方一定是去了曾经书房。他紧随其后踏入,房间内还留着来不及散去的迦南香。流年似水,漫溢向年轻人全身。无数枝丫铺张着填满心田,那是年少起就埋下的爱恋。
“嘿,小川!”拍打力度轻重适中,既不会打扰追忆亦不会让人受惊。
秦川转过头,仍是什么都没来得及找见。
“这边,这边……小川,我在这边……”笑声变得辽远而开阔,像鸽子脚上拴的小铃铛。
秦川以身后书房为中心,搜索着下一个对彼此意义非凡之处,须臾不到便寻着了答案。这回他没再选择跟着韩凛绕,而是抄小道一路飞奔至目的地,只等在家官人来自投罗网。
不成想一口气儿还没喘匀,韩凛就撞了上来。腰间坠着的隙月和斜明,亦跟着叮当作响。吓得秦川一面张手揽住,一面哎哎呦呦,生怕碰疼了这心头至宝。
拥在爱人怀中的韩凛,并不怎么买账。眉毛一横嘴巴一嘟问:“你怎么猜到我要来这儿?”
“这有什么难的!”本就得意的秦川,这下更张狂了。在韩凛脸蛋儿啄下一口后,才漫不经心道:“你这里我最常光顾的,除了客房、书房,就是这伙房啦!哪里还用花心思猜!”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句话,反倒打开了韩凛的笑匣子。他靠在秦川怀里,喜得眼泪都出来了。
对面照例半分不恼,哄着爱人痛快笑过一场,秦川将两人五指扣住。提议道:“接下来的路,咱们一起走吧。”
“嗯,好!”韩凛刚刚笑完,声音有些沙。非常符合眼前,逐渐转阴的天气。
他们手牵着手,走得很慢,路过一扇漏窗时,正值院中红梅盛放。两人停下步子,隔着盘长纹雕饰,共赏这凌霜傲雪的暗香疏影。
“古城阴,有官梅几许,红萼未宜簪。池面冰胶,墙腰雪老,云意还又沉沉。”韩凛眯起眼,轻轻吟出两句《一萼红》。
“翠藤共、闲穿径竹,渐笑语、惊起卧沙禽。野老林泉,故王台榭,呼唤登临。”秦川语调清越。半阙诵完一扫原词伤怀惆怅之意。严风凛冽吹起梅枝簌簌摇晃,芬芳透过窗户飘过来,犹如一段直白宣告。
是啊,不管这地方有没有人来,到了季节它便会开。无需赞美、无需慨叹,更无需解释与定义。